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没让菲尔顿失望,那只毒虫拐进某间商铺背后的铁皮屋就停下了脚步,那是一间很普通的铁皮屋。
这屋子藏在沿街商铺的背阴处,地段仅次于主街的铺面。若是在这条街还繁华时即使把这里出租也足够一家人吃喝。
看着毒虫进入自己的房子,菲尔顿趁机打量了下四周,与它相连的房屋早被拆了门板,墙皮上喷满了各帮派的图案,房内更是里面空无一物,唯独这个毒虫的房子还未被喷绘上。
“难怪他的房子会被盯上”
不知道这条副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或即将要发生什么,但一路上的见闻菲尔顿也隐约猜到了一些。
砰!砰!短促的敲门声。
再三确定周围没有潜在危险后,菲尔顿上去轻轻敲了几下门。
吱呀....。
门自己开了,似乎没有锁门。
“咳咳……不是说下周才来收吗?我……我现在就走,别打……”地上的男人像只受惊的蟑螂般往墙角缩,直到浑浊的眼睛对焦在来人身上——不是帮派的打手,只是个比自己女儿大不了几岁的男孩。
“我不是来收房的”
“嗯?”
菲尔顿没有跨进门槛。他站在光影交界处,目光越过男人,扫视着屋内。大约十平方米的空间里被剥夺到了极致,没有床,没有锅,没有任何能被称为“生活”的痕迹。除了地上的毒虫和他手边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男人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圈,突然咧开嘴,露出黑黄的牙床,自嘲地笑了起来:“咳……看什么?无论你想干什么,别浪费时间了。为了换那口让我爽上天的东西,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还有存货吧?”菲尔顿语气平淡,右手插在口袋里,摩挲着一块足够坚硬的石头。
“我从主街一直跟着你。”菲尔顿顿了顿“你似乎很在意你的孩子,你总会给她留下些什么吧。”。
空气安静了一秒。随后,毒虫爆发出一阵撕裂气管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咳咳咳……你说贝拉那个臭抹布?你想干什么?想干她吗?只要你给我口吃的,随便你对她怎么样!只要你对着那张脸能硬起来!哈哈哈哈……”
他像打开了某个溃堤的闸门,用能想到的最肮脏、最恶毒的词汇倾泻着自己的女儿。
但他的话没能说完。
菲尔顿没有愤怒,对他伸出了左手,掌心摊开,出现了一枚小小的胶囊。
笑声戛然而止。毒虫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猛地前倾。“这……这是高级货啊……你哪来的……”
“所以,你有存货吗?”
“我......没……真的没了……”毒虫不知何时已经爬到了门框边,双手死死抠住生锈的铁皮“那小杂种捡回来的最后一点杂粮也被抢了……求你……小兄弟,求你等等……”
菲尔顿静静地看着他。他见过太多瘾君子,知道他们为了毒品可以出卖灵魂,出卖他所拥有的一切。
正因如此,他们根本藏不住什么秘密。这只毒虫确实被榨干了。
不过看他跪在地上,这么哀求自己。
说不上来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当更弱的人对自己双膝触地,苦苦哀求自己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仅有。第一次察觉到这种异样,还是在管网间的工地上。那个被格鲁逼到绝路的人,临死前也是这样哀求着自己。
菲尔顿只是低头看着他时,忽然发现自己的影子,原来可以那么完整地盖住另一个人。
远处传来九声沉闷的钟响。打断了菲尔顿的异样感,时间不多了。
“浪费时间。”菲尔顿收回手,转身迈入巷子的阴影中。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身侧擦过,扑向了门框边的毒虫。
“爸爸!爸爸你没事吧!”
是贝拉。她跪在地上,试图去扶男人的肩膀。
当女孩的手指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毒虫眼中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理智熄灭了。 某种回光返照般的暴虐力量灌满了他的四肢,他竟然奇迹般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抄起地上的木棍,狠狠砸向女孩的屁股和大腿,逼着女孩远离自己。
砰!砰!
“说了多少次别碰我!你这恶心的杂种!**养的玩意”
贝拉没有哭喊,只是熟练地抱住头,蜷缩成一个极小的球体,身体随着每一次棍击微微抽搐。“爸,我错了,我不碰了,你别生气……”
毒虫喘着粗气停下动作。他看着地上发抖的女儿,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但手伸到一半,僵在了半空。他触电般缩回手,一瘸一拐地朝菲尔顿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一幕发生得太快,暗巷里没有人看见他停顿的那只手。
“小兄弟!你看这个小**怎么样!”毒虫冲着前方那个背影嘶吼,声音凄厉得像在急着卖出一块烂肉,“虽然丑,但很结实!想怎么打都行!她还能干活!咳咳咳!你想对她干什么都行!再过两年她就能生崽了,给你生几个都行!”
贝拉从地上爬起来,腿疼得站不直。她不敢靠近父亲,只在几步外慌乱地掏着口袋。
“爸,爸爸,求你,求你别卖我……我还能找到吃的养你。你看,这是我刚找到的!我还能找到更多食物!”
她双手捧起一小把沾满泥污和垃圾酸臭味的食物碎屑,高高举过头顶,想要爸爸看到她的努力成果。
她仅剩的左眼努力睁大,紧紧咬着破裂的嘴唇,扯出一个开心的笑容。泛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但她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讨厌她哭,不允许她在任何时候哭。
“爸,你看一眼啊……”声音细若游丝,捧着食物碎屑的双手害怕的颤抖着。
毒虫焦急地望着越走越远的菲尔顿,低头看了一眼女儿手里勉强被称为食物的东西,又看了一眼她讨好的笑脸。他再次举起了棍子。这一次,棍子在半空中只停顿了不到一秒,便重重挥下。
“啊——”
棍子再一次砸在身上的瞬间,贝拉没有躲,而是猛地扑向泥土里那些散落的食物碎屑。 “啊……别踩……吃的……”她把脏兮兮的食物碎屑连同泥沙一起往怀里拢,指甲在粗糙的地面上刮出血丝,嘴里却像念咒一样飞快地念叨着,“爸爸吃了就不饿了,不饿就不会疼了……等爸爸好了,就又能陪贝拉玩了……”
她闭着仅剩的那只眼,嘴角甚至努力往上扯了扯,像是只要她笑得够乖,落下来的下一棍就会轻一点。
菲尔顿没有回头,只是在巷口微微偏了偏脑袋。贫民窟里多的是疯子,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身后的追逐声终于停止了。毒虫透支了生命最后的燃料,赤红着双眼,嘴角溢出白沫与血水的混合物,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暗巷中央。
“小兄弟……我好需要那个……求你……”
没有回应。男孩的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了。
暗巷重归死寂。
“爸……你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快吃点东西吧……”贝拉跪在地上摸索着爬过来,把沾满泥巴的食物碎屑往父亲嘴边送。
“滚开……你这杂种”毒虫虚弱地偏过头,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喘息,“去……去跟着那个小子……脱了衣服爬他的床,当他的奴工,去当一个奴隶也好……把那个胶囊给我换回来……”
“可是食物……”
“快去!爸爸自己会捡……”
“爸.......”
看着女儿没有怨恨,只有满脸泥污和讨好般的担忧,毒虫突然不骂了。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喘息,眼神涣散了一瞬,又猛地聚拢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清明。
“贝拉……”
女孩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她仅剩的那只眼睛瞬间亮了。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听爸爸叫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时候,更记不清这温柔的声音了。
“那个小子……他没碰你,也没羞辱我们,一句话都没有。”毒虫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丝哄骗的意味,“他就这么走了。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嗯!他没打贝拉!那他是好人吗?”
“或许是吧。”毒虫费力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贝拉,你去跟着他。无论他去哪,死死跟着他。他手里有吃的,或许他会心软……收留你当个奴工也好,其他什么都行,只要别回这条街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不。”贝拉拼命摇头,独眼里满是恐慌,“贝拉哪也不去。贝拉要留下来照顾爸爸,爸爸生病了……”
“咳咳咳咳咳——!”毒虫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大口大口的黑血混着白沫从指缝里涌出来,仿佛要把肺叶连同内脏一起呕在地上。
等他再抬起头时,眼里的温情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毒瘾烧穿的、野兽般的贪婪与疯狂。但他依然压着嗓子,用最温柔的声音说:
“那……贝拉,爸爸好疼啊……真的好疼。爸爸快要死了。那个胶囊……那个能救命的东西,你去想办法给爸爸换回来,好不好?”
“嗯!贝拉这就去!”女孩毫不犹豫地站起来,但随即又慌乱地蹲下,指着地上沾满污物的食物碎屑,“可是食物……爸爸还没吃……”
毒虫伸出那只沾满血污的手,想要摸一摸她的头顶,当看清手上的污血时,他紧张的连忙抽了回来。
“快去吧,爸爸自己来捡。爸爸在这里等你。”
“等我,爸爸!我一定把胶囊给你换回来!一定!”
贝拉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跑向巷口。她跑得那么用力,那么欢快,仿佛只要跑得够快,爸爸就会变回以前那个总会背着她玩耍的人。
男人趴在地上看着那个背影。没有悲伤,带着轻快的雀跃,有些看痴了。
他视线开始模糊。铁皮屋顶的锈迹融化成橘黄色的灯光。灯光下女人在缝补衣服,小女孩骑在他脖子上咯咯笑。那时候他刚从工地回来,妻子递上热汤泡的压缩粮,日子穷得叮当响,但每一口呼吸都是甜的。
他伸出满是污垢的手,在虚空中抓了抓。什么都没有。
“贝拉……”他突然出声,轻得像怕惊碎什么,“眼睛……还疼吗?”
远处的脚步声顿了一下。
“早就不疼啦!爸爸别再担心了,我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男人闭上眼。那只左眼是他亲手用这根木棍捅瞎的。那天贝拉哭得撕心裂肺,但从那以后再没见她哭过,也没记恨过他。而他从未解释过为什么。
他用尽世间最残忍的办法,终于确信,无论自己变成怎样的人渣、怪物,这个傻孩子都不会离开他,直到陪他一起烂在这条暗街里。
就算那个男孩不要她,就算她被赶出来,也好过留在这里。
只要他还喘着气,贝拉就永远只是“毒虫的女儿”,永远只会跪在地上捡泥里的食物残渣,永远是别人的出气筒,永远学不会自己去咬人。
他活着,就是拴在她脖子上最重的那块石头。
只有这块石头沉底了,她才会知道水有多深,或许会被逼着长出牙齿。
他的死,就是他这辈子能给她的最后一件“存货”。
“该走了。”
男人一点点爬回十平方的铁皮屋。路过散落的食物碎渣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爬到屋内最深处的角落里,用殴打了无数次贝拉的那根木棍拨开浮土。
很浅的土层下,露出一颗头骨的轮廓。没有身躯,只有头颅。
他像对待稀世珍宝,用身上唯一干净的衣角擦去骨缝里的泥沙。他不害怕,含情脉脉将它抱进怀里。脱下上衣,将头骨死死绑在胸前,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脱下裤子拧成绳套。借着木棍支撑,挂上房梁早已钉好的铁钉。
“莎娜……”
他赤裸着身体,喃喃唤着妻子的名字。踮起脚,将脖子送入粗糙的绳圈。松开双手前,低下头无比温柔地看了一眼紧贴胸口的头骨。
没有任何犹豫。
绳索绷紧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他将脚尖高高朝上绷直。窒息感如潮水涌来,视野边缘开始发暗。
其实只要他放下脚尖,只要往下沉哪怕半寸,脚趾就能触到地面,就能撑起身体,就能重新呼吸,就能活下去。
但他没有。
他这一生都在为了活下去而摇尾乞怜、出卖尊严、抛弃妻子、殴打女儿。但在这一刻,他平静地违抗了所有生存的本能。
他最后看见的是屋顶上那些裂缝里嵌着的灰尘,墙壁上大块的锈迹,——那些微不足道的东西,此刻清晰得令人心碎。
没过多久,耳底那阵遥远的嗡鸣也消散了。身体的抽搐逐渐平息,紧绷的脚尖终于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躯体最后的惯性,苍白的脚趾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缓缓划出了几道细细的痕迹。
刚好,停在距离地面半寸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