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拉刚冲出巷口，不远处，一个握着抹布的老女人正麻木地收拾着未打扫完的残局。
是刚才怒火上头，扇过贝拉几巴掌泄愤的那个老女人。她本就没什么打扫的心思，抹布在肮脏的地面胡乱划动，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余光瞥见飞奔出来的小小身影，她下意识张口就要呵斥，话音刚起却猛地顿住。
贝拉应该是从那间铁皮屋跑出来的。那老毒虫已经死了。这孩子，应该是全都看见了。
“你个臭抹布，想上哪偷懒？敢丢下活！小心以后再也不用你来打扫！”
贝拉脚步猛地刹住。
“是阿姐！对不起阿姐，我刚才没有打扫完…… 啊，时间太久了，我的主人还在等我，我先不和你说了。”
阿姐微微一怔。贝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温顺乖巧的样子，和往日里来打杂时一样。
她突然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记得不久前，在店里被人讥讽自己这几天一直没客人竞拍，说她再过几天就要饿死。吵不过那些人的她憋着一肚子气。
她想都没想，就要直奔贝拉家，打算把满腔怒火全都发泄在贝拉身上。就算撞见贝拉那毒虫爹也没关系，只要扔给他一点杂粮就能打发，他压根不会多管。
店里那些常受客人戏耍难为，生窝囊气的女人，无处宣泄时，全都是这么做的。
她早料到那条老毒虫快死了，却没想到这么突然，也不知道这女孩到底有没有看见她爹的惨样。
那条毒虫上吊后，贝拉是守不住那房子的。贫民窟里，失去所有依靠的孩子，下场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你……”
“阿姐，没别的事我先走啦。主人在等我，以后我不能再来帮忙打扫了。我现在，是有主人的奴隶了！”
贝拉扬起一首轻快的调子，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跑。
老女人握着抹布的手僵在半空。
“奴隶？吗？”
听到奴隶两个字，她似乎一下看到了贝拉那悲惨的后半生，如果真的是去当奴隶而不是被骗去肉铺的话。
望着快要消失在街巷拐角的瘦小背影，她也不管贝拉能不能听见，用尽全身力气嘶吼： “滚吧！你这该死的臭抹布！最好伺候好你主人！要是被赶回来，老娘新账旧账一起跟你算！呸！”
贝拉没有停下脚步，只忽然侧过头，朝着她露出浅浅一笑，左手轻轻挥了挥，算作回应。
老女人长长吐出一口气，她明明才三十多岁，此时的面孔却像又老了十几岁的样子，又像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空了。
或许是少了一个随手就能拿来发泄的出气筒，又或是长久没有客人光顾，往后那些没人愿意接手的繁重清扫杂活，她也只能拼命争抢着做了。
“也好，也好……”
她重新跪在泥泞地上，继续擦拭贝拉没做完的打扫。抹布摩擦着地面，恍惚间想起自己那早已死去，连做奴隶的资格都没有的丈夫和儿子。本以为早已流尽的泪水，此刻竟微微漫了上来。
街道上，贝拉拼尽全力奔跑着。
心里反复默念：主人还在等我，我要跑快一点，再快一点！
另一边，主街人流涌动。菲尔顿在人群缝隙里快速穿行，心底满是焦灼。
主人？主人你在哪，主人难道已经走了吗？不对，一定是贝拉记错了地方……
菲尔顿喘着粗气，快步冲到牧羊人的集合广场。抬眼看见队伍还在原地等候，紧绷的神经骤然松下来。
还好，还没出发。
放松之后疲倦一下涌了上来。菲尔顿在队伍里找了一处空隙坐下，马上开始闭眼休息。
这支牧羊队伍鱼龙混杂，商贩、老人、孩童混在一处，好在行进速度本就缓慢，沿途还设有多处临时休息点，倒是不用太担心体弱者。
可这里有一条潜规则：一旦体力不支或其他原因掉队，不会有人等候。哪怕肯多付路费也没有用，掉队的人若是无法在下一个休息点归队，能平安活着回到自己聚集点的人，寥寥无几。
“呼…… 呼…… 主…… 主人，你还好吗？”
“？？”
一道熟悉的声音钻进耳朵。
菲尔顿起先没有在意，继续闭眼休息，周围人声嘈杂，他以为只是周围人传来的动静。可下一秒，那声音再次响起，他感觉声音特别熟悉，一股糟糕的预感猛地窜上来。
他猛的睁开眼，直直看向气喘吁吁站在面前的贝拉，满眼震惊：“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嘿嘿，主人对不起，是贝拉记错了地方，让你久等了。”
“谁是你的主人！离我远点！”
“可是贝拉已经被你买走了呀。”
周遭等候的人本就百无聊赖，这边的争执瞬间吸引了一道道目光，众人纷纷转头过来看热闹，好事的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笑了起来。
菲尔顿心里暗叫不好，一把攥住贝拉的胳膊，拽着她冲进旁边一条僻静暗巷。
“你到底想干什么！”
贝拉站在半步之外，没有哭闹，只是垂着头，指尖轻轻揪着破旧裙角，微微晃动。
“主人......贝拉错了，不该让你等我的，能原谅贝拉吗？”
菲尔顿喉结滚动，到了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说道：“你自由了，懂吗？滚回家去。”
“主人，自由是什么意思？贝拉不懂。”
……。
远处的钟声缓缓响起，一下，两下，一直响到第十一声。
当钟声停止的那刻，巷外喧嚣声沸腾了起来。牧羊人们开始最后清点牧羊犬和肥羊，准备启程。
菲尔顿头皮发麻，一把推开贝拉，转身冲出巷子，走进开始收拢的人流里。
队伍自发拉成长长的一列，行商与他们的保镖背上沉重的行囊，队伍里有些幼小的孩子哭闹着，不愿离开这座比自己聚居点要繁华很多的城镇。菲尔顿找到靠后一点的位置站定。
衣角忽然被轻轻扯了一下，随即松开。
贝拉静静站在他侧后方。她低着头，不敢直视菲尔顿，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手指微微蜷动，满眼不安，生怕主人再次消失，又丢下她一个人。
队伍前端已经迈开脚步，缓缓出发。
菲尔顿正要抬脚跟上，牧羊人头领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面前。自制护甲表面的焊渣清晰可见，长矛杵在地面，矛尖悬在菲尔顿头顶斜上方，没有碰到他，也没挪开。
“一头羊，一份钱。”
菲尔顿愣住了。
“她不是我的人！” 他急忙解释，声音带着急躁，“她就是个疯子，自己跟过来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头领安静听完，没有反驳，没有怒吼，只是沉默地伸出布满厚茧与伤痕的大手，将终端递到他眼前。粗糙的手掌几乎占据菲尔顿全部视线。
周遭一切还在运转，队伍持续向前移动，没有人停留等待。
头领眼底的温度一点点冷却，明明没有任何动作，压迫感却扑面而来。贝拉被这股气势吓到了，悄悄躲到菲尔顿身后。
菲尔顿张了张嘴，把后半截话和着唾沫咽了回去。
他瞟一眼头领冰冷的眼神，回头瞥了一眼垂首的贝拉，余光又瞥见城镇上空巡逻的警卫无人机。
这里是城镇中心，不能在这里惹出麻烦。
心底突然翻涌起可怕的暴戾，他恨不得随手抓起什么，再把这个纠缠不休的疯子拖进暗巷里，让她永远也无法纠缠自己。
可眼下形势，他没有选择。
最终菲尔顿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将自己的终端贴上去。
滴 ——
又一笔信用点被扣除。
头领收回手臂，转身离开，全程没有再多说半个字。
菲尔顿盯着他远去的背影，最后只能垂头丧气的跟上队伍。贝拉不敢出声，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一双眼睛却满是欢喜，心底默默想着：果然，主人还是需要贝拉的，贝拉一定会好好干活。
队伍正式开拔。
“听着你这疯子，” 菲尔顿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离开城镇之后，不许再叫我主人。路上会经过几处大型聚居点，随便你去哪!不要再缠着我!”
贝拉小步追上，欢快应声：“好的主人，贝拉全都听你的。”
菲尔顿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没再回话。
现在他满心都是后悔。就不该一时贪心，结果换来这么一场损失惨重的教训。
他抬手查看终端上仅剩的余额，又默念了一遍，无力感阵阵传来。
目光往下，落在贝拉光着的脚上，脚底布满老茧与黑红色裂口，穿着单薄破旧的衣服，在城镇和聚居点或许可以勉强活命，若是踏入前方的无人区，她这身行头会非常难熬的。
菲尔顿犹豫的摸了摸自己的外套，最后还是松开了手。
信用点已经损失的太多了，等这次返程后，他不确定自己和妹妹能不能撑到下一次自己工作结束都很难说，哪里还有余力，去管这个害自己处境变成这样的疯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