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两群人此起彼伏的叫骂声中,两个体格明显更健硕的人从各自的队伍里走了出来。
其他人立刻闭上了嘴。像被同一只手按住了喉咙。他们纷纷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
这两个应该是头。
左边那个剃着半边光头,另一半留着一撮染成暗红色的长发,用根脏兮兮的皮筋扎着。脸上有道从眉骨拉到下巴的旧疤,已经发白了,但笑起来的时候还是会跟着扯动,像一条干死的蜈蚣趴在脸上。他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扒下来的皮夹克,上面的拉链坏了,用铁丝拧着。手里拎着一根磨尖的钢筋,故意在地上拖着走,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右边那个矮一些,但体型更宽。脖子粗得像小腿,脑袋上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灰绿色短发,像是自己拿什么染料胡乱抹的。他光着上身,胸口纹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看不出是什么,反正纹的人手艺明显不怎么样。
他腰间别着一截铁管,铁管顶部缠满了生锈的铁丝和几块尖锐的金属碎片,看着像某种粗制滥造的锤头。
两个人走到路中间,隔着大概三步的距离站定。
没有想象中的大人物的沟通。
没有寒暄。没有试探。
对话很简单粗暴。
"**妈的!"半个光头先开口了,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的沙哑,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说话,好让自己听起来更凶一些,"你他妈谁啊?就带这么点人就来抢老子的地盘?你后面那几个歪瓜裂枣,不够我兄弟们塞牙缝的!"
灰绿色头发的没动。只是把下巴抬了抬,用一种很慢的速度把对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那种眼神很是不屑。
"你他娘说谁歪瓜裂枣!"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光头低,但更粗,瓮声瓮气的,"老子手底下有五十六号人,就你后面那些杂鱼?四十个有没有?我一只手就能把他们碾碎。"
半个光头笑了。露出几颗缺了角的焦黄大牙。
"你个矮个杂种,你是把你后面那些看戏的骚批小娘们算进去了?哈哈哈!"他笑得很大声,像是自己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老子一个人就能艹翻她们!呸!我的弟兄们个个都是见过血的。上个月东边那个什么狗屁'铁钉帮',知道吧?被我们堵在巷子里,打了足足半个小时,他们老大跪在地上喊我爷爷。你他妈见过那场面吗?"
"铁钉帮?"灰绿色头发的嗤了一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那帮废物也算帮派?七八个垃圾凑一块,连把像样的家伙都没有,你打赢他们有什么好吹的!嗯?你个烂裤衩的玩意怎么不去跟'黑牙'打?"
半个光头的笑容僵了一下。
"黑牙"是隔壁街道的一个正经帮派。有地盘,有商铺,有人手。不是他们这种货色能碰的。
"老子跟你说的是这条街的事,你扯什么黑牙?"光头把钢筋往地上一顿,溅起一小片灰,"这条街,从那个肉铺到那个拐角,是老子的人先占的。你他妈上周才带人过来,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这卖药,当老子是死的?"
灰绿色头发的把铁管从腰间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谁他娘先占的就是谁的?"他往前迈了半步,"这地方是你开的吗!老子的人在这条街上走了两个月了,你个杂碎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卖货了。你他娘才是后来的。"
"放你妈个屁!"半个光头往前顶了一步,"两个月?你个狗屎玩意上个月还在南边那个垃圾堆旁边捡垃圾吃,别以为老子不知道!"
两个人又近了一步。现在大概只有一步半的距离。
周围的人群开始发出兴奋的声音。有人吹口哨,有人喊"打起来打起来"。
灰绿色头发的眯了眯眼,又掂了掂手中的武器,深吸了一口气, 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哼。
半个光头也把钢筋提了起来。
两个人又近了一步。现在几乎脸贴着脸。
光头把钢筋横在胸前。灰绿色头发的把铁管搭在肩膀上。
"我要西头。"
两人异口同声。
然后同时愣了一下。
"你个贱人!真敢说!"
"你个**!真敢要!"
再次异口同声。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短暂的沉默。
半个光头目光凶狠起来。
"那就是没得商量了。"
灰绿色头发的铁管抡了起来。
没有真的砸下去。只是举到半空中,停在那里。
半个光头往后跳了一步,将钢筋前端指向对方。
"你个杂种动手试试!"光头吼道,"你敢动一下,老子今天就把你埋了!"
"来啊!"灰绿色头发的也吼了回去,唾沫星子甚至都喷到了半个光头脸上,"来啊!老子今天不把你那层皮扒下来老子跟你姓!"
"你他妈——"
"**娘的!"
两个人同时冲向对方。
铁管和钢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尖响。
然后他们开始推搡。
肩膀撞肩膀。胸口顶胸口。嘴里全是脏话,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涉及对方的母亲和祖宗。
"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你他妈又算什么东西!"
"老子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你还在吃奶!"
"哈哈哈!看你这衰样你是吃你妈的奶还是你爹的奶长成这样!"
周围的人开始起哄。有人喊"打啊打啊",有人喊"别光推啊"。
周边更多的人纷纷下注,大多数人都是下注在灰绿色头发带领的伟哥帮,因为他们的人更多一些。
但两个人只是在那有限的肢体接触里来回推搡。气氛很热烈,声音很大,但始终没有真正下死手。
周围的看客开始越发不满起来。下注的人也少了下来。似乎想下注的都已经下完了。
某个时刻,他们两人的眼神似乎默契地看了一眼周围。
然后对望一眼。
同时推开对方,转身离去。
从围观的角度来看,他们似乎终于是谈崩了。
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队伍里。
半个光头把钢筋往地上一插,站在自己人面前,开始说话。声音很大,语速很快。
他拍着身边人的肩膀,指着对面那群人,说着一些"他们算什么东西""今天让他们知道这条街姓什么""打完这顿我请你们吃压缩粮"之类的话。
灰绿色头发的也在做同样的事。他把铁管举过头顶,用力敲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发出一声巨响,然后开始吼。他吼的内容和对面差不多,只是换了个方向。
在各自头领不输于政客的口才下,这一刻他们的手下都认为自己是无可匹敌的王者。
然后,在周围看戏的人疯狂的叫喊声中,这些人举起手中破破烂烂的武器,嚎叫着,同一时间,毫无章法地朝敌人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