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抵达第三个休息点时,所有人的力气几乎都消耗殆尽。
先前赶路细碎脚步声、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只剩下连绵不断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咳嗽声。
没有人再浪费力气讲话,都在尽可能珍惜宝贵的歇息时间,找着舒服的姿势闭眼休息。
好在牧羊人早前说过,抵达下一处休息点就可以露营休整,众人在休息时期待着,身上的疲倦都少了一些。
菲尔顿带着贝拉尽可能避开目光一点点挪到队伍末尾。身心俱疲的倦意席卷全身,但他还撑得住。
来到这里是抱着窥视的想法,队尾聚集着不少和他心思一样的人——他们没把全部心思放在休息上。
队伍绝大多数人席地而坐,要么闭目小眯,要么分食不多的干粮和饮用水,唯独队尾的这群人频频抬眼望向来时的黑暗,眼底藏着隐秘的期待与算计。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漆黑的废墟缝隙里,忽然闪烁起一点微弱的白光。
亮一下,灭一下。间隔缓慢而规律。
那是人工光源。
这一刻,所有暗藏心思的人瞬间精神一振。

谨慎的人借着休息的动作悄悄遮掩身形,目光死死锁定光源;胆大的索性直接起身,肆无忌惮地眺望黑暗深处。
很快,三道狼狈的人影,从厚重的黑暗里艰难地挤了出来。
是之前在第二个休息点就已经远远掉队的一家三口。
男人浑身布满碎石擦伤,衣衫都破了好几个口子,整个人接近体力透支,背上驮着的重病女孩早已没了半点动静。他刚一落地,便直接侧身瘫倒,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彻底昏睡过去。
女人状态同样极差,满头大汗、发丝凌乱,死死咬着牙撑着最后一丝体力。她左手攥着一盏简陋手电,右手托着女儿的臀部,一路拼尽全力帮丈夫分担重量,硬生生追着队伍的尾巴熬到了这里。
她从丈夫背上接过女儿轻轻平放地面。
女孩静静躺在那,双眼紧闭,气色比上一次休整更差了。
此刻的她连微弱的咳嗽声都彻底消失,就那么静静僵卧在碎石地面上一动不动,无声无息。
层层叠叠的单薄旧衣裹住她瘦小的身躯,没人能看清她的胸口是否还有起伏,也不清楚她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女人卸下肩头沉重的行李,直直瘫坐在地背朝他人,眼底浸满绝望,怔怔望着昏睡的丈夫与奄奄一息的孩子。
她全然不在意手边那盏珍贵的手电就这么随意暴露在众人视线中,整个人似乎被无力与崩溃裹挟。
就是这一幕,彻底点燃了队尾所有人的贪念。
菲尔顿清晰感觉到,周遭人的呼吸骤然变粗、变沉了一些。
所有人瞬间想通了关键。
这一家三口明明早已掉队,非但没有迷失在黑暗里,还能在漆黑道路崎岖的无人区里数次追上队伍。
靠的就是这盏手电。
手电本身算不上价值很高的物件,但在物资匮乏的贫民窟,寻常家庭根本无力也无需购置,只有家境相对宽裕的人,才会耗费宝贵的信用点换取这份赶路的安全保障。
不用再想办法窥探他们的行李,单凭这盏手电,就足以证明这一家三口的身家。
队尾的人不再直白打量那陷入绝境中的一家,纷纷不动声色地转头,审视起队尾的所有人,空气中的气氛愈发浓重。
那些只想安稳赶路、平安回家的普通人,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纷纷慌忙起身,低头收拾行李,往稍远些的地方走去,刻意远离这里。
“别吃了,跟我走!”
菲尔顿当机立断,伸手拉起蹲在地上、默默啃着口袋里脏污杂粮的贝拉。
她茫然抬头,刚吐出一声软软的“主人?我们......”
菲尔顿直接伸手捂住她的嘴,半拖半拽将她带离这里。
没太久,队尾休息的人群消失大半,最后留下的,全是独行的健壮男人、搭伙共生的同伴与夫妻,个个眼神冰冷,暗藏贪婪。
短暂的窃窃私语与互相打量过后,又有数人起身离开。
最终,原地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人黑肤身形健硕,是常年靠苦力谋生的劳工,腰间插着一根防身的短棍,单肩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裹,体魄强健,几乎能与牧羊犬这类护卫抗衡。
剩下的是一对寻常的黄肤夫妻,背着单薄的行李,看着便是在聚集点讨生活的普通人,身形瘦削、满面贫苦,可眼底却透着刺骨的冷意。
他们毫无惧色,与健壮劳工遥遥对视,目光时不时扫向那陷入绝境的一家三口,贪婪之色毫不掩饰。

尖锐的哨声骤然划破死寂。
是牧羊人催行的信号。
所有休憩的人立刻起身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启程。
菲尔顿收回杂念,低头翻看妹妹亲手为他缝制的小布包。
临行前,他在城镇广场的那小贩处购置了四份杂粮与四瓶非常浑浊的饮用水,还剩两份杂粮、两瓶半水。
按照路程,下个休息点要休整露营。
睡觉起来在经过一处休息点就能抵达自己的聚集点,这些物资足够支撑到自己返程。
他抬眼看向身旁的贝拉。
女孩早已吃完了手中那些脏兮兮的杂粮,一路来滴水未进,嘴唇已经干裂起皮,干涩得发白。她悄悄舔着指尖残留的细碎食物残渣,一双干净的眼睛眼巴巴看着菲尔顿的背包。
察觉到菲尔顿的目光,贝拉立刻扬起乖巧的笑容。
“主人,贝拉已经吃饱了,也不渴,我可以继续走。”
突兀的咕噜声,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她故作镇定的模样。
“贝拉真的不饿……不是我的肚子叫……”贝拉慌忙捂住小腹,低下头,脸颊泛红,不敢再多辩解,连忙快步跟上菲尔顿的脚步,紧紧贴在他身后,满心惶恐,害怕自己无用的样子惹得主人厌弃,被独自扔在这无人区。
菲尔顿看着她瘦小单薄、瑟缩讨好的背影,心底没有半分怜悯。
又抬眼望向队伍末尾那对眼神阴冷的夫妻与健壮劳工,最后落在那对深陷悲剧、毫无防备的一家三口身上,心底杂念翻涌不止。
他暗自思索。
这个女孩说话疯疯癫癫,还真一路死缠烂打跟着自己走到这。
她现在早就没了退路。就算强行回绝望镇也会迷失在黑暗里。
即便坑了我的信用点混进队伍里,她孤身不管去任何一处聚集点,也活了不过几天。
难道她不止疯了还是个傻子?真就以一枚毒品胶囊的价格,就把自己当奴隶卖给了?
她就不怕,自己将她骗回聚集点,转手卖给肉铺?
菲尔顿摸了摸手腕的终端,心头泛起强烈的窘迫与不甘。
他卖命挣来的信用点,这一次消耗的比前一次多的多。
就这么回去,先不说这疯子,剩下的信用点也远远不够,无法让自己和妹妹两人坚持到下次自己务工回来,即使把给妹妹的礼物变卖了也不够。
不过......那一家三口,连手电都有,那他们的行李里肯定藏着不少值信用点的东西。
他们迟迟不肯抛弃不知现在死没死的孩子,不过看他们虚弱的样子似乎已经被逼到极限了。
脑海中不断浮现妹妹胸前那个扎眼的吊坠,菲尔顿粗重的喘了口气。原本已然熄灭的贪念再度燃起,眼底的迟疑彻底褪去,锋芒渐露。
他右手下意识反复攥握,管网间杀人的景象浮现在脑海。没有往日的罪恶与恶心,冰冷的决绝和狠戾,正缓缓吞没他的思绪。

“或许……可以试一试。”
正好让这个疯女人去做替死鬼。
她若是听话,是最好。
不肯配合也无所谓。只要哄骗她跟着自己回到聚集点,后面就由不得她了。
哪怕直接卖给肉铺,换来的食物,也足够他和妹妹安稳撑到自己下次务工归来。
菲尔顿的心思愈发活络起来,身旁的贝拉却满心忐忑,默默在心底鞭策自己。
“贝拉你不能这样!不许肚子乱叫!”
“还没有干活,还没有抵达目的地,主人不会给我饭吃的。”
“绝对不能惹主人生气,只有卖力干活的奴隶,才有饭吃。”
停留在队尾的众人陆续起身归队。就连刚才暗自对峙的健壮劳工和那对眼神冰冷的夫妻,也压下了眼底的贪婪,跟着队伍稳步向前。
没人敢在这个节点脱离队伍。露营点还远,无人区的危险无处不在,地上那对夫妻或许还有体力,未必无法反抗,现在动手风险太大。
所有人都默契藏起心思,等待最好的时机。
队伍渐行渐远,浓稠的黑暗重新吞噬了还留在原地的这家人。
一直死死强忍情绪的女人,终于撑不住了。她用力捂住嘴巴,拼命压抑哭声,可断断续续的抽泣依旧不断溢出,在死寂的黑暗里格外清晰。
队伍最后方的牧羊犬转头望了一眼身后那片早已看不清轮廓的黑影,沉默一瞬,随即面无表情地跟上队伍继续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