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被摊位占满了。大的用折叠铁皮小屋,小的铺一块布就开张。
卖什么的都有:吃的、喝的、用的、不能说的。来往的行人几乎是人贴着人,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喷在别人的后脖颈上。
街道两侧有着更大的店铺,更全更好的商品。但紧挨着的人行道上,行人却不是很多。
大部分人宁愿走中间,即使那边走起来更挤、更慢。
因为那里靠着店铺墙壁站着各种各样的人:喝醉了的酒鬼,眼神涣散,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拉客的姑娘们,穿着暴露得几乎等于没穿的衣服,用一种职业化的热情朝每个路过的男人招手;靠在门边的打手们,膀大腰圆,眼神像死鱼,手里把玩着什么金属物件;还有一些更安静的人,他们不说话,只是用眼睛悄悄扫视着你,像某种等待时机的捕食者。
没有需求的话,穷鬼们不会主动靠近两侧。
劣质的香水味。酒水味。呕吐物的酸臭。排泄物的恶臭。汗味。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烂味。它们混在一起,加上五花八门的喊叫声和刺眼的霓虹灯,构成了这里独有的风景。
堕落不是一种选择。在这里,堕落是空气。你呼吸着它,浸泡着它,最终变成它的一部分。
菲尔顿在道路中间艰难前进。
他不敢靠边走。那些没有完成指标的姑娘们,会在街道上寻找看起来好说话、好欺负的人,上去拉住你就往店内拖。如果僵持住了,那些门口的打手会假笑着走过来,提着你的后领,拍着你的胸脯,"帮"你进入店内。
每个街道的实际管理者——也就是各个帮派——他们和那些没有自己地盘和商铺、靠打劫勒索高利贷为生的混混不同。为了持续收益,为了不吓跑所有客人,会维持那一点点最低限度的名声,他们不会明抢,自然也不会彻底榨干客人的信用点。
但是从他们的店里出来,也别抱有会剩下多少信用点的想法。
而信用点本身,又是另一层麻烦。
为了保护那点不多但足够活命的信用点,贫民窟的人们离家外出时,都会把信用点转入留守在家的家人手里。或者花费少量代价,请聚集地的保护人——也就是信用良好的当地帮派——进行保管。又或者前往兑换所,付出高昂的手续费进行储蓄,或者兑换成各种物品进行储存。
选择哪种方式,代价都不小。风险也都不低。
这套麻烦的制度是方舟政府刻意设计的。只有4级以上的生活区,才会给方舟居民的终端追加每月固定次数的远程转账服务,和更便宜的储蓄手续费。更高级的生活区还享有更方便、更安全、代价更小的方式。
但那些和菲尔顿无关。
和这里所有人都无关。
即使拥挤成这样,依然有大量没有固定摊位的行商在人群里穿梭。他们拿着篮子,或者拉开自己的大衣——大衣内侧缝满了口袋,里面塞满了各种小东西——像移动的杂货铺。他们凑到每一个路人面前,用一种急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推销着自己的东西。
"小哥……辛苦了一天了,来玩玩呗。"
"哥们,新到的货,来一点。别担心货不纯啊,可以先免费给你来两口,你先尝尝。"
"新鲜的烘干寄生虫肉,肥美可口,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老板!这里很不安全,要不要来点防身用具……现在全场八折,买二送一!!"
"想不想发财?我这有点独家内幕消息,要不要听听?"
菲尔顿一个都没理。
他低着头,眼睛只看着前方三米的地面。这也是大多数人的策略。不看任何人,不和任何人对视,不停下脚步。只要你不停下来,纠缠 你的行商们会很快识趣地离开,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并不想来这里。
这里没有任何规划。诡异的秩序。混乱的规则。但这是通往最近兑换所最近也是最安全的一条路。
那个兑换所是整个E-397区最大、也是物品最全的。
他侧身避开一个肉铺。一个带着简陋防毒面罩的屠夫正在劈砍什么东西——像某种寄生虫,体型有半个人那么大。大量无法食用的有毒肉块被不断剔除,不断溅出一种黄绿色的液体,恶臭无比。终于,他来到了街道的末端。
人群明显稀疏了很多。

他抬起头。
那座建筑就在不远处。
在E-397区里,它是最大的建筑物。外墙是某种灰色的合金材料,虽然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更深的颜色,但整体结构依然完好。
没有锈痕。没有裂缝。没有坍塌。
它是方舟政府在这个分区建立时同步建造的。经历了数个世纪,依然矗立。
周围一千米内没有任何摊贩,也不允许存在。地面被清理得很干净。没有垃圾,没有污水,没有涂鸦。
成群的警卫无人机在周围规律地巡视着。少量地面清洁机器人也是一刻不停地工作着。
这里与旁边的城市格格不入。
像一块干净的补丁,缝在一件烂透了的衣服上。
铛!铛!铛!
声音从街道两端同时传来。
金属撞击金属。有节奏的。一下一下的。像某种信号。
菲尔顿听到声音后也顾不上会不会撞到人,加快脚步想要离开这条马上要陷入混乱的街道。
但来不及了。
周围的人群停了。然后,所有人同时露出了兴奋的表情。那种兴奋不是恐惧,不是紧张,是……期待。一场可以缓解压力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血腥表演。
人群开始后退。
路中间那些由烂帐篷和地毯组成的商铺开始快速收拾东西。摊主们一边收一边骂,叫骂着说耽误他们做生意。但手上的动作很快。他们知道不抓紧离开自己有什么下场。
很快,一条空旷宽长、却肮脏无比的道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菲尔顿被挤在人群中间,动弹不得。他发了几句牢骚后放弃了离开这里的打算,尽可能找了一个还算舒适的位置老实待着。
铛!铛!铛!
金属敲打声越来越强烈。从道路两端慢慢集中到中间。
这个声音在贫民窟有着独特的含义:清场。每个人都知道。
这里有两个或数个帮派要动手了。
为报仇。或者争夺地盘。或许两者兼有。
对应四周围满的人群,帮派是允许他们存在的。甚至允许殴打那些想要混进人群逃跑的帮派成员。打死也是可以的,不会追究。
在旁看热闹起哄随意。下注的更是欢迎。只要不妨碍他们争斗。
道路两端,两群人同时现身。
像是主角登场。还有兴致朝周围人群摆手嚎叫。
他们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但有一个共同点:嚣张。颜色要最亮的,图案要最夸张的,露出的肌肉要最多的。
各种颜色的头发——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手中的武器也各式各样:铁管、链条、削尖的钢筋、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长条机械零件。
但是没有热武器。
两群人加起来大概有小一百号。
他们或蹲或站,摆出各种自以为很酷的姿势。有些在耍武器,铁管在手里转着圈,链条甩得哗哗响。
有些在叫骂,声音嘶哑而亢奋,像发情的公狗。
有些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刻意表演性质的冷漠看着对面。
菲尔顿看着他们,觉得有些奇怪。这和他平时接触的帮派不太一样。
"大力帮和伟哥帮干架了!快来下注!买定离手!"
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紧接着是更多的声音。
"我压大力帮!两块5级压缩粮!他们卖的大力粉很有效果!我家周围的小少妇现在都离不开我的大JB了!哈哈!"
"NTM,下个注都要打广告!大家别信!大力粉那玩意除了让你阳痿什么用都没有!还是我们一直吃的伟哥丸靠谱!伟哥丸!伟哥丸才 是最带劲的!!再坚强的女人到你胯下也要跪地告饶!"
"什么伟哥丸!大力粉!你下不下注,不下别挡其他人!"
"咳咳,我下伟哥帮!下大注!"
"嗯嗯!!请问你要下多少?"
"足足半块5级压缩粮!"
"拿好你的票!一边去!一边去!"
两侧人行道的人群里,那些前不久还在抱怨耽误生意的小摊贩,摇身一变成了开盘坐庄的庄家。他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纸片和笔,开始记录赌注。动作熟练得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也许确实排练过。
菲尔顿站在人群里,听着周围的喧闹。
那些性药的支持者们喊得最大声,几乎是在明着打广告。加上两个帮派的名字——大力帮,伟哥帮——即使是菲尔顿也大概猜到了。
这两伙人不是什么正经帮派。
更像是两个药贩子临时找的混混打手。这场争端,大概也是为了争夺自家药的贩卖区域。
他看着道路两端那些摆姿势的、叫骂的、耍武器的人。
仔细看去,有些混混的身体在颤抖。当真面对面时,对骂声也变得有些结巴。
他们知道现在街道上高调清场开战,不死几个人是收不了场的。按照规矩他们可以投降,付出些代价可以免受皮肉之苦。
但是绝对不能跑。
真要逃跑,那些看热闹的人不会放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菲尔顿拉低帽檐悄悄的打量着他们。
同为混混,他们也是最底层那种。没有地盘,没有靠山,没有外号。
就这么随意被两个卖性药的贩子雇来,所得的报酬应该只是一些口粮,顶着有些可笑的帮派名,然后站在这里,对着另一群同样的人,堵上自己的性命挥舞着铁管和链条。
只为了帮雇主争夺一块卖性药的地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