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区域的正中心,是车站的警备所。
占地极大,高而威严。四周是高大厚重的围墙。贫民窟样式的建筑以它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疯狂生长,一层叠一层,像一堆发臭的垃圾围着一朵鲜花。
视觉对比之强烈。
菲尔顿动了动鼻子。
那人从他身边跑过时带起的恶臭还没散。那不只是脏。脏的臭味他早闻惯了。这是另一种腐烂的味道——濒死之人的味道。
来自贫民窟的本能:这人活不久了。或许下一刻就会死去。
菲尔顿停下脚步,视线紧紧跟着那人。
大部分人看一眼那个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家伙,就无趣地收回视线,继续走。还有几个人和菲尔顿一样停了下来,静静看着那边。
他们的眼神和菲尔顿的一样。像阴暗处的食腐虫,打量着一份濒死的食物。
那人直奔警备所墙角的一个小型兑换所。眼睛发着疯狂光芒,口水从嘴角无意识地流下来。
他猛地扑到最近的一台兑换机前,举起终端对准扫描口,把脸凑过去,然后对着一个地方疯狂地按。
不一会,一小堆单独包装的5级压缩食掉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快!快点出来!!哈哈哈哈!!救济粮!!我的!!全是我的!!!哈哈哈哈哈!!"
换作别的地方,这么喊等于请人来抢。但这里不会。
这处小型兑换所,是当地帮派花重金孝敬、好不容易才让管理这片区域的政府雇员点头设立的。从兑换所里出来的每一个人,帮派不但不会抢,还会有意护着。至少在这片建筑群里,他们是安全的。
救济粮从政府的机器里出来,经过帮派的手护着,送到一个快死的人怀里。
至少链条的第一环,谁都是好人。
他抓着那一小把压缩粮,跑到附近最近的一群人身边。那些人腰间别着各种武器。他们是这片区域的保护者,也是这片区域的剥削者。同一批人。
他们本来在聊女人,聊得正高兴。一股恶臭飘过来。
几个人捏着鼻子,厌烦地低头,看着这个形似骷髅般的人。
看见自己被注意到了,他弯下腰,双手举起那一小堆压缩粮,努力挤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极其恐怖。他虚弱地说着什么。
其中一个人转过身,看了看他手里那点粮食,脸一下拉了下来。不耐烦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抓过粮食,单手掂了掂。
随后不屑地扔回他脸上。
转身,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人跪在地上,匆忙去捡那些散开的压缩粮。捡着捡着,整个人跪了下去,不停地磕头,苦苦哀求。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
没有人看他。
他绝望地蹲坐在地上,虚弱地晃着身体,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枯草。
然后他看见了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是一枚在5级生活区很普遍的戒指。普通金属质地,在内外壁刻了些许花纹。婚戒,定情信物一类。不值什么信用点。
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它,嘴巴微张,看了很久。像在很努力地想一件什么事。
没想多久。
他一脸癫狂地褪下戒指,和那点压缩粮一起放在那人脚边。然后跪着,继续说着。
随后他微微站起身,把身上那件和抹布没区别的衣物也脱了下来,放在那人脚边。
一丝不挂地跪在那里,继续苦苦哀求着。
看着地上的衣物和戒指,那群人失去了聊女人的兴致。
但来了别的兴致。
他们纷纷走过去,把他围在中间,一脸嘲讽地对他说着什么。
没太久,赤身裸体的他一会儿像狗一样吐着舌头学叫,一会儿像寄生虫一样趴在地上蠕动。他卖力地表演着各种东西。
那些人不断地哄笑。
得到某个承诺之后,身体出现了短暂的亢奋,可他的身体太虚了。撑不了太久。剧烈运动过后,他趴在地上,无论如何也起不来了。
有人笑着摇头,对他说着什么。
有人不耐烦地用脚踢他,催他继续。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一点起伏,任谁看,那都是一具尸体。
最终,被哀求的那个人伸出手,制止了同伴的嘲弄。
他对着地上的人微笑,鼓掌,点头。
然后守信地从衣物内侧口袋里摸出一粒胶囊,扔了下去。
胶囊落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稍微挪一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们故意扔在那个距离。
看见胶囊,他像回光返照一样,用尽全力把身体翻过来,张着嘴大口喘气,拼命地一点点往前挪。左手颤着伸向那粒胶囊。
近在咫尺。却碰不到。
像一条离开水的鱼。水就在眼前。但它跳不动最后那一下了。
悲哀而滑稽。
那群人有说有笑地回巷子里去了。其中一人顺手拿起地上那一小堆压缩粮。然后一脸嫌弃地看着那堆发臭的破布和那枚有点生锈的戒指,一脚踹开。
临走前还在地上摩擦了几下鞋底,像刚才那一脚踹到了什么脏东西。
叮……叮……
戒指一路滚到趴着的人附近,围着他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粒胶囊旁。
他停下了无用的挣扎,大口喘着粗气。
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看向戒指。
简单的花纹构成两个名字。
他眼前似乎短暂地出现了两个瘦弱的身影。一大,一小。在呼唤他。跪在地上,哀求着他。就像他刚才跪着哀求别人的样子。
浑浑噩噩的大脑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
一滴眼泪从浑浊的眼里流出。
然后他不再有任何动作。
他死了。
不过在生命的最后,他还是拿到了什么。
……
一双破旧的鞋,出现在他失去光芒和焦距的眼睛里。
鞋子的主人快速捡起地上那件发臭的衣物,塞进怀里。然后蹲下,掰开尸体的手指,从掌心里拿走那粒珍贵的胶囊。最后拿起地上那枚锈迹斑斑的戒指。
随意看了看。
不值信用点的玩意。
随手扔进身后的臭水沟里,待溅起的水花消失后,便永远消失在这个世界里,再也找不回来了。
又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他压了压帽子,低头走进这片区域,绕了一点路,从另外的出入口又重新走了出来。
一路上人很多。几乎所有人都戴着兜帽和面具。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但不混乱。这里的地面甚至比他自己聚集地旁边的城镇还干净不少。
这里没有别处那些做小买卖的。这里只有妓院、赌馆、毒馆、搏命擂台、买卖贵重物品的店铺,和更多叫不出名字的销金窝。
快离开这片区域时,他的视野扫过那些销金窝背后的黑暗巷子。
每条巷子里都横七竖八躺着人。
看不清他们现在是什么样子。但和刚才那具尸体比,不会好太多。同样双眼失去焦距,骨瘦如柴。区别只在于他们还活着,躺在那儿咧着嘴傻笑。
里面或许还混着一些尸体。
但巷子口零散站着几个帮派成员,嘻嘻哈哈说着话。很明显,没买毒品的人不让进,也不会让你随便摸走他们身上的东西。
这些巷子是当地帮派给毒虫们提供的场所。至少他们付了足够的代价——嗨的时候有人看着,不会被人摸尸。
"意外收获。说不定能给妹妹换个好点的生日礼物了……她一直嫌弃我以前送的东西。不知道这东西能换到些什么。"
脑海里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那个男人分发给孩子们的东西,用五颜六色的彩纸包着。那些会不会就是糖?船上的人看起来都像故事里的国王、皇后、王子、公主。
在妈妈讲的故事里,糖是很宝贵的东西。它的味道叫【甜】,非常好吃。王子拿它向公主求婚,任何公主见了,都会高高兴兴地答应。
"妈妈,甜……是什么味道?"
"嗯……妈妈不是公主,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应该比压缩粮好吃得多。"
"哇……"
……
菲尔顿捂着胸口,感受着那粒胶囊微微凸起的触感,愉快地想着以前的一幕幕。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不敢在这里兜售捡来的胶囊。或许可以在自己聚集地附近的城镇下车之后,找找有没有自己能应付得来的赌鬼,换点什么。
想着想着,就到了这片区域的边缘。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看中心那栋显眼的高大建筑。楼前面挂着三个字:【警备所】。
又低头,看了看它脚边规模庞大的销金窝。
墙内是秩序。墙外……是秩序允许存在的一切。
"妹妹……"
菲尔顿咕哝了一声,压了压帽子,随着人流走向列车站。
其实,注意到那边情况的,不止他一个。
还有几个人。只不过他们在半路上为了不让别人先去摸尸体,互相纠缠在了一起,在地上滚成一团。
菲尔顿跑在最后面。反而幸运地避开了纠缠。
帮派分子离开之后,他是第一个到尸体旁边的。
等其他人反应过来、顾不上纠缠跑来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
身后那几个人看了看那具一丝不挂的尸体,又看了看为了避开他们而绕进聚集区的菲尔顿,纷纷瞪了他的背影一眼。
他们当然不敢在帮派的地盘闹事。一脸晦气地各自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