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里鼾声一片,说是露营。实际上连一片像样的遮蔽都没有。
熟悉的人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后背贴着后背,互相依偎着,分享彼此的体温取暖睡觉而已。

即使那些富裕的行商也没准备随身帐篷和简易睡袋,他们行李里每一寸空间都尽可能塞满了用于交易的货物。
菲尔顿没有去队伍最后面,他带着贝拉来到靠后的位置。在这里虽看不到来时的道路,却能望见队伍最外围那劳工男和阴冷夫妻的模糊身影。
黑肤的劳工男靠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臂抱胸紧盯着远处的黑暗。旁边那对黄肤的夫妻并排坐在碎石堆上,女人揽着男人的一只胳膊,低着头靠在他的肩上休息,而男人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黑暗深处。
三人都没睡,很有默契地离对方有一段距离。
菲尔顿确认了下位置,从干瘪的背包里摸出一瓶水和一整份杂粮,递给贝拉。
"慢点儿吃。"
贝拉的眼睛瞬间亮了。但她没敢伸手,只是怯生生地望着他,手指不安地绞着破旧的裙角。
"主人…… 贝拉还没有干活…… 你不要赶贝拉走……"
菲尔顿伸着的手没收回来。他就那么盯着她。
"我是你的主人,对吧?"
"是!贝拉是主人的奴隶!"
"那就听我的。我给你活儿干。"
贝拉猛地点头。
菲尔顿粗暴地拽过她的手臂,把水和杂粮一股脑塞进她怀里。
"我记得你叫贝拉,是吧。听着,我就在这休息一会儿,你在周围找一些合适的石头。看到你的拇指了吗?差不多那么大,尽可能圆一点。"
贝拉开心地抱着食物和水,高兴自己还没到主人的住所就有工作、有饭吃了。听着主人的安排,嘴角咧开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她没问为什么要捡石头,也没问什么时候干完,只是认真地点头,像领到了一件天大的差事。。
"主人要贝拉捡多少石头?圆…… 是什么样的?"
菲尔顿张了张嘴,又闭上。
贫民窟里九成九都是文盲,这他知道。但为了看懂聚集点和城镇那些简单图案的招牌和路牌,父母好歹都会教些图形和图案,想到那毒虫的情况,这小疯子连常识都不知道多少也正常。
他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情,现在没有耐心教导她这些常识,伸手试了试贝拉连衣裙两边的口袋深浅。
"看我的头了吗?这个形状就是圆,尽可能找相似的就行了。实在没有,别的形状也行,装满你两个口袋就可以了。"
贝拉一下明白了自己的工作,高兴地回了一句:
"是!主人!贝拉一定完成工作!"
菲尔顿突然伸手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头转向一边。用手指偷偷指向远处那三个模糊的身影,嘴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说话小声一点,别吵醒别人。捡石头的时候也是。—— 看见那三个人了吗?"
贝拉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得一僵,没敢回话,只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点了点头。
"先吃东西,在我旁边歇会。你捡石头的时候盯着他们。一旦他们中任何人离开,马上叫醒我。听懂了吗?"
贝拉慌忙点头。
菲尔顿松开手,不再管她。他在附近找了块稍微平整些的地面,把碎石和杂物扒拉到一边,裹紧外套就躺了下去。
牧羊犬在人群间来回踱步,矛尖的小灯在黑暗里划出一小圈昏黄。菲尔顿不担心有人趁黑动手 —— 在这支队伍里,偷窃和闹事的人被牧羊犬逮到,当场打死都没人拦。甚至会在旁边叫好。
他闭上眼,很快就疲惫的睡着了。
……
贝拉安静地待在菲尔顿身边,吃起了食物,时不时又喝一口水,似乎很高兴。
虽然手上的食物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拼凑的杂粮 —— 苦涩植物根茎、酸涩干瘪果实,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白色和黑色结块,味道和沙土一样,更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混在里面。
食物的味道难以下咽,咽下的每一口都刮得喉咙生疼。但她吃得很慢,很仔细。
但这是宝贵的食物。干净的食物。可以填饱肚子,可以恢复体力。
她已经忘记上一次吃这么干净、完整的一顿饭是什么时候了。
在绝望镇的排水沟和垃圾堆里,她翻到的东西不是发霉的就是被人踩烂的,有时候连分辨都来不及就往嘴里塞。而现在,她手里攥着一整份属于自己的食物。
她一边咀嚼,一边轻轻晃脑袋,表达自己的高兴和幸福。
"主人给的食物…… 好好吃……" 她在心里偷偷想,"贝拉要做最好的奴隶,一定好好干活"
吃完最后一口食物,甚至将空袋子撕开仔细的又舔舐了一遍。她抱着喝完的空瓶子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攥着衣角站起来,踮着脚往旁边走。

有位牧羊犬正好在队尾驻足,矛尖灯在不远处亮着一小团昏黄。贝拉借着那点光,蹲在地上一颗一颗挑着碎石。拇指那么大,圆不圆她其实不太懂,就尽量挑那些摸着不硌手的。
牧羊犬注意到了这个不睡觉的小女孩。
她蹲在地上翻找石头,鬼鬼祟祟的,但不像在偷东西。他盯了一会儿,见她确实没什么威胁,便转回头继续用热感应望远镜扫视着黑暗。
"主人…… 主人…… 快醒醒…… 主人……"
一只冰凉的小手在摇他的胳膊。
菲尔顿疲倦的睁开眼睛,一天的行程,短暂的睡眠并未完全让他恢复。
他喉咙干得发疼,从包囊里摸过最后那瓶水,灌了一小口,润了下难受的嗓子。
“他们走了?”
贝拉紧张的点了点头。
嗯!那个大个子,还有那对夫妻,他们一块儿站起来了,分两边走的!"
菲尔顿连忙爬起来,左右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在睡觉,队尾的牧羊犬丝毫不在意有人离开队伍,专心拿着热感应望远镜望着四周。
他确认了两遍,才带着贝拉快步摸到那三人刚才待的位置。地上还残留着体温的余痕。
然后就那么站着望向远方,闭起眼,在脑子里来回想着来时的路况。
来露营点的路上,他一直在逼自己记住地形。这地方是多支牧羊路线交汇的露营点,长年累月下来被无数人踩出数条岔路。主路宽些,两侧的那些小径窄得只能容一到两个人同时通过,但彼此连通。
“主人那里亮了!”
贝拉压低嗓子,指向一个方向。
菲尔顿也第一时间察觉了 —— 远处微弱的灯光亮了几次呼吸,然后消失在黑暗里。看样子似乎离露营地还有一段距离。
"贝拉,他们分别往哪边走的?"
贝拉立刻指向两个方向,一左一右两条小路,都不是来时的主路。
菲尔顿在心里盘算。两伙人都绕开了主路 —— 他们应该是怕在同一条道上撞上,还没见着猎物,自己先打起来。
他从贝拉的两个口袋里各摸出一半石头,塞进自己兜里。
"跟紧我。抓着我衣服,不要松手。"
贝拉望着远处的黑暗,眼里没有害怕,没有犹豫,甚至连一个 "为什么" 都没问。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攥住菲尔顿外套下摆默默跟着他走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