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还在挣扎着发光的路灯多起来了。
不是一盏两盏，而是成排地亮着。昏黄的光从头顶泼下来，把所有人的影子踩在脚底。人流也跟着稠密了起来，肩膀挨着肩膀，各种难闻的味道搅在一起，往每个人的鼻腔里钻。
当地帮派会定期维护路灯这类基础设施。当然不是为了帮区政府维持什么狗屁民生，只是为了让客人愿意走到这里来，愿意掏出终端里的信用点。
道路两侧挤满了铁皮和铁板焊成的两三层小屋。一层全是店铺，门脸大敞着，偶尔从里面透出一两声笑或者叫骂声。从这里开始，算是进了镇中心。
大量店铺门口照例站满了揽客的女人。她们倚着门框，身上挂着几块勉强遮体的破布，冲每一个路过的男人露出还算干净的牙齿。不只是站着笑，还扭着腰做出各种诱人的姿势，展示着自己身上不多的资本。
有些比较大的店面旁边还会蹲着一些壮汉。他们盯着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不分男女老少。只要看到像是手上信用点不少的主，就上前找茬搭话。要是好说话又没什么背景的，就会被半推半拽地往店里拖。
这条街的繁华程度远比不上有车站的城市。几乎没有霓虹灯。招牌是各种材料拼的板子——铁皮、塑料，甚至压平的罐头盒——上面画着精致而简单的图案。非常直白。不需要识字也能看懂这家店卖的是什么。
菲尔顿低着头，在人群的缝隙里来回穿梭着。
这里是镇中心的一角，已经聚了不少人。
背着大包小包的行商，抱着武器打盹的保镖，拖家带口的贫民。形形色色的人安静地聚集在这里。或坐或站，或靠着墙根闭眼休息，又或蹲在地上啃食着什么奇怪的食物。
他们的最中心，是另外一群人。
分散在不同位置，彼此之间隔着几步远，但能看出是十数个不同的大小团体。
那些看起来像领头的人站在最前面，每个人身后跟着人数不等的手下。不同于帮派那种嚣张到恨不得把"我是混混"刻在脑门上的打扮，这些人穿得更沉默。更注重防护和灵活性。
所有领头人或多或少都穿着自制的护甲。看起来简陋，实则非常坚固。头上戴着怪模怪样的头盔。双手分别拿着长矛和盾牌，腰间还别着其他趁手武器。
不少人的外套下摆偶尔不经意地摆动，会露出里面自制枪械的轮廓。腰间围着一圈储物袋，鼓鼓囊囊——夜视仪、悬浮灯球、热感应望远镜等特殊装备。
就贫民窟而言，他们算是武装到了牙齿。
他们身后站着的那些手下，装备就差得多了。虽然也有头盔，同样蒙着脸，有着长矛和盾牌，但护甲单薄得像装饰品。每个人都背着塑料掺杂废铁编成的结实箩筐。一些里面塞满了短矛——粗细不一的木棍，顶端绑着各种金属垃圾打磨出的矛尖。都是些破铜烂铁，但足够把人捅个对穿。剩下的塞着帐篷、炊具、绳索，其他杂七杂八看不出用途的东西。
这些人被称作牧羊人，和他的牧羊犬。
他们有各自的路线，穿插着绝望镇周围绝大多数聚集点，负责把外出的肥羊们安全送回各自的羊圈。
牧羊人的收费不低。但至少讲信誉。真在路上碰见事了，是真的会拼上几条狗命去解决麻烦。交过钱的肥羊不会被随意抛弃，更不会被偷摸吃掉。那样会砸了自己的口碑。一顿撑和顿顿饱，他们还是分得清的。
菲尔顿在乱哄哄的人群里转了几圈。
终于，在某个角落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一个全副武装的大汉。头盔压得很低，露出的皮肤不多，但每一寸都布满了各种形状的伤痕。旧的，新的，层层堆叠在一起。一看就不好惹，一看就很能打。让前来的肥羊们非常安心。
他正和一个带着两个保镖的行商谈着价格。行商说话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精明，脸上堆着讨好的笑，手指比划个不停。牧羊人没怎么动，只是静静站着，偶尔点一下头。
菲尔顿很识趣地站在旁边等着。
行商谈妥了，带着保镖离开。牧羊人这才低头瞥了一眼菲尔顿。
菲尔顿没敢耽误，马上报出了聚集地的位置。
那人没说话。淡然地从腰间摸出一幅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地图，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来回划着，像在确认什么。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
然后他报了一个数。
比上次多了一些。
菲尔顿没还价。不是不想，是知道没用。大概是这个方向最近的肥羊不多，牧羊人没有理由降价。
他心疼地摸着终端，转身走了。
信用点是真的不够了。
绝对撑不到自己和妹妹两个人熬到下次务工回来。让妹妹自己吃饱没问题。自己……大概只能吃上一半多些的时间。
不过妹妹要是还在偷偷做那事，她手上或许会有一些食物。那样也许就够了。
啪。
菲尔顿重重给了自己一巴掌。左脸立刻热了起来。
啪。
右脸。
两侧脸颊微微泛肿。
"废物。"他低声说。牙齿咬着嘴唇。"竟然还在想这种事。"
啪。
又是一下。比前两下更重。
他停住了。手臂无力地垂下来，指尖在微微发抖。
胸口口袋里，那个小铁盒硌着肋骨。里面除了三枚糖渣，还有一颗小小的胶囊。
咚！咚！咚！
远处，城镇的大钟响了。
第一声。第二声。第三声。
菲尔顿数着钟声。羊群的数量已经够了，约定是第十一声后出发，第十声集合。过时不候，不退款。
第六声落下去的时候，他松了口气。还有很多时间。
去碰下运气。说不定能换些食物。
“哎，这个叫计时的装置真方便，要是聚集区有这个提示的声音就好了”。
E-397区。绝望镇。商业区。
说是碰运气，可具体该怎么办？
菲尔顿茫然地在人群里随波逐流。不能去找帮派的，大概率被夺走。那些小贩和回收店看到他不懂行的样子，肯定会随便拿些垃圾骗他。
"哎。"
他叹了口气。
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
"求你……求求你了……"
一个光脚的瘦弱男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正死死抱着一个帮派成员的大腿。帮派成员厌恶地想要将他甩开，但那人即使被狠狠殴打也不肯松手。
"滚开！我叫你滚开啊！"帮派成员低头看他，像看一坨烂泥。"就这点垃圾杂粮还想爽一爽？擦！叫你放开手！听不见吗！"
"我快受不了了……全身好痒……我好难受……"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对了！我还有一个女儿！我把她送给你好不好？对她做什么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咳咳咳……她很听话！她很耐揍的……再过几年她就可以生孩子了，你对她干什么都行……咳咳……"
帮派成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诡异。像是被恶心到了。
"啊——"
铁棍从腰间抽出来。第一下砸在后背。一声闷响。男人痛苦地弓起身体，但手没松。第二下砸在脸颊上。跪地的男人再也撑不住，朝一边歪倒，嘴角立刻洇开一片暗色。
"擦！你那小杂碎我早去看了！"帮派成员把铁棍嫌弃地在裤腿上蹭了蹭。"那是个什么玩意。眼瞎了一只不说，牙都快被揍没了，长得还那么丑。除了当沙包发泄还能干啥？把我们的客人吓到阳痿吗？"
地上的男人蜷缩着，痛苦地低声哀鸣。他咳了几下，有血沫子从嘴角飞出来，溅在本就肮脏的衣服上。
"我不换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小。"我错了，大人……求您把食物还给我吧……我孩子也好久没吃饭了……求求您……发发慈悲……咳咳……"
帮派成员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他拍了拍腰间扁扁的口袋，摇头晃脑，哼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往前走。像是想起什么，又停了下来。没回头。
"老杂种。告诉你个好消息！你前面欠的债不用还了。"
地上的男人抬起头，一脸疑惑。
"你那破屋子，一周后我们会去接手。那天你要是还敢住那——"帮派成员偏了偏头，语气阴沉沉的。"我保证你和你的小杂种会出现在肉铺上。"
他顿了一下。
"哦，不对。你已经烂透了。你那丑八怪女儿倒是……"
他没说完。放肆地大笑几声后走了。
地上的男人跪在那里。
"咳咳……明明……咳咳……是你们诱逼我吃的……不是我……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根快要烧尽的灯芯。
"贝拉……"
然后他不动了。
头无力地垂下去。面朝帮派成员离开的方向。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仅此而已。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已经换了好几拨。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
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常见到连"看戏"的价值都没有。行人从男人身边绕过去，像绕过一块挡路的垃圾。
帮派成员走远之后，附近摆摊的几个小摊贩，在确认附近没有警卫无人机后走了过来。
他们嫌他碍事，影响他们的生意。
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男人下意识挣扎了几下，很快就放弃了。
小摊贩们把他扔到附近一条阴暗的巷子里。
临走前，几个人在他身上摸索了一圈。一眼就知道他是烂透了的毒虫，怕染病，谁也没敢去脱那件沾满血迹的衣服，那可能是他身上唯一有价值的东西。
仔细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有。
于是有人踹了他一脚。
还有人朝他脸上吐了口唾沫。
然后他们离开了。
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至少这里没有野生的杂菌。也有帮派维持的基本秩序。加上他已经没有任何价值——在他彻底咽气之前，倒是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菲尔顿在巷子对面的街道停下了脚步。
他本来已经走远了。但帮派成员最后那句话又让他折了回来。
毒虫。而且马上就要失去自己的家。
菲尔顿看着巷子里那个蜷缩的影子。
看他瘦骨嶙峋的样子，确实是毒虫。而且还是异常虚弱的那种。就算还有一个小女儿——
要是出现什么意外，自己就算打不过。
但应该也能逃脱。
"他要搬家了。"菲尔顿在心里平静的想着。"或许能趁机多换些东西。"
没有可怜。没有同情。没有帮助。
他冷漠地打着自己的算盘。
像这条街上所有还活着的人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