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输船滑进一条漆黑的圆柱形垂直通道,开始匀速下降。
墙壁上那些机械凸点依次亮起,细密的激光织成一张网,从上到下扫过每一艘船。偶尔有一道红光从墙里射出,精度极高,威力控制的恰到好处,落在某艘船外甲板上某个不易察觉的角落里。
那些地方卡着一只寄生虫。多半是食腐虫。虫子被烧穿的声音听不见,只看见它缩成一团,脱落,飘走。
通道底部已经有光了。
最后一段,白雾从四壁激射而出,把每艘船从头到脚裹了一遍。标准的杀毒流程。走完这道,才算真正进了方舟。
然后菲尔顿看见了港口。
除了震撼,他想不到其他的词。被称之为港口的地方是个中空的圆柱形的钢铁建筑,但比头顶那个进出口大了不知道几百倍。空间往下延伸,深不见底。
圆柱的内壁上全是方格,大大小小的方格,一格停着一艘船。一直排下去,排到最深处的黑暗里去。
每间隔一段距离都设有临时停靠点。载人的民用船一艘接一艘地靠上来,又一艘接一艘地离开。人群从船里涌出,涌入。
那些卸完货物和人、或没有工作安排的船,船上的自动驾驶系统被方舟主控接管,一头沉进深渊。
这里很像工蚁归巢的出入口。
这个站口吞吐着数不清的船。漫天飞舞的船只看着很乱,其实每一艘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整个空间以极快的速度运转着。
这样的地方,方舟上还有无数个。
菲尔顿这批船停在了某层临时停靠点的泊位上。不能马上离开。但货舱里早就排好队伍了。工人们抱着各自的工服和工具紧张又激动着的站着。
这个批次下来将近一万名工人。没有吵闹,没有拥挤。
还有最后一关。
每艘船的出口处驶来一辆悬浮车和一架停在车厢上的灰白色,呈现扁平飞行器——微型多功能悬浮探测无人机。
船大的配大车,船小的配小车,但样子都一样:没有驾驶舱,最前端只有几个扫描口和消毒喷头,顶部两侧嵌着两把激光枪。
车身整体就是一个货柜,高两米,宽两米,长十米,标准的长方形,灰白色,四角圆润,左右各五十个带电子锁的储物格,一共一百个。每个格子正中都配有一个圆形指示灯。
所有人,包括驾驶员,都走下飞船排队。探测无人机从车厢顶无声起飞,进入船内,从驾驶舱到船尾,机身上每一个金属凸点同时亮起,密集的激光织成网络快速扫过所有空间,前后两枚热感应摄像头仔细核对船内每一件物体,最后从腹部喷出大量消毒白雾,把整艘运输船的内部彻底过了一遍。
船外的队伍也在同步检测。
排在最前面的人快步走到悬浮车的车头,把工服和工具放在地上,双手举高,缓慢地转了一圈。
红色扫描激光和消毒喷雾同时启动,全身透视图像在悬浮车的处理中枢里快速成型。
"咳……咳咳咳!"
刺鼻的味道直接钻进鼻腔。屏住呼吸也没用。
铛。
清脆的开锁声。右侧某个柜门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弹开了。那人抱着地上的工服咳着快步过去,从柜子里取出一身贫民窟标准的破烂衣物和一个小包囊,再把工服和工具一件件卡进柜内的卡槽里,确认没有松动,关门。
格子中心指示灯变成绿色,缓慢而有节奏的闪烁。他把手环凑上去。
"滴。"
指示灯熄灭,不在闪烁。那人一脸兴奋地快步走掉。
检测流程比想象中快,平均不到十秒一个人。但把衣服和工具按规定卡进卡槽是要花时间的。很快,两侧的柜子前就围满了人。
"快点啊!磨磨唧唧的!挂个衣服要这么久!"
"推你妈啊!"
"前面快点!要赶不上第一班车了!"
陆续过完检测的工人蜂拥向几个巨大的通道。场面沸反盈天。不少连续干了几个月的人拼命往前挤。
是思念几个月没联系的家人,还是回去确认家人有没有饿死,还是赶去参加列车站边上的各种交易——没人说得清。也许都有。
"咳咳咳。"
菲尔顿是最后几个拿到自己物品的。他换好衣服,没有挤进人群。他和一些老弱的、零散的工人人站在最外围。
身后,这个批次的船开始升空,沉向底下某个泊位。下一个批次的船很快就到。
不远处,格鲁工头卡在某个通道入口的人堆里。那么强壮的一个人,憋得满脸通红,双臂垂在腿侧,一边跟周围的人对骂,一边拼尽全力往里挪。
菲尔顿看得清清楚楚。
定点列车跑得并不快。多等一会儿就好。最初那几班车,只有格鲁那种体格的人才挤得上去。
不自量力硬挤的话……
菲尔顿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东西。浑身一颤。把那个念头按下去了。
也可能是快到家了,想着要和妹妹见面,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唉,看来要晚几个小时到家了。希望妹妹别太担心。要是能发通讯就好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上的终端。一个普通的金属护腕。方舟上最低级的个人终端,只有身份证明定位打卡和信用点支付三个功能。
好想跟妹妹报个平安。
嘛……妹妹看到格鲁工头他们先回聚集地,自然会问的。听说4级生活区居民配的终端有收费的收发信息功能,虽然每月限发几条。但真方便啊。
按这个工作量,我还能坚持几次?
唉。我死之前,不知道能不能让妹妹搬去那边。
可是格鲁工头这么厉害的人,都在贫民窟生活了几十年,也没有搬走的迹象,是不是没攒够足够的信用点或者其他什么。
菲尔顿一脸麻木地想着这个问题。他想要答案,又不想要答案。
身后传来叫骂声。警卫们开着悬浮车开始清场了,手段一如既往地粗暴。
好在门口那群人已经都快进入通道了。除了等着上船外出干活的人,其余像菲尔顿这样的老幼,在警卫的叫骂和棍棒下,纷纷捂着头钻进通往各个生活区的通道。
没过多久,新的飞船降落在此又拉来一批回家的工人,或者拉走一批外出务工的工人。偶尔也有垃圾处理用悬浮车拉着几具被激光枪贯穿的尸体飞过。
那些是外出工作时不知怎么感染了严重传染病、或被危险的特殊虫子寄生在体内的倒霉蛋。没有隔离,没有治疗。死亡是最有效、最节约资源的方法。
周而复始。
离列车站越近,那股疯狂、颓废、破败的气息就越浓。通道各个角落都挂着锈死或被毁坏的摄像头。这里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监管了,只有少量警卫无人机在通道半空慢慢飘着,维持最低限度的治安。
出了通道,车站那边连警卫无人机都没有了。那边是另一套监管模式,比以往的效果更好,也更简单粗暴。
通道的墙壁上被叛逆青年和帮派分子喷满了古怪的图案和字体。一层盖着一层。灰色交易在每个角落里进行。混乱不堪,只要不出现恶性事件,空中的警卫无人机是不会管的。
但从某种意义上说,贫民窟的各个车站是整个5级生活区最繁华的地方之一。它养活了太多没有稳定工作的人。
菲尔顿贴着通道最边缘走。
左臂猛地被人撞了一下。
他没在意。这种地方被撞是常事。先低头道歉,挨几口唾沫,最多挨两脚。天上有警卫无人机飘着,就算是帮派的人也不敢做得过火——做得过火,就要挨激光扫射,没人会为了一個穷鬼赔上自己。
“抱......抱歉?”
那人趴在地上微微颤抖。骨瘦如柴,全身上下只剩几块破布围在腰间。菲尔顿一阵惊慌——会不会是帮派派人来讹他?
他还没反应过来,那个形似骷髅的人已经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开了。脸上带着一种癫狂的笑。跑向列车通道外。
车站非常大,但是行驶列车的地方只占了不到3成的面积,其他的区域都是经过各个占领这的帮派经过了漫长拓展,发展到现在这样。
远处有一排排用废金属搭起来的房子、有些竟然有二层、三层。在贫民窟,这是极其富有的人才建得起的房子。
菲尔顿摸了摸身前几块破布缝成的挎包。
其实里面只有什么,是妹妹说万一用得上、让他带在身上的。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刚才那一撞——那人或许不是不小心撞上他,可能是趁机摸他身上的财物,发现他是个什么都没有的穷鬼之后就走了。
可抬头一看,菲尔顿又非常惊讶。那人竟然笔直地朝那排房子跑去。
那里可是这里帮派的老巢。贫民窟的车站都是些没油水的穷鬼,又不可能明抢,所以车站聚集的帮派从不豢养扒手——他们有别的更挣钱的渠道。
"他想干什么?难道……不是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