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番外【那个谣言是真的】

作者:吾乃正宗绅士 更新时间:2026/10/15 2:37:41 字数:5036

悬浮客车浮空在几十厘米处上下浮动,引擎一路嗡鸣,像一头老牲口随时会暴毙在磨盘前。

车厢内人贴人。汗味、脚臭、一种说不上来的诡异机油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菲尔顿把脸埋在围巾里,半睡半醒。

围巾上或许还有妹妹的味道。快闻不出来了。但他还是把脸埋在里面。

漫长的旅途总有人会想办法解闷。

在车尾末端,一个背着很大背包的老行商用他爽朗的声音打破了车厢的沉寂。他似乎跑过很多聚集地,说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事情,十分有趣,不时在车厢里引起阵阵笑声。

他的脸很瘦,颧骨较高,眼窝很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胡子也是不修边角。

他现在又开始讲一个新乐子。

"……九个区。一起。"老行商说,声音压得很低,"我表哥的二舅的三姨的表弟,当年正好就在E-112的阀门站上定期维护。他亲身经历的,最后他好运被政府军解救出来,亲口和我说的。"

"扯淡。"对面有人笑了一声,"叛乱?老头你还真敢说啊,就现在的管控,还是九个区一起!你是喝多了吗?"

"我也说扯淡,但是不比现在,30多年前的监管要松的多。"老行商不恼,继续说着,"可我表哥的二舅的三姨的表弟讲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你知道吗,那几个区听说现在还在封锁着。"

他停顿了一下。客车颠了一下,所有人跟着颠了一下。

"大概是三十年前吧,那几个区的老兵们受够了。"

受够了。

这三个字在贫民窟里是最轻的词,也是最重的词。每个人每天都在受够了的边缘。但绝大多数人只是受够了,然后继续。

但那些老兵们没有继续。

"帮派刮走一层,区域政府再刮一层。退伍的老兵们都有额外的物资,那些上年纪的老狗们!你们是知道的,他们以前是被刮的最狠的。"老行商低沉地说着。

所有人沉默着。

"他们一开始也是忍耐上诉。想着方舟政府不会再放任下面的区政府继续这么胡来,身为五级区的他们,组建成一支支那些老爷军看不起的炮灰部队,被派遣到最危险的地方给方舟政府卖命,即使所属的部队经常成建制的被毁灭,也毫无怨言。他们都是经历了无数的血战才活下来顺利退役老兵。"

"他们信赖给予他们退伍物资的方舟政府,一直到自己的妻子孩子接连饿死、惨死。"

听说他们最初是在自己区里活动,不敢声张。然后借着外出务工的机会,跟相连几个区的老兵接上了头。

和那些激愤之下突然爆发的小规模叛乱不同——你们想想,他们准备了多久。就为了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有人问。

"足够的物资。"老行商说。

“三十多年前,那些个退伍老兵的物资和现在可不一样。他们的物资每次都准时发放一整个月的。"

"他们忍饥挨饿,拼命工作,在妻儿被虐待的时候还要忍辱负重,就是为了筹集足够的物资。是的,他们最后做到了。足足够所有叛乱者们吃上一个月的物资。"

然后那九个区同时动了手。

先拿下了各区域的封锁阀门。这是第一步。阀门拿到手后,相连的列车通道、舰船通道就通了,这样九个区连成一片,互相支援。不再是各自为战。

他们早就为今天自制了大量武器,威力不大但是够用。

那些退伍老兵们可都是从尸山血海里活下来的,他们的军事素养不输那些高级区的老爷兵,意志力更是强上不止一点。知道怎么该打,知道该打哪里。

他们趁所有人还自以为是、认为又是一场小叛乱的当口——趁帮派还在收保护费,趁政府雇员还在办公室里打牌——把他们杀了个干净。

"如果!我说如果!这种规模的叛乱,怎么可能全程没人发现,当地的驻军呢?"有人问。

"那些驻军也是其他5级区出来的。"老行商立刻回应,"他们在军队里也没少挨刮,听说也是饥一顿饱一顿。家里老小不在这个区,加上都是新组建的部队士气又弱。叛乱的人给了他们两个选择:被杀,或者入伙。你猜他们会选什么。"

车厢里没人猜。

客车又颠了一下。

剩下的那些高级区来的军官和精锐,他们的确忠心——杀了所有去劝降的人。

他们组织起那些残存的白手套,混混、流氓、帮派.....还活着的那些。同时把整个区的警卫无人机、军用无人机全部调集到了一起。

撑了一周。

"整整一周。"老行商伸出一根手指,"以往那些小打小闹的叛乱,一周物资就消耗得差不多了,自己就散了。那些军官估计也是打着这个算盘。可惜……"

菲尔顿没有睁眼。

他在听。

围巾里的呼吸很浅。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期待。也许只是……在听。

老行商讲到后面,语速快了。像一段背过很多遍的话。

叛乱军顶着巨大的损失,把那些烦人的无人机全打掉了,愤怒的人群淹没了那些反抗者。自此彻底控制了那九个分区。

然后他们去搜了那些雇员和帮派的老巢。

搜出的那些物资。真想去看看——听说单单是仓库那些压缩粮,无论你朝哪个方向角度看,都是那种完全看不到尽头的数量。

最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很多账本。为了藏住秘密,也可能是自己保留下的。

他说到这,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

老行商的声音更低了。

"上面全是人名。哪些政府雇员,从本区刮了多少,每一笔,上面记着清清楚楚。谁批的,谁收的,谁转手的,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全部记着。"

"如果是真的!那些账本上记的可不是什么数字。是我们5级区这些贱民的命。他们刮走的那些东西,让多少我们这种人死在暗巷的臭水沟里,变成那些可悲的杂菌苟且偷生。"

车厢里鸦雀无声。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所有人同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听说看完那些账本,当时很多人就疯了。尤其是那些家里饿死过人的,妻女被帮派抓走抵债的。那些疯子后面的表现,让政府军胆寒。"

后面你们都知道的。

与那叛乱的九个区相连的分区,第一时间就降下了闸门,形成一个包围圈,死死困住叛乱的分区。

叛乱军虽然更换了制式武器,可惜没有什么重武器。对那些厚重的闸门毫无办法。


来镇压的士兵也多是5级区的。家里老小还在别的分区。他们不敢反叛。打了几场知道了一些真相后,士气也变得极差。后续的战斗中几乎一触即溃。身上的装备白白送人。

负责这次镇压的指挥官为了封口,把前来镇压活下来的5级区士兵们全部扔进最危险的无人区。

没有补给,没有支援。让他们烂在里面。

最后那些高级区的老爷兵们来了。坦克、火炮、舰船、无人机、机甲……要什么有什么。

装备差距实在是太大了,叛乱军自然不敌,战损比大得惊人。不过还是依靠地形拉扯。管网、巷道、废弃舱室。从各个角落给他们放血。

打到最后家家都有血仇。打到粮和水见底。打到所有人都疯了。几乎是全民皆兵。

后面开始从缴获的、废弃的老爷兵带来的重型装备上搜集材料。企图炸开那些闸门。

"和谈了吗?"有人小声问,"真要到这种程度,怎么样都会进行和谈吧。"

"当然谈了。"老行商叹了一口气,"听说是诛首恶,余不究,甚至叛乱军要求的部分政策都可以商量。"

他顿了一下。

"后来被逼急的政府军指挥官,直接带人把账上有名的那些官老爷和他们家眷,拉到叛乱军面前。让他们自己动手。相信我,你们不会想知道他们的下场。"

车厢里又安静了。

"那时候叛乱军早就已经杀红了眼。还算理智的和谈派只占了少数,而且在叛乱军里面很不受待见。再后来,大规模叛乱的消息开始缓慢在周边生活区扩散,所有人都认为那只是个笑话,不过这件事这也让方舟政府失去了最后的耐心,认为这些区已经不能留了。下令断绝氧气供给。"

"啊?断氧气?"

"没用的。叛乱军早就从主氧管上私接了管子。总不能连带没有叛乱的区一起断氧。"

老行商喝了一口水,继续说。

"正常的办法都没用的。叛乱军里不少老兵都参与过镇压其他区的叛乱,他们对政府军的手段非常了解,可惜仗打到那个程度和谈还是投降都是奢望了。他们没粮就吃尸体,没水就喝管网间的污水。他们最后那口气是那些快要完成的炸弹吊着。如果没有那些可以威胁闸门的炸弹,政府军都没必要管他们。只需要再过一阵子,叛乱的9个区,他们所有人就会因为饥渴和瘟疫死个干净。"

"那他们最后成功了吗?闸门炸开了吗?"

老行商的眼睛黯淡了下来。

"没有……一如既往的老套路。政府军重金买通里面那些不受待见的和谈派和投降派。找到了那些私接的氧气管路位置。"

政府军组建了几支特种部队,要突袭拿下那些地方。为了吸引叛乱军主力,在情报不足,情况不明时对所有叛乱区同时发动总攻。是真下本啊。任何人都看不出那其实诱饵。那些兵,当然知道这时候发动总攻就是去送死。但是他们还是去了,这点不得不佩服那些老爷兵。

叛乱军们上当了。以为是真正的总攻来了,要摧毁他们即将完成的炸弹。

把自己所有有生力量全部压上。誓要给政府军一个深刻的教训。

他们也的确做到了。陷阱和伏击几乎是明着摆在那,但政府军完全不在意,顶着巨大伤亡也要继续仅供。后果就是他们的部队几乎是成建制地被消灭。

"然后呢?"

老行商不说话了。

客车的引擎持续嗡鸣着。被吹起的尘雾从门缝里不断渗进来。

过了很久。

"然后,"他说,"前面我说的特种部队还记得吗?他们全部得手了。所有的叛乱分区都得手了无一例外。那些叛乱区早就被屏蔽了信号,当时他们的信息都是要靠人力传达,导致很多消息非常滞后。其实就算第一时间知道氧气管道失守,他们也没有任何办法短时间夺回来。随政府特种部队来的运输舰开始卸货。那是一堆铁桶。上面画着骷髅头。一桶一桶,往下搬。"

"政府军这时候几乎是溃逃到闸门后。现在想来他们或许不是溃逃。是在害怕。肯定不是害怕叛乱军。"

"叛乱军们赢了那一仗。缴获的物资将那些炸弹全部组装完成。或许明天就要开始反攻。说不定能解放整个方舟。总之他们疲倦地在胜利里睡过去了。"

他停了一下。

"第二天,九个区,再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了。"

又停了一下。

"包括那些该死的寄生虫。"


车厢里没人笑。也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老行商对面一个人,似乎有些受不了这窒息的气氛,才干笑了一声:"乐子。你这故事真是乐子。"

"没错!当然是乐子!不然你以为老子在这散播什么!等挨枪子吗!"老行商也大笑起来。

"擦!你这老头说的太真了,我都信了!"

"呵呵呵呵……果然是编的故事!"

车厢里一下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似乎想要打破自己差点就信了的尴尬。

菲尔顿在围巾里睁开眼。

他看见那个老行商笑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眼睛盯着车厢壁上一块焊疤。那块焊疤很丑。但老行商就是盯着它,像盯着别的东西。

他在笑。但为什么感觉他的眼神好哀伤。

菲尔顿想着。

老行商刚才说过,那些叛乱区至今还封锁着。里面毒气仍然覆盖着整个空间,散不掉。如果是真的,那最少要死数千万人……方舟政府真的会这么干吗?

"所以大家当乐子听听就行。"老行商看气氛差不多了又嬉笑着说,"毕竟现在这管控力度,除了干活回来下船那会能看见别区的人,其他时候这辈子都碰不见一个,来来我在给你们说说那.......。"

在菲尔顿听着老行商更多的见闻和笑话时,自己离开的全区最大的兑换所还在忙碌着。

兑换所外面,又有新的队伍排上了。是一群不屑遮脸的人。

是那些退伍老兵们。

他们每天都来。在规定的那几个小时里,领着当日的那一份物资。仅限当日,无法累计。今天不领,今天就没了。明天是明天的。

领完物资,一天也就过去了。


剩下的时间,根本找不到什么像样的工作。工头们现在优先雇佣贫困家庭。有稳定配给的靠后。法令写得明明白白。谁也说不出什么。

贫困家庭自然会维护这条法令。因为这条法令让他们有活干,不会让家里人饿死。他们不会允许任何人改变这条法令。即使是那些退伍老兵。

老兵们对此沉默。因为沉默是他们唯一还剩下的东西。

能当上工头的自然都是聪明人。说的是优先挑选贫困家庭,虽没有明令禁止雇佣这些老兵,但没人会真的挑他们进入自己的队伍。即使他们可以更好更快地完成工作。

他们到手的物资刚刚够自己饿不死。如果有家人,也会额外多给一些。但都是保证一天正好的消耗量。

他们存不下什么物资。

为了方便他们尽量住在本区各个兑换所边上。每日的工作就是排队。在警卫无人机的监视下。

一系列的政令,像一圈焊死的铁板,把他们牢牢锁在能控制的范围里。

外出务工的人也被分好了类。一个区的人,只跟本区的工头,只去限定的区域,做着同一种活。连列车站都精心调配过。确保一个区的人,永远碰不到另一个区的人。

就连半废弃的管网间和无人区都增加了大量警卫无人机,沿着迷宫般的路线不间断地巡逻。封锁闸门增加了更严密的驻军和监控。

当然。救济粮按期发放。政府雇员监管更严。帮派更严厉地打压……等等。

每一条都是三十年前那九个区喊过的。

某种意义上,他们喊的口号、提的要求,后来都在方舟上全部的5级生活区里不同程度地实现了。

但换来了更严格更残酷的监管。

其他区的民众并不知道叛乱的事情。他们只知道方舟政府没有放弃他们,还是在乎他们的,在努力地惩恶扬善。

当然各个分区的退伍老兵们对带有歧视的政策虽有不满,但不好说什么,更没办法再做什么。

毕竟他们的地位近些年提高不少,现在的分区政府雇员和帮派分子也极少来骚扰他们。

再加上退伍后即使自己一辈子不工作,方舟政府也会养他们和他们的部分家人到老死。

到老死。

这三个字听起来像是一种恩赐。

也许确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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