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上的人开始陆续减少。
中途的站点又上了很多背着大小背包的行商和他们的保镖。但空间不再那么拥挤了，行商人数多了之后，他们凑在一起互相打听交换着情报，甚至轮着说乐子，让车上的气氛变得愉快起来。
菲尔顿像其他人一样把看向行商那边。他把脸埋在围巾里闭着眼睛，仔细听着那些奇奇怪怪的见闻，一些好笑的乐子更是记在心中，回家后和妹妹分享。
绝望镇马上到了！下车的抓紧到门口等着！。
......。
菲尔顿和部分其他到站的人意犹未尽的一起下了车。毕竟贫民窟的娱乐方式实在是匮乏，除了造人外没有其他娱乐，能听别人讲个故事和乐子，已经算是奢侈。
这里并不是菲尔顿生活的聚集点。
是附近的一个城镇。五级区的这些城镇是在分区建造之初，由方舟政府统一规划并建设的，而多如繁星的聚集地村落则是人**炸后民众自行建造的。这些大大小小的村落，后被统称为聚集地。
乘客分布得过于分散，路程复杂又危险，付出的燃料和费用和收益根本不成正比。所以悬浮客车从来不做到聚集点的生意。
下车后，与车站城市的那种繁华对比立刻就显现了出来。
没有那么多店铺。没有很多霓虹灯。甚至连全息投影广告都没有。
虽说是城镇，但房子不全是铁皮和铁板搭建的。更多的是望不见尽头、数不清的帐篷和各种垃圾搭建的简陋小屋。它们像某种恶心的菌落，贴着地面蔓延，一直蔓延到视线消失的地方。
瘦骨嶙峋的人们横七竖八地躺在帐篷里，或者在某处垃圾堆翻找着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又或者聚群围着一个铁桶烤火取暖。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在燃烧，发出一种刺鼻的、甜腻腻的烟味。周围低沉的咳嗽声不时响起。
隐藏在更加阴暗的角落和暗巷里，一双双带着饥饿的眼睛四处扫射着。寻找着已经失去呼吸的，或者即将死去的人。
当有稍微健硕点的行人从附近走过时，这些窥探的眼睛立刻消失不见。只留下匆忙逃窜发出的声响和诡异的怪叫声。
这里是这个名为绝望镇的最外围，糟糕的环境不是这里独有的风景，5级区的任何城镇外围都是如此。
各个聚集点活不下去的人，都会抱着最后的希望来到这种地方，碰一碰人生中最后的运气。
数量稀少的警卫无人机，间隔很久才会来到这里巡视一圈，时间很是随机。
在这生活的人有相当一部分，因为各种原因没有或失去了居民身份。
这里的交易多数都是以物换物。
为数不多的小摊贩右手拿着棍子左手拿着一个绳结，腰间插着刀具，他们站在一张铺平的破布后面。上面不多的东西就是全部商品，破布的四角绑着四根坚固的绳子，有意外发生他们会立刻拉起手中的绳结，作为展示柜的破布会立刻变成一个背包行囊，然后视情况离开或追赶。
他们身体比这里大部分人都要壮硕，而且达成了攻守同盟。倒是没有人敢打他们主意。
还有居民身份的男人们，拖着劳累的身子从四面八方来到这里，将自己的面孔捂得结结实实，寻找一些自己需要的东西。或者寻找丢失的东西。
失去劳动力或残疾，又或者没有居民身份等原因无法外出打工的人们，十几或几十人一个小团体。早上轮流去从城镇运来的新垃圾里拾取一些可燃物，晚上聚在一起烧火取暖。靠给城镇的有钱人洗刷、缝补衣服或其他脏活累活为生。
在这里生活的女人和男人胸前几乎都戴着奇形怪状的挂件、破布、金属碎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只要是鲜艳颜色的物件——那么可以上前谈一些其他的生意。
双方满意后会去附近的帐篷里进行交易。
整个贫民窟，胸前戴着鲜艳挂件的女人遍地都是，男人数量少些，但总是能看见。
即使没有佩戴，你要是看中了某个人，愿意出更高价格的话，他们多半也是愿意交易的。
不远处，人群开始疯狂地聚集起来，喧闹声此起彼伏。
男女老少，甚至奄奄一息的人，瞬间生龙活虎起来，都在往骚乱的地方奔跑着。几台察觉到异常的警卫无人机也开始聚集过来，在空中缓慢地盘旋着，无声地维持着秩序。
一些打扮像是当地帮派份子的壮汉在台上大喊着招工信息，真正的雇主都在各种的悬浮车上等待着。
他们时间非常紧，这里如果招不满人，后面还有大量的固定招聘点要去。
当然不是外出务工那种。他们自然也不是政府承认的工头。
"来几个缺粮身上有肉的！干啥？擦！滚一边去！干啥都不知道就来问！"
"妈的，挤你MB啊！懂不懂规矩啊！给老子滚到后面去！"
"寄生虫巢穴清理！要三个腿脚灵活的肉饵！可以分享一成战利品！常年招人！我们食虫帮的信用你们是知道的！"
"什么？死了有没有补偿？当然没有！你小子他妈第一次来啊！不懂就滚一边去！你这种杂碎要能活下来，给你一成战利品，你就该烧高香给老子祈福了！！要不是那些杂菌不好用！还轮的到你！"
"外甲板搬运杂工！包车票！包食宿！预付半月杂粮！完工后再给半月杂粮！那边闹虫灾！怕死的别来！要家里还有活人的！装备搞丢家人顶债！"
"要十个试药的！男女不限！只要一直不死！全家都有饭吃！要成年人！没传染病的！"
这些帮派成员操着各种黑语和口音，招募着雇主们所需要的人员。
他们很上心也很认真的筛选出雇主要求的劳工，每招到一个，都能得到一笔可观的收入。
不远处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几十辆大小不一的悬浮车，早被改装得看不出原本的轮廓，裸露着杂乱的管线和生锈的装甲。被选中的人正陆续涌向那里，他们脸上交织着对死亡的恐惧与求生的狂热，手脚并用地挤进车厢，一个接一个地隐没在深不见底的漆黑车门内。
都是些死亡率极高的工作。
菲尔顿最初也来过这种地方。很多次。
没人要他，他太瘦弱了而且拒绝拿妹妹作为抵押品。
下一次再来时，这些需要任何工作机会的面孔可能会再也见不到。不过这里却永远不会缺人。贫民窟唯一的特产，就是这源源不断、廉价贱命的劳力。
菲尔顿的目的地并不是这。
他要前往城镇中心，在那里再找信用较好的牧羊人走完回家路的最后一程。
继续深入城镇的核心地带，这儿也干净不到哪里去，至少道路变得平整起来，两侧也有微弱的光源照亮。
方舟政府在城镇建立之初就修建了足够的路灯，直到现在，它们中少部分竟然还能散发着昏暗的光。给黑暗的街道带来丝丝光芒。
这些锈迹斑斑的老古董，可能有数百年以上的历史了，它们见证了这个城镇乃至整个区的兴衰。
某个坏掉的路灯下，一具近似骷髅的东西背靠着灯柱一动不动。
浑身散发着熏天恶臭。看着像是死亡多时的尸体。
他额头只剩下几绺头发，嘴唇似乎被什么东西啃掉了，露出满嘴烂牙，皱皱巴巴的皮肤紧贴着骨头。身上连个布片也没有，用一堆垃圾裹在身上保暖。一身的污秽之物。双脚在这恶劣的环境下变得畸形，根本分不清性别。
菲尔顿不确定他是不是杂菌。也不确定他是不是还活着。
但是杂菌一般是不敢出现在道路上的。或者说，这个杂菌也被逼到了末路，在赌警卫无人机的巡逻间隙，在这里想要做什么。
食腐的微型虫子在他身上爬来爬去，不时停在他腐烂的伤口上吸食着。
恶臭和鲜活的虫子吸引来一只在贫民窟极其少见的老鼠。它抖着胡须从一个夹缝里警惕地慢慢爬出来。
它的身体和那尸体一样瘦骨嶙峋。腹部已经扁得有些畸形。看起来也是很久没有饱餐一顿了。
在庞大的贫民窟里，生活着大量杂菌和很多品种的食腐寄生虫，以及那些濒临绝种的老鼠这种害兽。从菲尔顿记事起，他就没有见过任何一具完整的尸体。
菲尔顿深知贫民窟最重要的守则。
远离麻烦。不管闲事。保持警惕。不要好奇。
他远远绕开那里，从道路另一边走去。
吱吱！！！！咯吱咯吱……
没有走出几步，耳边传来一声老鼠痛苦的惨叫声。很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让人发毛的咀嚼骨头的声音。
菲尔顿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
刚才那具像是死去多时的尸体，瞬间扭动了起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抓住了老鼠，一口咬下了脑袋。就这么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时不时还从地上和身上抓起那些受惊逃跑的虫子扔进嘴里当做配菜。
一脸的满足。
那个画面让菲尔顿的胃翻了一下。
那个杂菌似乎察觉到菲尔顿的目光，他瞬间变脸。扭曲起面孔，狰狞地瞪着他。四肢着地，发出类似野兽的低吼。并将剩余的老鼠残骸单手拿着藏到身后。
像一个饿坏的孩子护着自己的食物。
菲尔顿没有停。转头回来继续向前走去。
那个杂菌快速地抖动了几下鼻子，慢慢后退，藏到路灯照射不到的黑暗中。警惕地左右看了看四周。感觉安全后，继续啃食了起来。
在吃完食物前，他也不敢回到暗巷里。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是抢不过他的同类的。
不过他太小看他同类对食物的渴望了。
他身边的那些阴暗巷子里，很快传来大量脚步声。
闻声或闻味而来的杂菌。他们从各个阴暗的角落，绿着眼睛看向他。或许是看向他手上剩下的老鼠残骸。
自知跑不掉的杂菌，不甘的地吼叫了几声，企图吓退那些饥肠辘辘的同类。看到作用不大后，立刻抓着老鼠残骸疯狂撕咬着。企图在出现意外前全部吞进肚子里。
那些窥视的家伙们，怎么可能让他如意。
怪叫声。嘶吼声。骨头碰撞的声音。
这里爆发了一场混战。因为一只骨瘦如柴的老鼠引发的混战。逐渐发展成一场虐杀。
菲尔顿加快脚步远离那些陷入疯狂的杂菌，倒不是怕他们会来袭击自己，只是不想被莫名误伤。
在附近巡逻的一台警卫无人机，侦测到这里的骚乱后迅速赶来，还在暗巷观察等待机会的杂菌一下消失的干干净净。
机械声。
"识别中。未检测到终端信息。生物信息识别失败。补充协议确认。"
嗡。
机枪转动瞄准的声音。
地上那些杂菌已经被饥饿和痛苦折磨疯了，所有注意力都在争夺那具老鼠残尸上。以至于无视了对他们来说是天空死神的存在。
身后传来厮打的声音和警卫无人机传来的检测声。菲尔顿对此早已习惯。头也不回，低着头，加快脚步在路灯的光芒下快速前进，这里马上就要变得危险起来了。
一阵密集的枪声。
很短。
然后整条街道再一次回归寂静。
当警卫无人机飞走后，地上多了几具残缺不堪的尸体。其中一具嘴里还露出一截老鼠的尾巴。
不需要有人清理这里。
只需一小会儿，这里将变得比事发前还要干净。
那些知道害怕并遵守规矩以及有耐心的杂菌，在警卫无人机走远的那一刻，就已经陆续赶到。
他们把尸体拖到阴暗的巷子里。捡着外面地上散落的肢体和碎肉。甚至地面污秽的血液也不放过，就那么跪在地上仔细舔舐起来。
他们也很久没有吃到什么像样的食物了。
菲尔顿没有回头。
他只是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继续向前走着。
路灯的光在他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前方的路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