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鲁抱着那捆还沾着别人鲜血的缆绳走在最前头,身后是近百号人,怀里、肩上、都塞满了各种带来干活的装备。没人回头看一眼。
半个钟头前那平台上还躺着十几具尸体,惨叫声就是在那儿咽下去的,这会儿安静得像它从来没响过。菲尔顿紧紧跟着队伍拐进通道,生怕被扔在这儿。
一路上队伍里的工人们嘴就没停过。菲尔顿听见左边两个在掰扯五级压缩粮怎么泡水才不噎嗓子,右边一个在吹他认识谁谁谁,一晚上能睡三个。再往前,有人压低嗓子讲生儿子的偏方,有人讲怎么避孕最省点数——省下的那点信用点,多到足够让人多吃两口压缩粮。
菲尔顿把这些话全听见了,又全没往心里去。五级生活区的人,也就是贫民窟,一辈子就这几样事,翻来覆去,毫无新意。
出了卸货平台的通道,拐进舰船通道,菲尔顿和几个新人一块儿钉在了原地。
太大了。
大到菲尔顿觉得自己像一粒灰掉进了喉咙里。格鲁提过一嘴,这通道可能宽一百米、高一百米,前后无限延伸。菲尔顿当时没信,现在信了,因为他真的望不到头。而且格鲁说,这还只是方舟舰船通道里最细的一根毛细血管,专门给外围运货送人用的。
那主干呢?菲尔顿没问。格鲁也没答。格鲁这辈子连几个聚集地和大些的城镇都没去过几个,他答不上来,菲尔顿知道。
远方通道的尽头,两团蓝火朝他们笔直压过来。
是船。一艘破旧的运输船,壳子上的焊缝歪歪扭扭像没缝好的伤口,某道裂缝里还一抽一抽地冒电火花,噼啪,噼啪,像谁在里头咳嗽。这船按规矩几十年前就该熔了,菲尔顿头一回见它的时候真以为它会在半路炸成一团火球。后来就不想了。想也没用,想它炸,它也不炸;不想它炸,它也不炸。
船还是稳稳的落了地。
队伍往前挪,没人敢磨蹭。收工之后是不给钱和食物的,多排一分钟队,就多饿一分钟肚子。菲尔顿看见前头几个人偷偷把手环翻过来,盯着余额看,看完又唉一声,那唉声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再过一会儿,那串数字就要往下掉一大截,掉的那一大截,是格鲁的,是上面那帮白皮狗的,是这艘破船的油钱,唯独不是他们的。
格鲁站在舱门口,一只手挡着门,一只手伸出来,手环亮着。
排队的人一个个凑上去,把脸堆出笑,把手环贴过去。"滴"一声,数字跳一下,格鲁抬一下手,人放进去。一次,又一次。菲尔顿站在队里看着那只手抬起来落下去,忽然觉得那不像一只手,像一道闸。闸这边是饿,闸那边也是饿,但闸那边饿得稍微体面一点。
轮到他自己。
菲尔顿喉咙动了一下,把胳膊递过去,递得有点抖。他提前设好了数,转账那一瞬间又咬了咬牙,多划了半成,凑成一成整。手心全是汗,他不敢擦,怕格鲁看见,以为他心疼那半成。
格鲁低头扫了一眼到账,嘴角松了松,抬手拍了拍菲尔顿的肩。那一下拍得不重,菲尔顿却差点跪下去。
"好好干。"格鲁说,"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我会罩着你。"
"是……是,工头。"菲尔顿听见自己说话结巴,像嘴里塞了块石头。
格鲁把手收回去。菲尔顿赶紧侧身钻进船,在驾驶舱门边那台掉漆的机器上"啪"地扫了下右手手环——那是方舟政府的玩意儿,专门记你这个人从哪个区出来、停留在什么地方、以及最后消失在什么地方。
他不敢停,扫完就低着头往人少的角落钻,找了个能坐的地方老实待着,等船一起动就脱衣服。自己挤在人堆里脱,准得挨骂。
等人齐了、卡打完了,几个有名的光棍就颠颠儿跑到驾驶舱门口,隔着门缝跟里头那位"聊"。聊的都是些很"绅士"的话题,末了还求人家传授两招,好日后免费解决解决自己的事。
毕竟那位的技术,摆在那儿。
这艘破船上唯一的船员,兼服务员、驾驶员、船长、修船的,叫崔特。
崔特一头白发梳得溜光水滑,个子足有一米八,腰板挺得笔直,络腮胡子修得整整齐齐,脸上永远挂着笑,看着像那种又慈悲又有本事的老爷子。菲尔顿头一回见他,差点以为这老爷子是上错了船,是来给他们这些贱民们上课的。
前提是——把他右手那本油光锃亮的十八禁杂志藏好,把他那双往人身上黏的眼收回去,把他脚边那块擦过机油又擦过白色液体的抹布踢远点,再把他那被口水浸得湿漉漉的胡子擦擦。
当然最后,他把左手从裤裆里拿出来。
那就完美了。
菲尔顿刚来那阵子想不通,一个4级生活区的老头,每天把自己拾掇得这么精神,图啥。
后来有一天他在港口看见几个女人围着崔特尖叫,有十几岁的丫头,有二十三十的,还有头发黑白掺着的大妈,几个人互相揪着头发滚成一团。
过了几天,又换了一批新的各种女人围上去。菲尔顿就不想了。图啥,人家图的就是这个。
"嗯……身体还是那么好。"菲尔顿在心里默了一句,算是给这色老头无声的祝福。
"滴——"
舱门合上。墙里头一阵闷响,供氧、消毒、恒温,三套系统轮着启动,好半天,墙上那盏红灯才慢慢转成绿。众人这才动手脱那身宇航服。
恒温舱里穿着这玩意儿,不出十分钟就能把人焖得脱水,汗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淌。菲尔顿摘了头盔挂到卡扣上,把那身又破又沉的壳子从身上扒下来,抓起自己那件补了又补的衬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
一股脚臭、汗臭、口臭,混着几十天没洗的馊味,在舱里炸开。没人捂鼻子。菲尔顿也不捂。这味儿他熟,他住的铁皮屋、他走的巷子、他妹妹躺的那张床,闻的全是这个。换地方了,没差。
崔特在驾驶舱里打了个哈欠,隔着门框不屑地扫了一眼货舱——里头横七竖八叠着罗汉,全是人。他右手挖了坨鼻屎,弹了,继续翻书。左手没闲着。两只手都没空,他就抬脚,"哐"地踹了一下控制台上的自动驾驶。
没反应。
"……嗯?"
"妈的!刚修又坏,搞我心情啊!"崔特眉头拧成一团,低头看看书,又看看时间,叹口气,书没放下。他把两只鞋蹬了,光脚丫子先踹了另一个键,然后把脚往操作杆上一搭,脚趾头夹着杆子,就这么用脚把船开动了。
左手照旧忙碌个不停,嘴里时不时漏出一声低哑的怪叫,听不出是舒坦还是难受。
刚升空的船身晃得跟筛糠似的。
没人骂娘。菲尔顿也没骂。雇崔特这价钱,比市面低一大截,省下来的那点,最后能多分到每个人手上一点。
大家伙儿各找各的窝,拿绳子把自己往墙上焊的倒钩、往那些歪歪扭扭的稳定模块上一捆,垫两件衣服,背靠冰凉的舱壁,呼噜说打就打了起来。
菲尔顿知道这船没重力系统。那玩意儿早被崔特拆了卖了换酒钱。这老头年轻时自称是赛艇手,开起来确实比别的船快——快是快,就是人会在舱里乱飘。
头几趟,不少人撞得头破血流,闹了好几回,格鲁实在是压不住了便威胁崔特要解约。
崔特这才一脸悲壮,从手环里抠出一点点可怜巴巴的信用点,买回一堆废铁,亲手在舱里所有墙壁上焊了满墙的钩子和模块,权当穷鬼版的超低配重力系统。
焊完他哭丧着脸缠了格鲁好久,想让工头给补点钱、提点报酬。
然后就没然后了。
菲尔顿听老人们闲聊时知道,那阵子这好色又小气的老头见人就念念叨叨,念叨的话乱七八糟,估计他自己都忘了要念啥。格鲁呢,左耳进右耳出,翻他那本皱巴巴的小册子,眼皮都不抬。
呼噜声连成一片。
菲尔顿本来也该睡的。他眼皮已经打架了,可没睡着。他眯着眼,看见格鲁从人堆里站起来,走到那台打卡机跟前,把上头的盖子一掀——里头不是打卡用的,是一台破电脑,屏幕裂了道纹。格鲁把手环伸进去,激活,对着屏幕让那玩意儿进行生物验证。
通道里信号差,分支道更差,系统启动慢得像的要命。格鲁就借着这空当,扭头冲驾驶舱小声说着:
"老杂毛,回去喝一杯,有事跟你再唠唠。"
崔特不搭理,继续翻他的杂志,翻得津津有味。
"我请客。"
"……最少三杯。"
格鲁弹了下舌头。"行。等我回趟家,再和白皮狗们报备个行程,就去港口找你。"
"嗯嗯,我还停老地方,你忙你的,先别烦我,"崔特头都没抬,"要到高潮了!啊啊啊啊!。"
格鲁皱着眉瞥了一眼那在裤裆里忙活的糟老头,转回头,在终于亮起来的屏幕上写。写了一堆恭敬得让人牙酸的话,末了轻描淡写提了一句"今日出了点叛乱,已处置",发给一个人。
发完他没走,盯着屏幕。
没一会儿,回信到了。
格鲁的手指悬在"接收"上,抖了一下。菲尔顿隔着几个人,看不清他的脸,但看得见那只手在抖。
点下去了。
屏幕跳出一串数字。格鲁的眼睛一下子瞪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菲尔顿莫名觉得他骂了句很难听的——表情像是恨不得立刻折回管网间,把深渊里那几具叛徒的尸体捞上来,把他们后庭干烂。
格鲁深深吸了口气,把那口气压回去,把手环对准屏幕。
他刚到的一大笔信用点,开始往下掉。掉得飞快。掉到快要归零的时候,停了。
"哎。"
格鲁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憋了半辈子。他没再说一个字,从头盔夹层里摸出一张照片——全家福,黄的,边角卷了毛,当年为拍这张,他花了不少点数。他看着照片,看着看着傻笑了一下,想起自己婆娘的肚子,又想起过阵子还得再拍一张新的。
笑完了,脸又沉下去。他盯着照片,眼里那点犹豫慢慢被什么东西压住,压成一个决定。
菲尔顿没听清,但他看见格鲁把照片塞回去,动作很轻,像怕损坏这张珍贵的照片。
格鲁此时在想着,最后在和这老杂毛聊一下,如果还不答应,那就去找其他有私船的人,可能会多出很多风险,但自己似乎已经没有别更好的选择了。
船还在晃。呼噜声此起彼伏,盖过了引擎室的声音。驾驶舱里,崔特那声不知是舒坦还是难受的怪叫,源源不断的传出来。
菲尔顿闭上眼。
他忽然想,这船上睡着的、醒着的、骂娘的、数钱的、说梦话的、用脚开船的、拿全家福当护身符的,没一个不是把脑袋拧下来拴在裤腰带上。
区别只是,拴得高一点,还是低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