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尔顿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心底只剩浓烈的悔意。他不该在那只毒虫身上浪费太多宝贵的时间了。
身后那对父女的生死,早已被他彻底抛之脑后。于他而言,这只是贫民窟日复一日的闹剧,不值半分驻足。
即将踏出巷口的瞬间,一道瘦小的身影骤然从侧边窜出,死死拦在他身前。
贝拉挡得决绝,单薄的身子微微晃动,一瘸一拐的站姿摇摇欲坠,却堵死了他所有去路。
左腿的棍伤还在隐隐作痛,满身泥污,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遮住大半苍白的小脸。她仅剩的左眼睁得圆圆的,没有恐惧,没有委屈,只剩一股近乎执拗的期盼。
“大人。”
声音很轻,混着急促奔跑带出的喘息,软糯又卑微,生怕惊扰了眼前唯一的希望。
菲尔顿脚步顿住,低头看向她。眼底只有被耽误行程的不耐与焦躁。他懒得言语,侧身便要绕行。
贝拉动作更快,小步挪身再次挡住去路,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大人,请你等一等。”她仰起满是泥垢的脸,扯出一抹乖巧的笑,眼底交织着期待与惶恐,“你刚刚的胶囊,能不能换给我?”
下一瞬,清脆的巴掌声撕裂了巷间的死寂。
啪——!
力道很大,没有半分留情。
贝拉瘦小的身子被打得踉跄侧倒,重重摔坐在泥泞里,半边脸颊迅速浮起一片清晰的红印。
这一巴掌带着菲尔顿少见的怒火。
贝拉只是微微一怔,随意抬手蹭了蹭发烫的脸颊,对身上的疼痛毫不在意。
下一刻,她撑着泥泞的地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水,依旧挂着那副软软的、甜甜的笑,再次快步凑回到菲尔顿面前,将脏兮兮的双手轻轻放到菲尔顿打的她那只手掌上。
眼底的期盼,分毫未减。
“大人,你的手疼不疼?”
菲尔顿一下愣住了。
“ 我皮厚,打不疼的。”
贝拉把脸凑过来,像是在展示什么
“以前阿姐打我,比这重多了,我都没哭过。”

菲尔顿回过神来,抬步继续往前走,步伐强硬,直接将身前的小女孩撞开。
贝拉踉跄后退两步,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哭,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立刻又快步贴了上来,死死黏在他身侧。
“大人。”她小步快跑追着他的步伐“我可以当你的奴工,我吃得很少,饿几天很久也没关系。捡垃圾、洗衣、打扫、找食物,所有脏活累活我都能干。”
“我不需要奴工。”菲尔顿的语气冷硬干脆。
贝拉却不肯放弃,语气愈发急切:“那……那我当你的奴隶也行!真的,一辈子听你的话,绝不顶嘴、绝不偷懒,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菲尔顿侧头打量了她一眼,像在打量一件无法理解的东西:“你知道奴隶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啊。”贝拉用力点头,眼神纯粹又认真,“就是帮你干活,你给我口吃的就行,什么都行,我不挑的,碎渣剩饭都可以。”
菲尔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紧了双唇,无话可说。
见他沉默,贝拉连忙抛出自己仅有的筹码,声音稚嫩又笨拙:“我还可以当你的妻子,好好伺候你,给你收拾屋子、给你找吃的,把你照顾好。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打我骂我都可以。”
她脸颊微微泛红,却依旧抬着头,字字恳切:“我身体很好,很少生病的,就是我现在还小,但再过两年就可以给你生孩子了。我会好好养大他们,以后我们一家人都陪着你,我一辈子都对你好!”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菲尔顿。贫民窟里太多女人为一口吃食不择手段,也有太多男人被这类虚假承诺骗光食物最终饿死。
他只当贝拉是把自己当成了可随意糊弄的傻子,他不相信贫民窟真的会有这么傻的人,眼底寒意骤盛。
他抬手摸出兜里的那块硬石,毫不犹豫朝她额头掷去。
“啊……”
这一击力道不小,贝拉没能和前面那样迅速爬起来,跪在地上捂着额头低声痛哼着。

菲尔顿趁机脱身,快步冲出暗巷,朝着主街方向疾行。他笃定,到了主街人流繁杂的地方,这个小疯子再执着,也不可能找到自己继续纠缠。
可他终究小看了贝拉。
菲尔顿走了半条街,下意识回头一瞥。
不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紧紧跟着。
“为什么?”他低声咬牙,满心烦躁。
他再次提速奔跑,在人群中辗转闪躲,甚至钻进几条岔路换了行进方向。几番折腾下来,菲尔顿已然气喘吁吁,可回头望去,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牢牢跟在后方。
贝拉同样喘得厉害,胸口起伏不定,额头被石子砸出的伤口已经青紫发黑,边缘渗着淡淡的血丝。
察觉到菲尔顿的目光,她害怕的后退两步,一脸怯懦,却始终不肯转身离开。
她垂着头,手指紧张绞着吊带裙的肩带,仅剩的右眼时不时怯生生抬看他一眼,像一只被踢了但还在摇尾巴的狗。
“她是怎么......”
虽说贫民窟不会有人多管闲事,但周围人群不时的投来打量的眼神。
这是很危险的信号。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第十声沉闷的钟声。
菲尔顿瞬间慌了神,这是要集合的信号。
“可恶!”
贝拉似乎知道自己惹恼了他,但是她真的很需要那个胶囊给爸爸,她鼓着勇气,一点点挪向他,如果那位大人还要打她,她也不敢反抗,只希望他打够了,愿意把胶囊交换给自己。
“不要再跟来了!”
菲尔顿心疼的把怀中的胶囊拿了出来,狠狠的扔向贝拉。
胶囊在空中划了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贝拉脚边,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停住了。
贝拉低头看着它。
然后她蹲下来,用双手把它捧了起来。
在她懵懂狭隘的认知里,这不是施舍,是同意交易。
她猛地抬头,独眼里亮得惊人,满是兴奋:“大...大人,不,主人请你在这等下我,我马上就回来给你干活,我会当最听话的奴隶。”
菲尔顿已然转身,街边嘈杂的人声盖过了她的话,他并未听清全貌,只带着满心恼怒低声敷衍了一句:“知道了,快滚吧!”
贝拉把胶囊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她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赤着的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但她好像感觉不到冷。
她在想事情。
自己也是有主人的奴隶了,是不是就能顿顿有饭吃了?
应该是的。奴隶嘛,主人要给饭吃的。
虽然不知道能吃什么,但肯定比从垃圾里捡那些已经霉变的杂粮碎末好吃。说不定偶尔会给压缩粮碎渣。
“那可是很珍贵的食物,贝拉你在想什么啊”
她可以把自己所有的口粮都省下来。
省下来给爸爸。
爸爸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每次她捡了食物回去,爸爸都说不饿,让她自己吃。但是爸爸的肚子会叫,叫得很大声,爸爸以为她听不见,但是她听的很清楚。
她一直以为,“奴隶”只是一份普通的工作。
只要听话干活,就能换来食物和容身之处。比起捡垃圾能吃到更多食物。
整条暗巷陷入死寂,静得让人窒息。
地面上散落着她方才拼死护住的食物碎屑,混着泥沙污水,零零散散铺了一地,无人捡拾、无人问津。
爸爸没有捡。
贝拉微微蹙眉,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疑惑。
她蹲下身,熟练地一点点捡拾地上的残渣。
“爸爸是不是不舒服?”她她一边捡一边自言自语“没关系,我捡干净就好了。”
她捡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
太安静了。
爸爸是不是太难受了?是不是毒瘾发作太疼,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了?没关系,没关系,她可以把所有食物都捡起来,喂给爸爸吃。
她抱着满心的期许抬头,望向那间铁皮屋,大门就那么随意敞开着。
一瞬间,所有念想、期盼与天真的幻想,尽数轰然碎裂。
铁皮屋老旧的房梁上,一条用裤子拧成的绳套笔直垂落。
绳套中央,挂着一具赤裸枯瘦的躯体。
是她的爸爸。
他的衣物尽数褪去,干瘪的身子在昏暗的光芒里显得单薄破败,胸口牢牢绑定着一团深色的轮廓,是他视若珍宝的,妈妈的头骨。
死寂瞬间吞噬了贝拉所有的思绪。
她站在原地,身子彻底僵住,
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没有尖叫,没有崩溃,没有孩童面对死亡该有的慌乱与恐惧。
从前所有破碎又温柔的画面,在脑海里飞速闪过。
小时候骑在爸爸脖子上的欢声笑语,昏黄灯光下温热的压缩粮,爸爸温柔的手掌,妈妈的呵护,穷苦却甜蜜的日子;后来的打骂、嘶吼、厌弃、贩卖,木棍落在身上的剧痛,被捅瞎眼睛的绝望,一次次被推开、被践踏、被放弃。
温柔与暴虐,爱意与伤害,层层交织堵在喉间,压得她喘不过气。
可她没有哭,没有闹,没有半分崩溃的样子。
爸爸不喜她哭,她刻入骨髓的乖巧,让她即便直面绝境,也不敢落下一滴眼泪。
良久,贝拉才抬起沉重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挪到铁皮屋前。脚步碾过泥泞与开始腐烂的食物碎渣,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她慢慢蹲下身,动作迟缓又僵硬,继续收拾起地上那些的食物残渣。
她一边捡,一边轻轻呢喃,声音轻得像梦呓,温柔得让人心碎。
“我捡干净了……爸爸就不用累了。”
“爸爸是不是太疼了,所以才发不声来呀?”
“没关系的,我换到胶囊了,能治好爸爸的。”
收拾完最后一点残渣,她缓缓站起身,抬手小心翼翼掏出贴身存放的那枚胶囊。
她踮起脚尖,努力抬起胳膊,一点点伸向那具悬空的躯体。
她将那枚胶囊,轻轻放进父亲冰冷僵硬的掌心,又小心翼翼合上他的手指。
做完这一切,她后退两步,重新站定,仰着小脸,眼底慢慢恢复了往日的乖巧与执拗,用稚嫩的话语,尝试缝合自己彻底破碎的世界。
“爸爸,胶囊贝拉拿回来啦。”
“你等等贝拉好不好?不要像妈妈一样不等贝拉......”
“贝拉要去当奴隶了,贝拉要去给那位大人干活,贝拉会很听话的、很努力的。”
“贝拉要赚到很多很多食物,我会把吃的都省下来带回来的。”
“你吃了东西,再吃下胶囊,就不疼了,就会好起来的。”
“你一定要等贝拉,贝拉会带很多很多食物回来的,贝拉一定会回来的。”
贝拉轻轻带上铁门,没有回头,转身快步跑远。
关门带起的一缕微风吹过死寂的铁皮屋。
毒虫掌心那枚来之不易的胶囊,微微松动,悄然滑落,滚入阴影的深处,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