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
黄肤女人失声地叫了出来。
小腹又是两下短促的刺痛。她猛地甩开手里的半截衣物,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膝盖蹭着碎石子,硌得生疼也顾不上。小腹三个血洞往外冒着血,混着点温热的黄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死命用手去捂,但指缝里还是不断流出,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像在跟肚子里说话。
“不!孩子!我的孩子!!!!”
白肤女孩没再往前。她撑着胳膊一下坐起来,看着黄肤女人瘫在地上捂着肚子像疯子一样念叨,她没上前,也没跑。左右扫了两圈,见周围再没有其他人后,便跑到自己被脱下来的鞋边,袜子也顾不上捡,光着脚就往鞋里套,动作又急又乱。
“你个小杂种干了什么!”
黄肤男人听见自己妻子的惨叫,立刻骂着冲了回来,一眼看见地上的血和妻子的样子,整个人都僵了。
黄肤女人见着丈夫,哇地哭出声。“老公…… 孩子…… 我们的孩子没了……”
妻子捂着肚子蜷在那儿,脸白得像纸,向他痛苦的嘶吼着。
他眼睛瞬间红了,额角青筋暴起来,拎着棍子就朝白肤女孩跑去,恨不得生吃了那个白皮小贱货。
刚迈出两步,黑暗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白肤女孩子眼睛一下亮了,轻快地跑了过去。
是那个一直没出现,所有人都当死了的白肤男人。

他手里拎着把短刀,刀刃垂着,血珠一滴一滴砸在碎石上。肩上随意背着个鼓囊囊的帆布包,边角露着半截染血的粗布上衣 —— 那是黑肤劳工的。
黄肤男人一下愣住了。那包是……?
那黑鬼死了。
他盯着那把滴血的刀,慢慢往后退,退到妻子身边,伸手把她搀起来。胳膊碰到她的肩,她浑身一抽,疼得嘶嘶吸气。
这时另一侧的暗影里,白肤女人也走了出来,手里攥着三四块碎石,站在几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不久前被黑肤劳工折磨的惨样。
傻子也明白过来了 —— 这就是他们三个设的局。

“操!操!操!”
黄肤男人愤怒的大叫着。前后被堵,妻子受了重伤,手上的家伙也没人家的厉害。
黄肤夫妻心里都知道的,妻子小腹上的伤口很严重,根本跑不出多远,如果留下,拼着命阻拦一会,或许还能给丈夫挣出一线生机;他身上都是些皮肉轻伤,咬咬牙往外冲,是有机会活下来的。
夫妻似有所感,俩人深情地对望了一眼,时间似乎在这一瞬停止了。
女人捂着小腹,指缝间还在渗着温热的血。眼尾颤巍巍浮起一点泪,没掉下来,反倒被她咬着唇生生压了回去,她抓着丈夫的胳膊将头紧紧贴在上面 —— 最后凝作赴死的沉静。
男人眼底一半浮着温软的爱意,一半是对挚爱的不舍 —— 最后凝作赴死的坚决。
他知道妻子在想什么,妻子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两人的过往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底晃过 —— 同在那贫困的聚集点出生,刚会趔趄着走路就认了彼此。相互扶持30年,分啃过半袋发硬的霉粮,共裹过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踩过同一片积着污水的暗巷,挨过同一伙人的拳脚。
艰难时。
她在街上卖身,他为她清理着身体,两人相视,无奈但幸福的笑着。
他在拳馆卖身,她为他包扎着伤口,两人相视,无奈但幸福的笑着。
你撑不住时我拽一把,我垮下来时你托一下,就这么拉扯着,跌跌撞撞走到了这生死分岔的路口。
永失吾爱,举目破败。
男人无法想象失去深爱的妻子后,自己独活下来的那种痛苦,他没有给妻子先说出口的机会。
男人突然把妻子背上的包拽下来扔在地上,自己的也扔了,一把攥住妻子的胳膊往旁边一扯。
“跑!拿上手电!快跑!活下去!”
黄肤女人愣了愣,下意识又往自己的丈夫跟前凑了两步。
白肤一家三口同时动了。
黄肤男人狠狠推了妻子一把,弯腰抄起块石头,回身朝白肤女人砸过去。石头擦着她耳边飞了过去,逼得她顿了一下。
随即他举起棍子往前一站,结结实实挡在妻子的身前。
“走啊!” 黄肤男人吼着,嗓子哑得听不出原样。
“我在前面等你……” 女人哭着,声音发颤,“你一定要来……”
“嗯。”
男人又回看了一眼妻子的伤口,悲痛的闭上眼。
他知道的——她伤的太厉害了,绝无可能坚持回到聚集点,甚至都未必能撑着回到露营点。
但他不愿让妻子死在这,死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让自己眼睁睁看着她的死亡却什么也无法做到。
这一别便是永远,她知道他,他也知道她的想法,她最后一次顺从了他。
黄肤女人咬着牙,不再看他,扑过去抓起地上的手电顺带捡了一袋杂粮,转身扎进黑暗里。肚子的伤扯得她每一步都一抽,手电光在岩壁上晃来晃去,身后的碎石路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血痕。
光很快消失了。又恢复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样子。
黄肤男人贴着石壁站着,听着妻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知道,那伙人不会去追她的,至少现在不会 —— 地上的两个行囊,是他和妻子全部的身家,多少也值些信用点,这三个白皮杂种,总要先杀了自己再捡战利品。
在这黑暗里,他未必不能带上一个陪葬。
……
啪。 手电又亮了。
黄肤男人眯了眯眼。白肤男人从身上又摸出一支手电,扔给身后的白肤女孩。小女孩举着灯,站得远远的。
白肤男人拎着刀,慢慢压过来。
白肤女人也没去追,低头瞥了眼地上的血迹,冷笑了一声。她知道那黄肤女人是跑不远的。
“哈哈哈哈!!你个装死的小贱货!老子刚才就不该管你是不是真死了,就该先J了再剁了煮汤!”
黄肤男人自嘲似的笑了两声,突然吼着朝白肤女孩冲了过去。他不管身后刺入的身体短刀和飞来的石头,就算死也要拉这个最小的白皮贱货垫背。
……
主路上,黄肤女人疯了似的跑。 手电光晃得她眼睛发花,小腹的剧痛让她无法过多思考。她认得这条路,是牧羊队走过的主路,在跑一会拐过一个弯就能看见一块巨石在路中间,在跑一会就能到露营点。
某块石头后,菲尔顿贴着石壁蹲着,大气都不敢出。
他没看清全程,听动静也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几次反转听得他心跳直蹦,早想跑了,可局面变得太快,他更不敢出声了。
黄肤女人从他身边狂奔过去的时候,他贴紧石头连气都不敢喘,生怕被那边混战的人发现自己捎带解决了。
女孩的惨叫、男人的痛呼、女人的怒吼......。
等那边喊杀声远了点,他才蹑手蹑脚往后退,拉开段距离,摸着黑小跑起来。好几次被碎石绊得狗吃屎,也顾不上疼,爬起来接着跑。
在一个拐角后,前面晃出一团光。
菲尔顿心脏猛地一缩,以为自己被追上了。 定眼细看,是一盏手电被随意扔在地上,斜照着路中间那块巨石 —— 就是他安排贝拉埋伏的那块。
光的边缘,地上蹲着个小小的人影,手里举着东西,一下一下,往下砸。
咚!啪!
不断传来闷响,像是硬物砸在软乎乎的东西上。
菲尔顿站在原地。 后颈一阵发麻。
他往身后的黑暗里看了一眼。 犹豫了几秒,他从兜里摸出块石头,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越近,声音越清楚。 是重物砸在肉上的闷响,石头蹭到骨头的涩响,混着黏糊糊的声响。
他走到手电边,弯腰捡起来,朝那个模糊的身影照去。
“啊!”
是贝拉那个小疯子,她惊叫一声,猛地抬手捂脸。手里的石头 “啪嗒” 滚下来。
光底下,一片血红。 血顺着石头往下流,渗进碎石缝里。石头棱角上挂着碎头发和白花花的东西。
贝拉脸上、脖子上、前襟上,溅得全是。
她脚下,黄肤女人趴在那儿,脑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软塌塌的,已经看不出本来样子,身上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菲尔顿胃里一阵翻腾。
贝拉慢慢放下手,眯着眼看清是他,脸上一下子绽开笑。
她从黄肤女人身上跳下来,踩着血跑到他跟前,一路上发出吧唧吧唧响声。
她抹了把脸上的血,喘着气,一脸讨好。

“主人!主人你来了!贝拉成功了!贝拉在石头上看见她,就扔石头砸她…… 然后她就摔倒了!然后贝拉从上面跳到她身上后,她就没动静了!贝拉怕她没死,贝拉听主人的话,就一直拿石头砸…… 。”
菲尔顿看着她脸上的笑,又看了看那具被石头砸成惨不忍睹的尸体。
菲尔顿强忍着恶心,又惊又警惕地看着她。加上不知道身后那伙设局的人什么时候会追上来,心里乱成一团。
菲尔顿现在头懵懵的完全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
“干…… 干得好。” 他下意识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快…… 快和我把她衣服扒下来!快点!”
贝拉听见表扬,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就跑回去,蹲在尸体边,吭哧吭哧地先扒起衣服来。
菲尔顿左手攥着手电,右手从腰后摸出那把从尸体手上拿来的生锈匕首。 他在前面跑着,贝拉抱着一摞衣服和一袋杂粮,紧紧跟在后面。
时不时他就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黑暗里,安安静静。
已经离得很远的那拐角处,隐约有光晃了一下,又停住了。
他们似乎发现了地上黄肤女人的尸体,灯光又朝自己这边照了下,也看见了拿着手电逃跑的菲尔顿和贝拉两人。
菲尔顿松了口气,那灯光停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追来的意思。
前面远远的,已经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飘在黑暗里。 是牧羊犬矛尖上绑着的灯。 快到露营点了。 快安全了。
贝拉这时候已经跑到他前面一些,小小的瘦弱背影。抱着衣服,脚步轻快,就这么毫无防备的对着他。
菲尔顿攥匕首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害怕了,真的害怕了......。
这个可以笑着杀人虐尸的小疯子,只需一下,对准她那肮脏发黑的脖子!不行就多几下!
呼吸慢慢粗了。
心跳撞着耳膜。
是啊,杀了她,一了百了。
尸体扔在这,没人会知道的,自己马上就到家了,妹妹还在等着自己。本来就是莫名其妙黏上自己的麻烦。
脑子里有个声音突然笑着发出声,嘲讽的问他。
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回去,回那该死的管网间干活。接着看格鲁的脸色,接着攒那点永远不够用的信用点。成为下次叛乱的牺牲品还是累死在那!最后被脱光扔到深渊里烂掉或喂虫子?
继续看着妹妹烂在这作呕的贫民窟里!继续在格鲁和其他不知名的杂碎胯下,强撑着笑苟活下去?
等她年老色衰时,去那些恶臭的暗巷里成为杂菌的一员吗?
不然呢?
不然呢??
贝拉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脸上还沾着不少血,但那笑容却天真的可怕。
“主人,贝拉不累。贝拉还能跑。”
菲尔顿看着她的眼睛。很干净......真的很干净。
没有算计,没有疯狂,只有讨好,欢喜和被承认的兴奋。
他沉默了几秒。 握着匕首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或许…… 除了卖去肉铺,她还有别的用处。
“走。” 他哑着嗓子说。
“嗯!” 贝拉用力点头,转身跑到前面,“贝拉去前面探路!贝拉一定会保护主人的!”
女孩抱着衣服,踩着碎石子,脚步轻快。 菲尔顿跟在后面,右手还藏着那把匕首。
他没再想杀她的事。
他在想。也许,留着这么个听话又敢下死手的疯子,把妹妹送进更上层生活区的路,或许能走得宽些。
如果她能一直听自己的话......。
远处的露营点的灯光,又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