菲尔顿在梦里挣扎，像条被扔上岸的鱼。各种可怕的回忆和幻觉轮番上阵，把他按在泥里摩擦。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两个小时，沉闷的一声“咚”踹开了噩梦的门。有人踹他的氧气罐。
他表情一松，脑子还没醒，身体已经条件反射地爬了起来。抬头一看，一个焊工正等着他挪窝，那人满脸都是死气，身子不受控制地轻晃着，一手扶墙一手捂着胸口，隔着面罩都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像是肺里在拉风箱。
菲尔顿低下头，转身就走。路过拐角时，他回头瞥了一眼。那个头盔上印着87号的焊工，已经趴在地上睡死了。脸朝着地面，左手垫在额头下，右手往前无力的伸着，好似想要抓住些什么。
姿势太怪了。菲尔顿脚步一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下意识朝那人走了半步，手抬起来想说些什么。可手僵在半空，最后还是放下了。
他低下头，转身快步离开。就算是猜的那样，又能怎样呢？结局不会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没有人会在乎。
回去的路上，菲尔顿慢慢从昏沉里缓过来。浑身酸痛，比睡前更难受，走路都打晃。但奇怪的是，身体的痛苦反而让精神松了口气，至少不用再面对那些梦魇了。
他负责的区域也收工了。跟着同队的其他人，拖着灌了铅似的腿来到一处远离工地的干净平台。早收工的工人在平台四周三三两两躺在地上睡觉休息，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其他区域的人也陆续过来，最后一批人把剩下的材料搬了过来。有个搬运工骂骂咧咧地推着小车走在最后，前面的人抱着箱子，时不时回头拿他开涮。
等箱子摆好，搬运工把车一倒，一个穿焊工服却没有背负氧气罐的工人，他半截身子以扭曲的姿势掉出了小推车，正好挡在车轮前。搬运工试了几次没推动，火气上来，走过去对着那人的身体猛踹几脚，像是在发泄什么。见推车能动了，他才停脚，几下把那焊工像倒垃圾一样掀到旁边。
菲尔顿就坐在附近，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87号，那是地上那人的名字，刻在锈迹斑斑的头盔上。看样子他没挺过去。就差半天，他就能休息，就能回家见家人——如果他有家人的话，如果他的家人还没饿死的话。
远处黑暗的管网里传来引擎的轰鸣，一艘银白色的小型穿梭机疾驰而来。格鲁正在核对剩余耗材，听到声音立刻快步跑向停机平台。
穿梭机稳稳降落，两名穿浅绿色轻型护甲、手持制式激光步枪的警卫迅速出来警戒。接着下来两个穿银白色工服的人，走在前面的那位手臂一弯，全息屏就弹了出来，手指在上面滑动着。后面那位微微躬身跟在旁边，一眼就能看出主从。
格鲁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点头哈腰地凑上去，完全没了平时在工地上的霸气。警卫本想拦，银白工服的人抬眼扫了下他头盔上的00号，挥挥手让警卫退下，低头继续看数据。
“哎呀，可算把您盼来了！大人，我们这工程完成得特别顺利，绝对保质保量！”格鲁一顿吹捧，语气谄媚得像条摇尾巴的狗。巡检官充耳不闻，自顾自往前走。格鲁说了几句，见对方没反应，识趣地闭了嘴，默默跟在后面。
两个警卫一前一后警惕地扫视四周。巡检官收起全息屏，在几个新换的管路前随意看了看，又打开屏幕示意跟班同步。手指滑动，数据传了过去，他通过私讯频道让跟班带一个警卫进工地内部检查，另一个警卫去远些的地方戒备。然后，他随意伸出左手。格鲁早就等着了，赶紧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两人手环同时亮起绿光，格鲁的信用点开始飞速减少。
突然，格鲁的手环亮了一下红灯。他讪笑着收回手，刚想开口，却看见巡检官的手臂依然伸着，没动。格鲁嘴角抽了抽，立刻弯下腰开始诉苦，说了一大堆难处。抬起头时，巡检官果然收回了手，一言不发，只是侧身在刚修好的管道上慢慢摸索着。
见状格鲁心如死灰，小跑回工人休息的平台。“别TMD都在那边装死了！都滚过来，把你们的信用点全部给我转过来！麻溜点！”
周围还在盘算着发了信用点怎么潇洒的工人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喊起来：“头，怎么了？份额不是都转给你了吗！”
“工头我真没信用点了，我们都定好了份额啊！”
“是工地出什么事了吗？俺的信用点还是借帮派的，这次回去还不上，俺家姑娘会被抓去卖肉的，她还是个孩子啊……”
“擦！不会是这次的巡检官不按规矩来，要狮子大张嘴吧！”
......。
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内容也越来越激进。远处留守的警卫察觉到了动静，枪口微微抬起。格鲁本来还在安抚，看到这幕立刻急了，冲上去把几个叫得最大声的人踹倒在地。
毕竟是他掌握着他们的生计，被踹倒的人也不敢反击，只能躺在地上委屈地叫唤。他们中大多人全家都指着自己活命。
“谁TMD再敢说一句，老子亲手把他扔下去！你们这群垃圾抓紧把信用点转过来！嗯？还想怎么样，还想发起暴乱吗！那样最好是现在去死！不然就去带上项圈当一辈子奴工！自己老婆孩子再被卖去娼妓馆？”格鲁骂得唾沫横飞，每一句都戳在他们的痛处。
众人安静了下来，不甘心地挨个把残余不多的信用点转给格鲁。看着格鲁屁颠屁颠又跑回去的背影，坐在地上的一个工人眼睛一亮，立刻和周边的人低声讨论起来。看来，像是等到了什么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