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陆晚起得很早。
不是因为期待。
而是因为紧张得没怎么睡着。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她就醒过一次,睁着眼睛看了半天窗帘,后来索性翻身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机看时间。
五点零八分。
离出门还早。
她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去洗漱。
镜子里的人刚睡醒,脸色有些白,头发也乱。
短发。
陆晚抬手压了压。
前几天刚剪过,如今长短正好。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样子还挺像以前。
至少第一眼还是个男孩子。
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衣服也是特意挑过的。
宽大的白T恤,宽松的校裤,外面套着新学校的校服外套。
裤腰系紧一些。
衣服尽量穿宽一点。
所有能让人注意身体的地方,她都尽量避开。
母亲在门外敲了两下。
“晚晚,好了吗?”
“好了。”
“吃点早饭再走。”
“知道了。”
她打开门。
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粥。
“先吃两口。”
“吃不下。”
“多少吃一点。”
“我真不饿。”
母亲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第一天上学,别到时候低血糖。”
“知道了。”
陆晚接过碗。
其实她确实吃不下。
不是没胃口。
只是胃里像揣了只不停扑腾的鸟。
她一想到今天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学校,里面没有一个认识自己的人,就觉得心跳得厉害。
以前上学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哪怕换教室、换老师、换座位,也不过是几步路的事。
可现在不一样。
这里没有人认识陆沉。
也不会有人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
没有人知道她在哪个班待过,没有人见过她在球场上打球,也没有人知道她数学差得一塌糊涂,英语却意外地还不错。
这应该是一件好事。
可真正到了门口,陆晚才发现——
重新开始,比想象中更难。
新学校在另一个区。
从家里过去要坐近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母亲原本想陪她进去,陆晚拒绝了。
“我自己去。”
“你确定?”
“嗯。”
“第一次,还是我陪你吧。”
“真不用。”
陆晚把书包背好。
“又不是小学生。”
母亲站在玄关,看着她半天。
“那放学我来接你。”
“不用。”
“为什么不用?”
“你来了我更紧张。”
母亲想笑,又忍住了。
“行,那你自己注意一点。”
“知道。”
她换好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母亲以为她还有什么事。
“怎么了?”
陆晚回过头。
“妈。”
“嗯?”
“今天别叫我晚晚了。”
母亲怔了一下。
陆晚补了一句:
“在人多的地方。”
母亲沉默片刻。
“好。”
她点点头。
“我知道了。”
门关上。
陆晚一个人站在楼道里。
过了几秒,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新学校比她想象中大。
校门口已经站满了学生。
自行车一辆接一辆从旁边经过,门卫正在检查校牌,几个穿着年级组袖章的老师站在入口处维持秩序。
陆晚站在人群里,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书包有点重。
不是因为书多。
而是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里的班级信息。
高三(六)班。
教学楼三楼。
她顺着指示牌走进去。
一路上没人注意她。
这本来应该让她放心。
可走到楼梯口时,一个男生从后面跑上来,差点撞到她。
“借过借过!”
陆晚侧身让开。
男生风风火火冲上楼,跑了两步又回头。
“不好意思啊!”
“没事。”
男生愣了一下。
大概是觉得她的声音太轻,回头多看了一眼。
陆晚心里一紧。
幸好那人很快就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上楼。
三楼走廊已经很热闹。
有人靠着栏杆聊天。
有人趴在窗边往下看。
也有人抱着书从教室里钻出来。
陆晚走到六班门口,先看了一眼班牌。
没错。
就是这里。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然后走了进去。
教室里原本乱糟糟的一片。
她一进去,声音竟然很自然地小了一点。
几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陆晚脚步顿住。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别看我。
可越紧张,越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最后只能把书包带抓得更紧。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走过来。
“你是新来的吧?”
陆晚点头。
“嗯。”
“找老师吗?”
“我就是六班。”
“哦,那你座位还没安排吧?”
女生朝讲台那边看。
“老师还没来,你先坐最后一排吧,那边有空位。”
“谢谢。”
“不客气。”
陆晚顺着她指的方向走过去。
最后一排靠窗。
位置确实空着。
旁边没有人。
她把书包放下,坐了下来。
这一刻,她忽然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没有陆沉的同桌。
没有以前的课桌。
没有谁在她坐下来以后拍着桌子喊她。
没有人知道她。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转学。
也没有人说:
“你这暑假怎么变白了?”
她本应该高兴。
可心里空落落的。
几分钟后,班主任走进教室。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手里抱着一沓资料。
她在讲台上站稳,先看了一眼名单。
“新同学到了吗?”
陆晚立刻站了起来。
“到了。”
班主任抬头看她。
目光只停了两秒,随后笑了一下。
“陆晚?”
“嗯。”
“坐吧。”
“好。”
她重新坐下。
班主任没有介绍她的病,也没有提她为什么转学。
只是很简单地对全班说: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身体不太好,大家平时正常相处就行,不需要太过照顾。”
教室里有人轻轻应了一声。
陆晚低下头。
不需要太过照顾。
这句话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至少,她不想刚来第一天,就变成全班重点保护动物。
第一节课是语文。
陆晚认真听了半节课。
然后开始走神。
新学校的节奏和以前其实没有太大区别。
老师讲得快。
同学翻书的声音很吵。
后排偶尔传来几声压低的笑。
唯一不同的是,她谁都不认识。
下课铃一响,旁边终于有人主动和她搭话。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
是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
“七中。”
“哦,我听过。”
“嗯。”
“怎么突然转学?”
陆晚早就想过这个问题。
“家里搬了。”
这个回答很简单。
对方也没有多问。
“那你住得远吗?”
“不算太远。”
“以后有不会的题可以问我。”
陆晚笑了一下。
“谢谢。”
女生摆摆手。
“没事。”
她回头以后,陆晚才悄悄松了口气。
第一关。
过了。
上午剩下几节课都很平静。
直到第四节课下课,班主任突然在门口喊:
“下午体育课,记得提前去操场集合。”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阵欢呼。
“这节体育?”
“老师不会临时加课吧?”
“你想多了。”
陆晚低头收拾书。
脸上的那点轻松,一点一点没了。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体育课。
她可以假装自己不合群。
可以说身体不舒服。
甚至可以尽量避免和别人长时间接触。
可体育课不同。
要换衣服。
要去操场。
要集合。
要跑步。
很多东西都躲不开。
她盯着桌面,半天没动。
下午一点四十分。
操场上的太阳已经有些晒人。
体育老师吹着哨子,把全班集合起来。
“今天第一次课,先点名。”
陆晚站在人群最后面。
“陆晚。”
“到。”
声音不大。
体育老师抬头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嗯。”
“身体有没有什么问题?”
陆晚顿了一下。
“刚做过手术。”
体育老师点点头。
“那你今天先别跑,自己活动一下。”
“好。”
这本该算是一个好消息。
可真正麻烦的,是换衣服。
体育老师让男生女生分开,到旁边的更衣室换运动服。
陆晚站在原地没动。
前面的男生已经陆陆续续往更衣室走。
有人在说篮球。
有人在讨论昨晚打游戏输得有多惨。
有人一边走一边扔矿泉水瓶。
没有人注意她。
可她不敢动。
一旦进去,就意味着她必须和这些男生待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宽松。
还好。
但她知道这根本不够。
怎么办?
就在这时候,旁边一个男生从她身边经过。
“你不换?”
陆晚心里一紧。
“我……”
对方指了指她的脸。
“脸这么白,不舒服?”
“有一点。”
“那你跟老师说呗。”
“嗯。”
男生走了。
陆晚站在那里,看着其他人一个个进了更衣室。
等走廊彻底空下来,她转身离开了操场。
她不知道学校后面还有一间旧教学楼。
是路过保洁室的时候,碰巧看见后面的楼梯口。
门半掩着。
里面没什么声音。
陆晚犹豫了几秒,还是走进去。
一楼最里面有一间卫生间。
门上贴着“维修”的纸。
她推了推。
居然没锁。
里面很旧。
水龙头坏了两个,墙角堆着几个废弃拖把,窗户上落了一层灰。
陆晚反手把门关上。
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她靠在墙边。
心跳快得厉害。
“我到底在干什么……”
她低声说。
转学第一天就躲厕所。
这要是让以前那帮人知道了,能笑她半年。
陆晚蹲下来,拿出手机。
微信里有一个熟悉的群。
几百条未读消息。
都是以前的同学。
她没有点开。
现在看见“陆沉”两个字,她心里就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手机震了一下。
有人私聊她。
“你今天开学吧?”
陆晚看了一眼。
是以前关系最好的同学。
她打了一句。
“嗯。”
对方问:
“新学校怎么样?”
她想了很久。
回:
“还行。”
“认识新朋友了没?”
“没有。”
对方发来一个表情包。
“你这人到哪都这么闷。”
陆晚看着那句话。
忍不住笑了。
笑完以后,又有一点想哭。
她赶紧把手机按灭。
不去想。
今天只是第一天。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旧卫生间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陆晚一下子站起来。
有人进来了。
男生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老周,你人呢?”
没人回答。
“靠,跑哪去了。”
声音越来越近。
陆晚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她看看四周。
能躲的地方只有隔间。
但已经来不及了。
门被推开。
一个男生走了进来。
两个人同时愣住。
那人显然也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陆晚更没想到有人会进来。
四目相对。
空气安静了两秒。
男生看了看她。
又看了看门外那张“维修”的纸。
最后又看回来。
“你……”
陆晚僵在那里。
“……”
男生皱了皱眉。
“你是哪个班的?”
陆晚没回答。
不是不想。
是脑子已经短暂宕机。
男生往里走了两步。
“这地方都不知道多少年没人用了。”
他个子很高,肩膀也宽,校服穿得有点松垮,黑色短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说话的时候,眉眼间带着一种很自然的懒散。
陆晚第一反应就是:
麻烦。
第二反应是:
快走。
她侧身准备出去。
对方也正好往门口走。
两个人一下撞在了一起。
“哎——”
陆晚往后退了一步。
男生及时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没事吧?”
陆晚像被烫到一样,立刻把他的手拍开。
“别碰我。”
声音有些急。
男生愣了愣。
随即挑眉。
“脾气这么大?”
陆晚没理他。
她低头从旁边挤过去。
刚走出门,身后又传来声音。
“等一下。”
陆晚停住。
没有回头。
“你是不是六班新来的那个?”
“……”
“陆晚?”
她回头看了一眼。
男生正站在门口。
“你认识我?”
“上午班主任不是介绍过吗?”
他说得理所当然。
陆晚这才想起来。
班主任上午点名的时候,这个人好像就在教室最后面。
只是她没注意。
“哦。”
她应了一声。
准备走。
男生却跟了出来。
“你躲这儿干什么?”
“没什么。”
“体育课不上?”
“不想上。”
“身体不好?”
“嗯。”
男生点点头。
“那倒合理。”
陆晚看了他一眼。
这个人好像一点都不好奇。
没有追问她为什么身体不好。
也没有用那种特别小心的眼神看她。
反而像是觉得——
哦,你不舒服。
那就不舒服。
仅此而已。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走了几步,男生忽然伸手搭上她的肩。
“走吧。”
陆晚身体瞬间绷紧。
她侧过身,把他的手甩了下去。
“别碰我。”
男生又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行。”
“这么怕生?”
陆晚没说话。
“我叫顾淮。”
他跟在后面,语气很随意。
“六班的。”
“……”
“你呢?”
陆晚停下脚步。
回头看他。
“你刚才不是叫出我的名字了吗?”
顾淮噎了一下。
“也是。”
他摸了摸鼻子。
“忘了。”
陆晚第一次觉得,这个人有点奇怪。
顾淮也在看她。
短发。
很瘦。
个子不高。
脸白得有点过分。
说话声音也轻。
怎么看都不像体育课应该躲起来的人。
不过他没多想。
高三了。
谁还没点自己的毛病。
“回操场吧。”
他说。
“老师问起来,我就说你身体不舒服。”
陆晚有些意外。
“为什么?”
顾淮看她。
“还能为什么?”
“……”
“总不能告诉老师你逃课跑厕所了吧。”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
“这事说出去多少有点丢人。”
陆晚没忍住,也轻轻笑了一下。
很快又收住。
顾淮看见她笑,似乎也有点意外。
“你会笑啊。”
“我怎么不会?”
“刚才看你一路都跟别人欠你钱似的。”
“……”
陆晚瞪了他一眼。
顾淮立刻举手。
“行,我闭嘴。”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又像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以后这种地方少来。”
“为什么?”
“我刚才进来找人,差点以为里面闹鬼。”
陆晚看了看那间废弃卫生间。
“你还怕鬼?”
“不怕。”
顾淮一本正经。
“主要怕领导。”
陆晚愣了一下。
随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淮也笑了。
“这不就好了。”
“什么?”
“你笑起来比板着脸顺眼。”
陆晚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了。
“你很烦。”
“刚认识就开始人身攻击?”
“我说的是实话。”
“那我也说实话。”
顾淮双手插在口袋里。
“你这小弟脾气是真大。”
“小弟?”
陆晚皱眉。
“对啊。”
顾淮看了她一眼。
“你看着就像那种不爱说话的小学弟。”
“……”
陆晚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我不是你小弟。”
顾淮点点头。
“行。”
“那你是哪儿人?”
“……”
“这个总能说吧?”
陆晚转身就走。
“你管我。”
顾淮站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两秒。
笑了。
“还挺有意思。”
回到操场的时候,体育老师果然问了起来。
“陆晚呢?”
顾淮举了举手。
“老师,他身体不舒服。”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
“你俩一起?”
顾淮脸不红心不跳。
“我陪他。”
陆晚在旁边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老师也没多问。
“行,你们去树荫底下休息。”
“好。”
两个人坐到操场边的看台下。
顾淮拧开一瓶水,喝了一口。
陆晚坐得离他有一点距离。
阳光从看台边缘斜斜落下来。
操场上有人在跑圈。
体育老师的哨子不时响起。
顾淮忽然问:
“你真是身体不好?”
陆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
“哦。”
他点点头。
“那你以后上体育课就跟我说。”
陆晚抬头。
“跟你说干什么?”
“我帮你请假啊。”
“……”
“总不能每次都自己一个人躲厕所吧。”
陆晚没回答。
她只是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跑步的学生。
过了一会儿,才很轻地说:
“谢谢。”
顾淮摆摆手。
“这有什么。”
他说完,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
“吃吗?”
陆晚看了一眼。
水果糖。
她摇头。
“不吃。”
“真的?”
“嗯。”
“那算了。”
顾淮把糖重新塞回口袋。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你是不是刚转过来,还没朋友?”
陆晚沉默。
顾淮看看她。
“没事。”
“高三还有那么长时间。”
“慢慢认识。”
他说得很随便。
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陆晚却怔了一下。
她没有告诉顾淮。
她其实不是没有朋友。
只是那些朋友,都在一所已经回不去的学校里。
而她现在必须重新开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白皙。
纤细。
手心的茧已经比以前淡了很多。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
“慢慢认识。”
顾淮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起坐在看台下面,看着操场上的人群。
这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
一个不知道对方过去。
一个拼命藏着自己的过去。
谁都没有想到。
后来他们会一起走过高三最后的那段路。
更没有人知道——
很多年以后,陆晚回想起这一切,最先想起来的并不是那场手术。
也不是医院里的白灯。
而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
她躲进了一间废弃的卫生间。
然后在那里,第一次遇见了顾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