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持续向前行进，身后昏暗的城镇轮廓慢慢沉进阴影里。众人正式踏入无人区，暗无天日。道路已完全消失，这里遍地建筑残块与碎石铺成崎岖难行的路面。
这支牧羊队规模不小，有将近三百人。
牧羊人走在队伍最前方领路，目光谨慎地扫过四周，时不时取出地图确认着什么，有时候也会在上面涂涂改改，又或是举起热感应望远镜观察着。
跟随队伍的还有十名被称作牧羊犬的护卫。两名最强壮的守在牧羊人身侧，余下几人分散护卫在队伍两侧，肩上扛着长矛。
他们的矛尖下方固定着一体式小灯泡，电池体积远大于灯头。长途赶路没有更换电池的补给点，也没有充电的时间，比起亮度，电池容量必须优先保障往返全程。
小小的灯泡散出昏蒙的光，照亮范围很有限，分散站位下，仅够队伍里的人看清落脚处，这就足够了。
除去城镇与大小聚集点，分区的绝大数地方都是这类无人区。没人知晓这片土地原本的模样，也说不清它何以沦落到这般境地。
暗里潜藏着各种威胁：更具威胁的杂菌、极具攻击性的寄生虫、走私违禁品的贩子，还有活不下去、铤而走险拦路劫掠的底层流民。
少量的警卫无人机也游荡在此，不间断地巡逻。但实际作用微乎其微。
四周死寂沉沉，行进的队伍刻意压低动静。不久前还哭闹的孩童此刻全都安静了下来，攥紧父母的衣袖，不安地打量无边的黑暗，生怕父母口中的怪物从暗处扑来，将自己拖走。
菲尔顿第一次跟着格鲁工头加入牧羊队伍返程时，也和那些孩子一样紧张。
不过那趟一路平安无事，如今他有了经验，也就没那么紧张了，只是会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身后的贝拉。
贝拉全然没有其他孩子那般恐惧，反倒像出门玩耍一样，脸上一直挂着笑，好奇地打量四周。
遇到难走的碎石路段，她甚至蹦跳着往前走，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
她感知似乎很敏锐，每当菲尔顿悄悄回头看她，无论她在朝哪看，总能很快被她察觉，立刻对上他的目光，露出温顺的笑。
“主人，贝拉有什么可以做的吗？”
菲尔顿沉默转头，没有应声。
贝拉看了看他，也不敢继续追问，又转头沉浸在这片陌生的黑暗旅途之中。
不多时，队伍抵达第一个休息点。地面相对平整，人群自发围成一圈，肥羊们居于圈内，牧羊人和牧羊犬在外围轮流值守警戒。
此时身后的绝望镇早已彻底看不见了。除了外围牧羊犬手中灯泡的微光，世界尽数沉入漆黑。
菲尔顿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调整呼吸。这只是第一段路程，身体已经有些疲惫。贝拉不再像方才那样蹦跳，也疲倦地坐到菲尔顿脚边，抱着膝盖蜷起身子休息。
菲尔顿低头看向她。女孩身子微微发颤。无人区的温度虽不至于到冻死人的程度，但气温偏低，贝拉身上那件破烂连衣裙半点保温能力都没有。
好在贝拉常年劳作挨打，虽遍体鳞伤但身体底子还是很好的。
菲尔顿抬眼扫向队伍里另外几个老人与孩子。一停下脚步，他们便大口喘气，瘫坐在碎石上，状态很差。
其中一家人格外惹眼：女人背着沉重行囊，里面似乎塞满了东西。男人背上驮着一个和贝拉年纪相仿的女孩。
女孩身上裹着好几层衣服，有合身的，也有宽大的成人旧衣，层层包裹。她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即便没有走路，也不停大口喘息，状态十分糟糕。
这一家人是队伍停下许久之后，靠队伍的灯光做指南，从远处黑暗里艰难赶过来的。
男人手臂、小腿布满新鲜擦伤，显然在乱石堆里一路磕碰；女人紧随其后，伤口略少，两人似乎在黑暗中吃了不少苦头。
女孩被轻轻放在地面，一动不动，额头不断渗出汗珠。女人捂住脸强忍着哭意，小心替她擦去汗水，男人从行囊里取出一瓶浑浊的饮用水，一点点喂进女孩干裂的嘴唇。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女孩撑不了太久了。这对父母大概是从偏远聚集点带她来城镇求医的，看样子治疗没能起效。
贝拉顺着菲尔顿的视线望向那一家人，眼睛一眨不眨，不知道在想什么。
“主人，他们对她……对她，就是……嗯……”
“他们很爱她。”菲尔顿开口。
“对对，好像是这个说法。”
菲尔顿看着这一幕，想起自己的父母和妹妹，心底生出几分触动，话也多了一些。
“哼......真少见。”
像这样直到最后一刻也要把孩子带着身边的，至少菲尔顿是一次见，虽然语气带着不屑，但心中仍有些意外和错愕。
贫民窟里，得病失去工作能力的孩子几乎都会被父母留在家中，还能给些食物和水就算是很疼孩子的了，熬不过去也就那么死了。
富裕些的家庭面对孩子生病也会考虑再三，最后愿意送到城镇进行简单医治的寥寥无几，治疗无用病死后，也只会就近找一处相对隐蔽的地方草草掩埋，以免被杂菌和饿疯了的流民发现并把尸体刨出来。”
“主人……”贝拉低声应了一句，目光依旧落在那家人身上，眼里藏着羡慕。
菲尔顿很快压下心底那点感伤，看向他们的眼神慢慢变了。
他们对孩子的疼爱不像是演的。但这并不妨碍菲尔顿用贪婪的眼神偷窥他们，和队伍里其他悄悄打量这一家的人别无二致。
这家人携带的行囊比旁人厚重许多，或许是变卖了聚集点全部家当，才带女孩来城镇治病。
就算昂贵的治疗费花光了信用点，但他们一家还有看着干净稍好的衣物，还有那鼓鼓囊囊的行李，里面很可能装着他们仅剩的所有东西。
这对父母他们对孩子倾尽的所有疼爱，在旁人眼中是非常蠢的行为。
所有窥视的人都在安静地等着，等着这份浓郁爱意拖垮他们的那一刻。
或许是下一处休息点，或许还要再往后。
只要他们不肯放弃快死的孩子，迟早会体力耗尽，跟不上队伍，迷失在黑暗之中。那是他们最虚弱的时候，总会有急需信用点和食物的人，权衡利弊后悄悄脱离队伍。
在队伍行进途中，牧羊人会保障这群肥羊的安全。
但一旦掉队、脱离队伍，之后发生任何事，牧羊人都不会过问也绝不会去管，这是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哪怕有主队脱队的人从黑暗里，带回明显属于前面掉队人的物品重新归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