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来到兑换所门口。
这是一座抬头看不见顶的巨型建筑，它静静地矗立了在这里数个世纪。
这里是E-397区的正中心。政府、军队、法院、兑换，全塞在这一栋建筑里。
这的人流比外面的街道少了很多。
建筑有四个巨型出入口，只有通往兑换的那扇门不断有人进出。其他三个门，几乎都是空着。
来兑换的人都在遮脸。
戴兜帽的、围巾包住脸的，甚至拿破布条缠的......。
所有人都用着各种法子藏起自己的面貌。只露出一双眼睛，谨慎地看着四周。
只要身在贫民窟且身上有物资的情况下，再小心也不为过。
菲尔顿也不例外。
用妹妹亲手缝制的围巾，把自己的脸围得结结实实。只露出眼睛。
每个入口顶部刻着不同的图案。代表着军队、政府、居民、其他。
不止这里。整个贫民窟到处都是这些简单易懂的图案，即使是那些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人，也能靠它们正常生活。
方舟投放在贫民窟的教育机构，已经薄弱到可以忽视的程度。
来到入口下。数十个闸门。人群进进出出。每个闸门上空悬着四架警卫无人机。
菲尔顿挑了道人最少的。 安静地站在最后排队。并没有等待太久，便轮到他接受检查。
收尾在此处的警卫无人机，无声地将两侧枪口对准了他。
菲尔顿在门前站定。大一点的幅度都不敢动。
那些枪口对准了菲尔顿全身各个要害。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调整方向。
门框上的扫测仪红光乍现，快速地运转起来。
呆板的机械声。
"菲尔顿。居民身份。E-397区。终端信息核对无误。生物信息核对无误。无感染情况。无寄生情况。无犯罪记录。准许进入。"
菲尔顿没敢多想其他，抓紧快步进入门内。
走进大厅。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更多的警卫无人机。
它们散布在整个空间上空。规律地巡视着每一个角落。
再一眼。
白色的巨型金属大厅。
没有贫民窟那种随处可见的锈迹，通体的白色有些褪色，看着很是陈旧，但仍然能看出当年辉煌的一二。
这里只有五层，每层近百个门。整齐排列。每层用图案细细划分。
食物、饮用水、衣物、其他。
其中兑换食物和水的门最多。占了至少八成。
比起整栋建筑，这里占据的面积其实不算大。但足够整个分区的兑换所需。
菲尔顿走向一楼其中的一个门。那里排队的人最少。
排在最前面的人时不时抬头看向排号和指示灯。
大厅里多数是来领定期救济的普通民众。
中间还有些退役的老兵。他们的气质很容易分辨。因为他们从来不遮遮掩掩。他们每天都会集中在一起，领取自己今日的物资。
很久之前，方舟取消了基层退伍士兵发放物资的规则。从一次性发全月，改成半月。又改成每周。最后改成每日领取，比民众领取救济粮还要麻烦。
小道消息说，规则改成这样，是因为很多年前有退伍老兵团体掀起了一场大叛乱。
菲尔顿是不信的。在这个制度下怎么可能发生叛乱。就算发生了，又怎么可能逼一直以来强硬作风的方舟政府改变政策。
但……
事实上那个谣言是真的。
漫长的排队。
菲尔顿蹲得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心情难得地开始兴奋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今天主要目的是给妹妹准备礼物。
快步走进门内。金属门识别有人进入，自动关上。
身后咔嗒一声锁死。
"菲尔顿。居民身份。终端已认证。指纹已认证。面部已认证。虹膜已认证。生物已认证。"
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的选项非常简约。右上角一个十分钟的倒计时。无论是否兑换结束，十分钟后强制关闭系统。兑换人今日无法再进行任何兑换行为。
5级压缩粮和5级饮用水两个选项，几乎占据了整个屏幕。
菲尔顿视野快速下移。
其他食品。
硬质糖果类……缺货。酥质糖果类……缺货。凝胶糖果类……缺货。胶基糖果类……缺货。充气糖果类……缺货。奶糖糖果类……缺货……
菲尔顿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
看着满屏的灰暗图标，菲尔顿激动的心情开始回落。
5级生活区很少会备货这些东西。有也是极少部分。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生死线上苦苦挣扎。谁会拿换命的信用点去买糖这种奢侈品，而且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糖是什么东西。
就算有极少数有钱人想吃，他们也不会来这种什么像样的东西，都无法兑换的地方。
报备一声，全家去更高级生活区的旅游体验区享受就是了。
除了缺货，让菲尔顿难受的是价格。
任何品类的糖果，哪怕是最低级的标准一份糖果，竟然需要整整一个月口粮。
那些更高级的糖果，他甚至都没敢点击查看价格。
身上的信用点。缴纳了份额和更多的关照费。回到聚集地还上交保护费。剩下的信用点都不太够自己和妹妹撑到下次工作结束。
菲尔顿已经做好了准备。自己少吃几顿。让妹妹先吃饱。
本想着这次回去给妹妹过生日，哪怕再多饿上几顿，也要给她一个惊喜。
以前他从未关注过压缩粮以外的食物。
没想到。
除了5级压缩粮外，任何食物都贵得离谱。
菲尔顿犹豫了。
剩下的信用点不多了。这一次回去，无论如何也要让妹妹不要再干那种事。他拼命工作活到现在。被工头威胁。亲手结束了一个人的生命，自己甚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
都是为了妹妹。
想到那人被自己捅得面目全非。
菲尔顿的手又开始打起了哆嗦。
兑换一份4级压缩粮。或者半份3级压缩粮碎渣。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妹妹也没吃过那些更贵的压缩粮。
但运输船上看到的那些彩色纸张包裹的白色小块糖果。
那些小孩眼睛亮起来的样子。
菲尔顿不甘心。
就当他要放弃的时候，目录已经滑到了最下方。
在一片黑色图标里的最角落。
唯一一个彩色图标。静静地待在那里。
糖果废渣：各类糖果因各类原因制作失败的废渣。
标准一份。半个月口粮。
已经是最便宜的糖类，但也远超他能承受的范围。
咕噜噜……
自从回到港口后就没吃过任何东西。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
悬空的手还是点了下去。
"兑换糖果废渣……三分之一份。"
"请稍候……处理中……相关信息开始播报。七日前十二时许，E-100至E-120生活区负责生产制造民用糖类的种植生产区，遭到新型细菌破坏。种植区受害面积达百分之八十以上。恢复时间预计二十四个标准月。各区域已接收的糖类食品和产品不会进行涨幅。在下一轮批次食品和产品将进行更严格的规划。预计涨幅百分之四百至百分之八百。请各位居民根据自身需求进行储备。"
百分之四百到八百。
菲尔顿暗感庆幸。幸好今天来了。下次务工回来可能就换不起了。
当然其他人更不会注意到这个。辛劳的工作勉强维持生存，这已经竭尽全力。谁管糖这种从没见过，从未吃过的东西涨不涨价。
"兑换成功。请收好您的物品。是否还有其他兑换。"
凹槽里多了一个小铁盒。
半个拇指大。
菲尔顿激动地打开。
三粒。
半个小拇指指甲盖大小。奇形怪状。颜色发黑。还没凑近，就闻到了那股胶糊味。像烧焦的塑料混着烂水果。
说真的。
真的很失望。
虽已经想到废渣和正常糖果差距很大。没想到这么大。
倒计时还在走。一分一秒。
……
"里面的快点！这都快十分钟了！我孩子在家快饿死了！你再不出来！老子的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要弄死你！"
拳头砸在门上。一下。两下。
菲尔顿回过神来。
掀开外衣。小心翼翼地把铁盒塞进最里面的口袋。贴着胸口。
抓紧又兑换了今天的口粮后随即出门。
喊叫的那人怒视着菲尔顿。嘴唇动了动。却没敢再说什么。
刚才附近一架警卫无人机已经过来警告过了他。如果再犯下次迎接他的就是致命的激光。
那人转身跑向兑换机。去领取他刚到的救济粮。
菲尔顿无所谓。
除了妹妹，其他人的死活与他何干。
……
兑换所门口。
远处是熙熙攘攘的街道。换做平时，菲尔顿早就习惯性地挤进人海。但今天不行。
算下时间应该快到关灯的时间了。夜晚走动并不安全即使有警卫无人机。终端里还存着自己和妹妹赖以生存的信用点。
思考少许，菲尔顿转身走向兑换所一个人数稀少的角落。
几辆破旧的悬浮客车停在那。不知道从个报废厂里拼凑出来的。
每辆车前面都站着老板兼司机，和数量不等的护卫。他们喊着自己前往哪条路线，热情地拉客。
他们缴纳了足够的份额，有当地政府的背书，允许合法持有少量热武器。在这里经营。
那些悬浮客车的透明窗户全拆了。都换成装甲板。车顶焊着数个圆形掩体。高度勉强够人半蹲。掩体四周分布着小小的射击孔。
心疼地付出两天口粮价值的信用点。
四个背着激光枪和被褥的壮汉在外面等着。所有要上车的人付款结束后，他们按照下车顺序，大力推挤着把所有人强行塞进车厢。
菲尔顿在车厢的前段，他的聚集地是最近的一批。
全身紧紧贴着车厢壁。说不上舒服。实际是很难受。很痛苦。
这是最便宜的一辆车。
悬浮客车艰难启动。浮空了堪堪几十厘米。就再也升不上去了。
但足够了。
四个壮汉麻利地顺着外焊的梯子爬上车顶。钻进各自的掩体里，铺上被褥。把枪口插进射击孔内。
除了轮到警戒的那个人，其他人盖着被褥，在狭小的掩体里蜷缩着身子准备睡觉。
这趟往返的行程对他们来说很漫长。吃喝睡拉，都要在这个小小的圆形铁笼里解决。
菲尔顿把手按在胸口微微凸起的地方。
想着妹妹见到礼物兴奋的表情。
在人群中被挤压的感觉似乎也没那么难受了。
他把脸埋进围巾里。感受着独有的触感。想着各种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