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第七下落下的时候，菲尔顿已经开始后悔了。
他蹲在巷口对面的阴影中，后背抵着冰冷的铁皮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块石头。石头不大，只有自己半个手掌大，边缘粗糙，是他刚才从地上捡的。他说不清为什么要捡它，只是感觉需要一些东西防身。
巷子里那个毒虫已经趴在那里很久了。
菲尔顿到现在也不知道他的样子，现在更是只能看见一个蜷缩的轮廓，像一条被踩扁的虫子。偶尔他的肩膀会抽动一下，但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该走了。"菲尔顿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他没有动。
不是因为他想留下，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动了。
他先是试图用手撑起身体，手臂抖动得厉害，撑不到一半就塌了下去。第二次，他改用膝盖，整个人背部弓起，但又摔了回去。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他用尽了办法想要挣扎爬起。
第六次的时候，他终于站了起来。
他扶着墙剧烈地咳嗽，咳了很久，菲尔顿看着到处乱飞的血沫打起了退堂鼓。
然后他慢慢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污渍和血沫——那个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自己虚弱的样子。
他扶着墙艰难地转过身去，步履蹒跚地朝暗巷深处走去。
菲尔顿犹豫了三秒，还是跟了上去。
经过道路，路过那些个小摊时，摊主正百无聊赖地剔着牙，看见菲尔顿和那个毒虫一前一后地往暗巷走去，露出诧异的表情。
"穷疯了的小崽子。"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便不再去关注。
菲尔顿没有回头。
贫民窟的各个暗巷是一座没有出口的巨大迷宫。
这里的建筑没有规律可言，铁皮屋挤着帐篷，帐篷挨着用各种垃圾垒起来的矮墙，矮墙后面可能是另一条巷子，也可能是一堵死墙。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偶尔从某扇铁皮门后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或是婴儿断断续续的哭声，但很快就会被什么东西捂住。
没有灯。
这里没有任何免费的光源。唯一免费的光来自头顶——街道两侧那些商铺建筑之间的缝隙里，偶尔漏下一线昏黄的光芒。
行人极少。偶尔有人从阴影里经过，都是低着头，缩着肩膀，脚步很快，像老鼠一样贴着墙根走。
不抬头看任何人，也和所有人保持着安全距离。
菲尔顿跟着那个毒虫，保持着大约五十步的距离。
毒虫走得很慢，他的背影很瘦弱，一只手始终扶着墙，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偶尔会抬起来按住自己的胸口虚弱的咳嗽几声。
如果毒虫的目的地在那些连零碎的光芒都照不进去的地方，菲尔顿会立刻转身离开。他还没有蠢到那个地步。
这个毒虫没有往暗巷深处走，这让菲尔顿稍微松了口气。
他沿着街道商铺的后门外墙走，始终在那些偶尔有光渗透的区域里。
菲尔顿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好。
走了不知多久，也许没有太久，没有传来更多的钟声，在没有光的地方，时间感会变得非常不可靠——前面的毒虫突然停了下来。
菲尔顿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凹进去的门洞里，屏住呼吸。
毒虫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那里，侧着身子，看着前方。
"他发现我了？还是想干什么？"
菲尔顿躲在远处，警惕地观察四周，没敢继续跟上去。
菲尔顿又仔细偷看一眼，毒虫又向前走去，那是一条稍宽的道路，尽头是一处巷口，连接着商业区的一条副街。
好在往回走一小段也有一条通往街道的路，他转身快步折返，再一次来到了街道上。
不过相比前面的主街，这里的确冷清了许多。
这里是连接主街末端的一条副街。
路灯只剩几盏还亮着。两侧的店铺大多门窗紧闭，铁皮卷帘上锈迹斑斑，看不出多久没有拉开过了。不过还是稀疏的开着几家店，门面又破又小，货架上摆的东西并不多，像是从垃圾堆里捡回来再摆上去的。
街边零星站着几个打扮暴露的站街女，模样和身形让任何男人难以提起兴趣，她们身边甚至没有任何帮派成员。
“这里发生了事？”
哪怕仅是一条副街，这也是在商业区范围内，位于整个城镇的中心，是不该这么荒凉的，这让他有些发毛。
要不是那些紧闭门窗的商铺墙壁上，被喷绘了代表各个帮派的崭新图案，菲尔顿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来到了什么爆发过瘟疫的地方。
不过空旷的环境倒是让他一眼看到，远处扶着墙艰难挪步的那个毒虫，菲尔顿回头看了下离开这里的路。
菲尔顿一路上一直绷着神经，心惊胆跳，他已经不太想继续跟着那个毒虫了。
咚！咚！咚！……
钟声响了八下。
时间不多了。
菲尔顿攥了攥拳，一咬牙再一次跟了上去。但这次离得更远，对四周不多的行人和环境更加警惕。
……
那个男人又一次停下了。这次似乎不是休息——他藏在一个巷口的阴影里，只把头露出一点，看着远处聚集的一堆人。
在这个环境下还能聚起这么多人，确实少见。菲尔顿就近找了一个废弃的广告招牌藏了起来。
好在人群并不算多，从缝隙里能看见两个女人在中间表演。
一黑一白，在斗舞。说是斗舞，其实就是那种越斗衣服越少的那种舞蹈，她们卖力的表演着。衣服一件件少下去，围观的人便发出一阵比一阵高的嚎叫。她们动作幅度很大，很卖力，毫不羞耻的向所有人展示着自己的所有。
观众不时往她们脚下扔些东西——杂粮碎粒，压缩粮的边角，少得可怜。每当这时，她们会朝扔粮的人凑过去，用身体给出某种额外的"回礼"。围观者便更加兴奋，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杂菌。
菲尔顿看了两眼重新将目光移到毒虫那边。说实话，那两个女人除了身上还有些肉，长相实在是难以恭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妹妹，然后又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衣服脱完之后，她们又简单扭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地上的零散食物和衣服一起捡起来。最后，她们各自把自己刚脱下的裤头，套在了两个扔粮最多的男人头上。在其他人嫉妒的目光中，挽着他们走进了店里。
菲尔顿以为结束了。
但店里紧接着又走出来三人。
一个稍胖长得很像男人，两个瘦得有些脱形，看面容像是双胞胎，但也好看不到哪里去。
至少看起来都很年轻，穿着打满补丁的单薄衣物，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满是新旧交叠的皮肉伤。她们站在人群的两端，一个对两个，没有开场白，没有吆喝，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们冲向了彼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