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归巢的蝼蚁 上

作者:吾乃正宗绅士 更新时间:2026/9/22 8:13:24 字数:3593

咚。

"嘶……"

他学着老人的样子拿绳子往墙上的倒钩上捆,不过好像是没有固定结实。船从舰用管道里离开的一瞬间,重力立刻消失。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舱壁上。

菲尔顿飘在舱内半空,双手抱着后脑勺。睡前垫在身后的工服缓冲了一下,没什么用,还是撞得他眼冒金星。

菲尔顿怕吵醒别人,无声地咕哝了几句,把飘得到处都是的绳子拽了回来,绕在倒钩上。这次打了四个结,系得歪歪扭扭,但够紧。

彻底固定之前,他蹬了一下舱壁,想借反作用力飘到舷窗边。

没成功。

第一次来到太空,这事远没有想象中简单。他在舱里翻了好几个跟头,方向完全不对,好几次差点撞到别人。最后菲尔顿放弃尝试,老老实实趴在墙壁上,抓着别人固定好的绳结和挂钩,一点一点爬回离自己位置最近的舷窗边。

窗不大,但足够观察。

菲尔顿张着嘴,,一下看痴了。外面是真实的宇宙,不是聚集地广场那台图像模糊屏幕里一片漆黑的样子,搜肠刮肚也找不到什么词描述此刻的景色,总之很美。

他生在方舟,却从没见过宇宙,如果不是家中的情况,他或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看到。


远处地平线亮了。

菲尔顿猛地抬手捂住眼睛。眼角因不适流下几滴泪水,那种光太刺眼了。

他从未见。

他认知里最亮的光是火。贫民窟偶尔会着火,烧穿隔板,烧死那些失去所有哭着走进火场的人。那是他见过的最亮的东西。不。火会抖。这个不抖。太稳了。

菲尔顿脑子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上来了。很远的东西。母亲的声音。

她坐在发霉的床垫上,给他们讲那些故事。那些他早就能倒背如流、却从来不相信的故事

"那是太阳吗?"

他不敢确认。甚至不敢在心里把这句话想完整。

那团光只露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边。有个更大的东西把它挡住了。

一颗球。

钢铁构成的球型物体。它的地平线向四周无限延伸。

菲尔顿趴在舷窗上,脸贴着冰冷的玻璃,左右挪动。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看不到头。

那太阳在它旁边,小得像一个笑话。

他活了十几年,一直以为方舟就是头顶那些半死不活的灯管,脚下永远在渗水的铁板,和走不到头的走廊。他以为世界就是由这些东西组成的。铁,锈,黑,臭。

原来他是一直待在一颗球的肚子里。

今天他头一回从外面看它。

球的外面裹着数不清的船。分为三层,围着它缓缓转着。

最外层船最少,但最大。是战舰。灰黑色的舰影拉得极长,无声而威严。粗大的炮管安静地指着深空。

战舰之间挤满了无人机。密得像雾。会动的雾。牢牢跟着自己的附属战舰一起移动着。

中间那层是工业舰群。体积同样大得离谱,但形状各异,功能各异。它们来来往往,在好几个方向汇成钢铁洪流。最近的一条集中在某颗星球的行星带上。

如果能看到的话,那条行星带在以肉眼的速度消失。

特种工业舰张开舰首,像一张嘴。把整块整块的石头吞进去。粉碎。筛选。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从尾部排出。排出的碎屑在真空中无声地散开,像一头巨兽拉出来的粪便。

中心那颗星球也没逃掉。更多的采集舰和少量护卫舰一头扎了进去。那颗星球的命运已经写好了。等他们离开后,那里只会剩下一具被啃干净的骨架。

工业舰在方舟专用的吞吐口进进出出。一船一船的资源运回去。方舟只要不离开它们就不会有停的一天。


最下层。方舟的表层。民间的中小型船只全挤在这里。在方舟设定的庞大通道上排着队,等待出入各个港口。没有想象中那么堵。队伍动得很快。

远离轨道的区域,分布着无数高矮不一的钢铁造物。品种多到连负责维护的老工人都叫不出具体名字和作用。大部分早就废弃了。几个世纪下来,它们变成了配件库。

所有还能用的零件拆下来,去修补方舟内部更要紧的地方。

外甲板上还有东西在动,在甲板上不断出现一个个微弱的光点。

是人。

和菲尔顿一样的人。

他们穿着更笨重、更破旧的工业宇航服,趴在方舟外壳上修补裂缝。头盔上的探照灯亮着,明知补不完。明天又会裂开更多的新口子。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但他们还是为了微薄的信用点拼命工作着。

菲尔顿听格鲁工头说过这个工种。点数比他们多一点。死亡率高得多。是其他一些特定贫民窟才能申请干的活。

小型巡逻艇和护卫无人机在那些光点之间上空不断穿梭着。炮口朝下。护着他们。不是在乎他们的贱命。是因为如果他们被缝隙里时不时钻出来的东西叼走太多,会严重影响工程进度,从而影响他们要拿走的份额。


然后菲尔顿看见了逐渐远离航道,几艘结伴的穿梭机。

它们慢慢飘过那些废弃建筑之间,不时的还会打开探照灯指向一些特殊的废弃建筑物。

没有锈。连一道磕碰的痕迹都没有。除了极少数部位覆盖着装甲,整个船身几乎全是透明的。那种昂贵的、菲尔顿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透明材料。它们身后还跟着几艘老旧型号的护卫无人机。

菲尔顿搭乘的破船和那支穿梭机群短暂交汇。

他看见了里面。

像是……

他描述不出来。他发烧的时候做过梦。饿得胃痉挛的时候做过梦。挨打之后缩在角落里半睡半醒的时候做过梦。那些梦加在一起,也拼不出他眼前看到的画面。

里面的人穿着他从未见过的衣服。颜色。样式。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好看的颜色。

里面的男男女女在笑。他们吃着某些没见过的食物,菲尔顿看不清是什么,但一看就知道好吃。那种软,那种光泽,那种颜色。不是合成糊糊。不是最低级压缩粮。

是别的什么东西。

有几个年轻女人。好白。好干净。穿着露出小腿和手臂的裙子。在贫民窟,露出这么多皮肤意味着两件事:快冻死了,或者是皮肉女。

菲尔顿无知地、本能地把她们归为了后者。只是觉得她们看起来没那么脏。

还有很多小孩。很白净。似乎比菲尔顿小一些。他们贴在透明舱壁上,对着外面的舰船和建筑指指点点,互相争论着什么。脸上全是笑。那种毫无防备的、不需要理由的笑。

"他们是神仙吗?"

菲尔顿想着。不是疑问。是确认。他需要确认。因为如果不是神仙,那就意味着竟然有人过这样的日子。他不信也不愿接受这样的事实。

里面的场景已经超出了他的幻想能力。他就算把脑壳挠穿也想不到人还能这样活着。在他的世界里,格鲁工头已经是最强的人了。

他能一拳打断别人的肋骨,能决定谁今天有活干谁没有。但格鲁工头吃的也是难以入口的压缩粮。住的也是漏水的铁皮格子。

那这些人是什么?


窗边的一个小孩看见了他。

看见了那艘破破烂烂的运输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满是油污的舷窗后面,顶着一头油腻黑发、满脸污渍的菲尔顿。

那个小孩开心的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菲尔顿愣住了。

在贫民窟,他见过的最多的眼神只有两种。一种是空的,麻木而绝望。另一种是满的。满着觊觎。盯着你身上可能值半个点数的任何东西。你的鞋。你的衣服。你的身体。

就连巷子里招揽生意的皮肉女,笑起来也带着算计。

突然他想到了妹妹,自己的妹妹每天都这样对他笑着,给与他活下去的力量。

但从未有其他人这样对着自己笑。这样干净的、不需要回报的、只是因为你存在所以对你笑的笑。

菲尔顿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深的地方。早就被饥饿和绝望埋葬的东西。它跳了一下。就一下。

他扯起嘴角。挤出一个僵硬的、难看到极点的笑。学着对面的样子,轻轻晃了晃手掌。

然后那个大人出现了。

小孩身后的一个男人。他察觉到这边孩子在指指点点讨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块东西——彩色的、漂亮的纸片包着的小块。分给那些小孩。小孩们眼睛一下亮了,围着他蹦蹦跳跳。

男人分完了。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让他们离开窗边。回到穿梭机中间去。那里有一群人正大笑着扭动着身体,做着菲尔顿看不懂的举动。

然后那个男人收起笑容。

皱起眉头。

看向这边。

菲尔顿的心脏停了一拍。

那个眼神。是警惕。是"你是什么东西"的那种审视。

男人只看到一艘破运输船。所有的舷窗上都空荡荡的。他大概以为是小孩没见过这么破的船才发出的动静。便转过身,走回了人群,一起开心的扭动起来。

在他抬头看向这边前,菲尔顿已经缩回去了。

他回到舱壁角落,心脏狂跳,冷汗把内衬浸透了。

他很害怕。

万一刚才那个动作得罪了他们的小孩呢。万一那艘船停下来呢。万一他们过来呢。

在贫民窟有一条铁律。强者绝对不能惹。他们的孩子更不能惹。

菲尔顿缩在角落里,很久没有动。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

那不是神仙。

那是一门生意。叫观光。

方舟停一次船,在过去是能写进史书的事。但如今它停得越来越勤了。勤到有人发现可以把这件事做成买卖。让里面的人花点数,出来看一眼外面真实的宇宙。

那支让菲尔顿敬畏和羡慕船队,其实只是一个普通的观光团。还是最便宜的那种。近百个3级和4级生活区的技工家庭一起凑信用点雇佣的。

他们吃的那些"从未见过的美食",是把稍微好一点的压缩粮重新压成好看的形状,上面撒了一点点肉碎。老鼠肉。或者虫肉。

他们穿的那些"从未见过的漂亮衣服",或许是家里唯一一套没有补丁的。可能攒了两三年才攒出来的。

那艘观光船的所谓"豪华装修",就是打扫得干净一点。没有脏东西。仅此而已。

但对于菲尔顿来说,这就够了。

贫民窟里看不到这么干净的地方。他只是把一群富裕些的技工家庭当成了神。把凑信用点租来的普通飞船当成了天宫。

这才是最难受的地方。

不是差距大到无法想象。而是"稍微好一点"就已经是天堂了。而那些"稍微好一点"的人,也在害怕。也在警惕。也在用冷硬充满警告的眼神盯着更下面的人。

其实所有人都在这颗钢铁星球的肚子里。

只是隔了几层铁板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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