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的混乱没有持续太久。
巡警们连头都没抬。牌局正打到关键处,谁他妈在乎栅栏那边死没死人。
再等一会儿,帮派管事的人会自己过来,把该交的东西交上来。然后下班,去找乐子。新一批巡警会坐到同样的位置上,继续等下一次换班。
秩序和混乱,在这里的分界非常模糊。。
一辆列车进站了。
车身上喷满了涂鸦,花花绿绿的,看着像染病的裆部一样恶心。
菲尔顿看着那辆车关上门,载着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起的人群,快速远去,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他走向一个人少的角落。
静悄悄地蹲下来。
把头埋进双膝之间。
这是他的习惯。在等车的时候,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不算是害怕,只是……不想被看见。或者说,不想看见任何东西。
双膝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睛。麻木没什么焦点的眼睛。
看着来来往往的大脚。各种各样的脚:穿着破鞋的,光着的,拖着步子的,甚至流脓溃烂的,他们都是那么急匆匆的。从他视野里不断经过,像一条永远不会断流的河。

偶尔,他会抬起头。
天花板上挂满了全息投影。数量多到令人窒息。它们层层叠叠地悬浮在半空中,在限制的高度中,为了抢夺最佳展示位,不定时地覆盖彼此。
有些播放着各区域最新的法令、政令、新闻。菲尔顿从来不看这些。每一条都和他无关。或者播放一些新的方舟福利政策。那些福利也和他无关。
最多的是广告。密密麻麻的广告。
那些广告里的人在笑,笑的很幸福。牙齿很白。衣服也很干净。
背景是菲尔顿从没见过的地方——有蓝天,有绿地,有干净的水。
好像只要买了他们的产品,就能过上那样的生活。
起初他是不信的。一直觉得这些广告都是骗人的。方舟怎么可能有那种地方。
但是今天,他在那艘破旧运输船的窗户上,看到了那个朝自己招手的孩子。还有孩子身后那些穿着打扮看起来厉害的人。
还有那些从未见过的食物,那些奢侈的环境
那颗早已麻木认命的心,又缓慢地跳动了几下。
他又看了一会儿。越发感觉难受。说不清在难受什么,又为什么而难受。
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脚。
看腻了,就转头看墙。
墙上也是涂鸦。几乎每天都在变。新的盖住旧的,旧的从新的缝隙里露出来。
有些能看出大概的形状——像动物,像人,像某种菲尔顿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也许是什么符号。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某个喝醉了的混混或者嗑多了的人,在墙上胡乱喷了一通。
通往E-397区的列车即将达到,请做好上车准备。
无所谓了。
菲尔顿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随着人流挤进车厢。
人群涌进来的时候,他被挤在中间。
那种感觉他太熟悉了——紧贴着别人的后背和肚子,胸腔被压得喘不上气,那种缓慢的窒息感要持续数小时才会被解放。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轻呼一口气。使劲一踮脚。
然后脚就离了地。和其他人的头部处在同一片层高里。
矮小在这种时候反而是一种奇怪的优势。他甚至不需要自己站着。周围全是比他高、比他壮的身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把他牢牢地固定在半空中。他挪动了几下,把身体调整到一个稍微不那么难受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行程要数个小时。打发时间的最好方法就是睡觉。如果能睡着的话。
这就是方舟最底层的交通方式。一个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而他是夹在中间的一条小鱼。不用担心摔倒或被挤倒。甚至不用担心被偷——包含他在内,所有人身上没有任何值得偷的东西。
就算有,小偷也得先把自己的手臂从这堆肉里抽出来才行。
列车启动了。
身体随着车厢微微摆动。生锈的喇叭在放歌。是一些积极向上的歌。旋律欢快,歌词里全是"希望""明天""更好"之类的词。歌词早就无人在意了,但声音确实好听。
如果忽略周围各种臭味混合成的空气的话,其实还挺催眠的。
汗臭。体臭。某种说不清的酸腐味。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固定的、恒定的、几乎可以被称为"背景"的东西。
菲尔顿在半睡半醒之间听着,下意识对比自己妹妹的歌声。
"没有妹妹唱的好听。"
那些歌声从他耳朵里进去,从另一边出来,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不需要任何提醒。
只要感受到人群的骚动,菲尔顿就知道到了。
他揉了揉眼睛。眼角有很多干硬的、黄褐色的眼屎。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算了。
本身就处于悬空状态的他,很顺利就被人流带出了车门。找了一个机会轻轻一跳。
稳稳落地。
伸了一个懒腰。脊椎咔咔响了几声。
"啊~~~~~嗯~终于到了……"
他抬起头。
一座城镇出现在眼前。
庞大。密集。丑陋。
充满活力。充满恶臭。充满堕落。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在头顶闪烁,把天空染成一种病态的颜色。建筑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像某种疯狂生长的霉菌。管道和线缆布满了那些阴暗的角落,到处都是锈迹和裂缝。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油烟、污水和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浓稠得几乎可以用手抓住。
"先去一趟兑换所吧。"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声音很小,被周围的噪音瞬间吞没。
身后的列车没有离开。等他们这批人全部下去之后,新一批外出务工的工人很快就会从这上车。
周而复始。
在出口打卡后,菲尔顿走进了城镇。
这是整个E-397区最繁华的地方。相比周边那些连路灯都没有几个的大小聚集区,这里已经算是另一个世界了。
原因很简单:这里有整个分区唯一的列车站。
整个分区外出务工的人,和他们辛苦挣取的信用点,都会从这里流过一遍。在这里讨生活的人能留下多少,就各凭本事了。
菲尔顿刚走出站口没几步,一个声音就贴到了他耳边。
"大力粉!大力粉!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使用了繁殖性最强的寄生虫的JB制成!只需一点就让所有少妇忘记她们的老公!满脑子都是你的大JB!"
菲尔顿连眼皮都没抬。
"新鲜的老鼠肉!滑嫩的虫子肉!多年老店!免费烹饪!没有掺人肉!放心购买!"
"大JB的饿鬼们,看这边哎!魅魔港!今日特惠!任选魅魔!什么风格都有啊!进店打折!"
"今日大爆!中奖赢个不停!快来玩啊!明天你就是有钱人!!"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头顶的扩音器里出来,有的从路边的摊位上传来,有的直接从人的嘴里喊出来。它们互相叠加,互相覆盖。
然后一个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一个很帅气的男人。穿着名叫西装的衣物,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亲人的笑容。
他悬浮在半空中——准确地说,是一个全息投影悬浮在半空中——正对着菲尔顿点头哈腰。
"嗨!这位小兄弟,要不买份人身保险?每个月只要付一点点信用点,只要你死后还有身体让我们回收的话,就会给你家里人留下一笔可观的信用点……"
菲尔顿伸手挥了一下。
手穿过了那个男人的身体。影像闪烁了几下,然后消失了。
两秒后,它出现在另一个人身边,继续同样的话术。同样的笑容。同样的点头哈腰。
这种交谈式全息投影广告在这条街上到处都是。它们让人感到厌烦却无可奈何。总不能对着一个全息投影大喊让他滚,别来烦自己。
菲尔顿加快脚步。
他踏着污水横流的地面。那些脏水不知道从哪里来,似乎永远存在在那里。
头顶不时大人物们驾驶的浮空汽车飞过。那些浑身毛病的悬浮汽车其实早该在数十年前报废销毁了,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渠道被贩卖到这里。老旧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偶尔还会从车体滴下些不知名的液体。
他侧身躲开一个差点撞上他的醉汉,又绕开两个正在互相推搡、眼看就要动手的家伙。
他的脚步很灵活。像是在跳舞。
一支属于贫民窟的华尔兹。
不断闪避着所有可能会招惹上麻烦的事情。
不过到了城中心,就再也没有空间跳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