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醒来的时候,窗帘还没有透进多少光。
手机搁在枕边,她摸过来看了一眼。
五点零八分。
离出门还早。
她把手机放回去,躺了一会儿。屋里很静,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声音。昨晚睡前准备好的书包靠在椅脚旁边,拉链已经拉好,校服搭在椅背上,一只袖子垂下来,遮住了半截桌腿。
东西都准备好了。
她却总觉得漏了什么。
闭上眼睛,脑子里便又出现新学校的校门、班级,还有那些尚未见过的人。昨晚也是这样,困得眼睛发涩,刚要睡着,又忽然想到明天有人问她从哪里来,该怎么回答。
陆晚慢慢坐起来。
腹部已经没有刚做完手术时那样疼,只是动作快了,仍然会有一点牵扯。她在床沿停了一会儿,才穿上拖鞋。
复查时,医生允许她返校,运动暂时不行,也不能勉强自己。
这些话她记得很清楚。
真正到了出门这一天,担心的却远不止身体。
卫生间里,镜子映着一张没睡好的脸。
头发短,睡乱了也只是有几处翘起来。她用沾了水的手压了压,过了一会儿,那一小撮又慢慢立起来。
陆晚没有继续管。
至少看着还像以前。
她换好宽松的白色内搭和校裤,最后穿上新校服。衣料从肩头落下来,袖口盖住一点手背,腹部没有被勒着。
她低头看了一遍,又在镜子前站了几秒。
从外面看,并没有什么特别。
可她知道书包里装着新的资料,手机里保存着新的班级信息,待会儿被人问起名字,她也得说出那个才用不久的名字。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母亲敲了两下门。
“晚晚,起来了?”
“嗯。”
“粥好了,出来吃。”
陆晚将衣领理平,走出去。
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已经出门。饭桌上放着粥和鸡蛋,母亲正将筷子摆到她的位置上。见她出来,先看了一眼脸色。
“昨晚没睡好?”
“睡了。”
母亲望着她眼睛下面的淡青,没有拆穿,只拉开旁边的椅子。
“坐吧。”
陆晚低头喝了一口粥。
温度刚好,米粒熬得软,咽下去却有些费力。她确实不饿,胃里始终绷着,连平时很熟悉的味道也没能让她放松。
母亲剥好鸡蛋,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
“吃不下也吃一点。路上还要坐那么久的车。”
陆晚点头,用勺子慢慢搅了搅碗里的粥。
以前开学,她不会这么紧张。
总有人提前在群里问作业写完没有,约好到学校先去哪儿。教室可能换一间,座位可能调整,走进去以后,仍然能看见认识的人。
这次没有。
没人见过陆沉,也没人知道她以前打过什么球、坐过哪一排,或者因为哪道数学题被朋友笑过。
她原本觉得这样很好。
到了真正要出门的时候,却忽然很想听见一个熟悉的人说,怎么才来。
母亲看了眼时间。
“我还是送你过去吧,公交车早上挤。”
陆晚的勺子停住。
“我自己去。”
“送到门口,不跟你进教室。”
“真不用。”
母亲没有立刻接话。
她已经和学校沟通过,也知道班主任会留意陆晚的情况,可看着女儿没睡好的脸,还是不太放心。
陆晚把碗往前推了一点。
“你在旁边,我会更紧张。”
母亲看着她,过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手机带好。到了给我说一声,有不舒服就找老师,别硬撑。”
“知道。”
陆晚背上书包,在玄关换鞋。母亲跟过来,看着她把鞋带系好,又提醒了一遍班主任办公室的位置。
她握住门把,忽然停下来。
“妈。”
“嗯?”
陆晚没有马上回头。
“人多的时候,先别叫我晚晚。”
母亲怔了一下。
她看着女儿的侧脸,嘴边原本还没说完的叮嘱慢慢收住。
“好。”
陆晚点头,拉开门。
楼道里比家里凉。身后的门关上以后,她站了几秒,才慢慢往下走。
公交车开到学校附近时,已经坐满了学生。
有人靠着窗睡觉,有人低头翻资料,书包随着车身晃动,一次次擦过旁边人的衣角。
陆晚坐在靠后的座位上,手机里停着班级信息。
高三六班。
教学楼三楼。
她看过好几遍,仍然在下车前又确认了一次。
校门口比她想象得热闹。
自行车从旁边一辆接一辆过去,车铃响得很近。几个老师站在入口,提醒学生不要拥挤,门卫伸手拦下一名忘带证件的学生,让他先在旁边等。
陆晚拿出准备好的资料。
门卫看过,朝里面指了一下,她才背着书包走进去。
树荫从路的一边铺过来,地上有昨晚浇水留下的潮痕。几个学生边走边说话,经过岔路时很自然地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楼。
陆晚放慢脚步,抬头找指示牌。
这些人都知道该往哪里走。
只有她需要停下来确认。
到了楼梯口,后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借过,借过。”
陆晚侧身让开,一个男生抓着书包带跑过去,跑到转角才回头。
“不好意思!”
“没事。”
她声音不大,也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清。
那人已经上了楼。
陆晚扶了一下栏杆,等他走远,再继续往上。三楼走廊里有人聊天,有人站在窗边吃早餐,空气里混着面包和清洁剂的气味。
她找到六班,先看了班牌,才走到门口。
教室里面很吵。
刚进去,有几个人抬头看她,靠门边的一个女生停下正在说的话。陆晚握着书包带,站在门口,一时不知道该先找老师,还是自己走进去。
“你是新来的同学?”
女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陆晚点头。
“我叫陆晚。”
说出名字时,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
女生没有留意,朝教室后面指了指。
“老师还没来。后面靠窗有个空位,你先坐那儿吧。”
“谢谢。”
“不客气,等会儿老师会安排。”
陆晚顺着过道走过去。
并没有几十双眼睛一直跟着她。最初看过来的几个人,很快又继续说自己的事,有人忙着翻书包,有人在桌上摊开作业,旁边的人低头凑过去看。
她将书包放到桌边,坐下。
椅子比家里的硬,桌面有一点旧,右上角留下了几道浅浅的划痕。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将她放在桌上的纸角掀起一点。
陆晚伸手压住。
坐稳以后,反而更清楚地感到陌生。
没有同桌拍她的书,也没人从前面转过来,问她暑假到底做完没有。周围声音很多,却暂时没有一句与她有关。
她把课本拿出来,一本本放好。
手机亮了一下。
母亲问:“到了吗?”
陆晚回:“到了,已经在教室。”
发送以后,她将手机收进书包。
班主任很快来了。
是个四十岁上下的女老师,抱着一沓资料,走进门先让前排把过道里的书包挪开。教室里渐渐安静,她翻到名单,抬头看了一圈。
“陆晚到了吗?”
陆晚站起来。
“到了。”
老师看见她,点点头。
“先坐。座位就暂时在这里,后面有需要再调整。”
随后,她对班里简单介绍了新同学,名字、原来的学校,没有提治疗,也没有解释转学的原因。
有人朝后面看了一眼。
陆晚低着头,等那一点目光过去。
老师已经开始讲当天的安排,下面有人拿笔记,有人小声确认什么时候交作业。新同学这件事,很快便被别的事情接过去了。
她慢慢松开压着书页的手。
第一节是语文。
老师讲得快,陆晚起初还需要翻找对应的页码。旁边同学见她没找到,指了一下自己书上的位置,她轻声道谢,赶紧跟上。
后半节课,她有一点走神。
窗外能看见另一栋楼,楼顶的旗子被风吹起来,远处传来几声哨响。她想起以前的学校,也想起早上没喝完的粥。
直到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个题号,她才重新低头,把刚漏掉的笔记补齐。
下课以后,戴眼镜的女生过来问她资料有没有领全。
陆晚拿出来,两个人核对了一下。
“你以前是七中的?”
“嗯。”
“我初中同学也在那儿。怎么转到我们这边了?”
陆晚的手停在册子边缘。
这句话,她早就准备过。
“家里重新安排了一下,在这边上。”
女生点头,没有追问,接着告诉她哪几份资料下午要用。
陆晚认真听着,等对方走开,才将册子重新放好。
她原本以为,一个问题后面会跟着许多个。
实际只有一句。
对方有自己的事要忙,并没有一直等着她把过去讲清楚。
上午的课就这样过去。
临近午间,班主任来确认下午的安排,提到体育课,教室里顿时热闹了一点。有人问能不能打球,也有人怕被临时改成自习。
陆晚低头收拾东西,手指却停了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用运动。
班主任已经与体育老师沟通过,恢复期间可以免修。可想到要和一群陌生同学一起去操场,她仍然有些不安。
上课、坐着听讲,至少有固定的位置。
操场上却没有。
下午太阳很晒。
陆晚跟着人群走到操场,站在队伍末尾。塑胶地面被晒热,空气里有一种淡淡的橡胶味。有人在前面说话,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队伍才慢慢安静。
点到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
老师看过来,点头示意知道了,没有在全班面前问她做过什么手术。
集合结束,其他人开始活动。老师走到她旁边,声音压低一些。
“你的情况班主任和我说过。这段时间先休息,不参加运动。”
“好。”
“那边有阴凉,坐着就行。有不舒服过来找我。”
陆晚点头,走到看台下面。
坐下以后,她把校服下摆理平。
球场上已经有人跑起来,鞋底蹭过地面,篮球落地,一声接一声。她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上,没有拿手机。
这里谁都忙着自己的活动。
可偶尔有人经过,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她还是会下意识坐直一点。
她不想每经过一个人,都需要解释一次为什么不参加。
过了一会儿,陆晚去向老师说想上洗手间。
老师朝教学楼方向指了指。
她沿着操场旁边的路走,经过一间保洁室,发现后面还有栋旧楼。门开着,里面没有什么声音,楼道比外面暗,也凉一些。
她停了停,走进去。
一楼尽头有卫生间。门边贴着一张维修提示,纸已经卷起,旁边注明有几个水龙头暂时不能用。
陆晚轻轻推门。
里面是空的。
墙角放着拖把,洗手台有些旧,一个还能用的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慢慢落进池子里。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叶影映在玻璃上。
她进去,关上隔间的门。
只是上个洗手间,整理一下衣服。
可没有人的时候,那股始终绷着的劲终于松开一点。她不用留意别人会不会走近,不用在听见有人说话时抬头,也不必急着回应什么。
出来后,她在洗手台边停了一会儿。
手机震动。
以前关系很好的同学发来消息:
“今天去新学校了吧?”
陆晚回:“嗯。”
“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行。”
“认识新朋友没?”
“没有。”
对方很快发来一个表情包。
“你到哪儿都这么闷。”
陆晚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太熟悉了。
像以前在宿舍里,那人隔着床铺喊她,等不到回答,就故意说她又在装没听见。
笑意停在嘴边,又慢慢淡下去。
她没点开那个消息很多的旧群,将手机屏幕按灭,握在手里。
外面就在这时响起脚步声。
“老周?”
男生的声音靠近,随即是一句不太清楚的抱怨。
陆晚抬头。
门被推开,一个男生走进来,看见她,也停了一下。
他个子高,额前有一点汗,校服袖子卷着,像刚从操场上过来。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朝里面看了一眼。
“还有别人吗?”
陆晚摇头。
“没有。”
“行。”
他摸出手机,低头看了看,像是终于确认自己找错了地方。
陆晚拿好手机,准备出去。他也正转身,发现两个人都要走,便往旁边让了一步。
“你先。”
她点头,从门边过去。
走到楼道里,身后的人忽然叫了一声。
“陆晚?”
她脚步停住。
男生站在门口,看着她。
“上午新来的那个,对吧?”
“嗯。”
“我也是六班的。”
陆晚仔细看了看他的脸。
教室里的人太多,上午又紧张,她确实没有记住几个。
对方倒没在意。
“顾淮。我坐你前面一排。”
她这才有一点印象。
上午老师发资料时,前面有人伸手接过去,再往后传。她只顾着看拿到的东西,没有抬头。
“哦。”
陆晚应了一声。
顾淮将手机放回口袋,朝操场方向看。
“你回去吗?”
“回。”
“那一块儿吧。”
两个人走出旧楼。
日光重新落到身上,陆晚眯了一下眼睛。顾淮走在旁边,步子比她大,走出几步后发现她没有跟上,便慢下来。
“你来这边找厕所?”
“这里人少。”
“是挺少。”
他回头看了一眼旧楼,没再问她为什么要找人少的地方。
陆晚反倒抬头问:“你找谁?”
“我们班的老周。他说去厕所,我以为在这里。”
“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了。”
“我看也是。”
顾淮说完,像忽然觉得自己白跑这一趟有些好笑,摇了一下头。
陆晚没接话。
他也没有继续找问题问她。两个人沿着树荫往回走,偶尔有人从旁边经过,带起一点热风。
走到操场入口,体育老师正朝这边看。
陆晚停下来。
“老师,我回来了。”
老师点头,提醒她近处也有卫生间,不必走那么远,又让她回阴凉处休息。
顾淮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解释。
正好一个男生抱着篮球从器材室方向过来,看见他,抬手招了招。
“你干什么去了?”
顾淮看着他。
“找你。”
“找我干吗?”
“你不是说去厕所?”
对方一愣,随后晃了晃手里的球。
“拿球去了。顺路。”
顾淮看了一眼陆晚。
陆晚本来已经准备往看台走,听见这几句话,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原来刚才那句“也可能去别的地方了”,还真说对了。
顾淮也笑了。
“行,找到了。”
他转头对陆晚说:“我过去了。”
“嗯。”
随后便和朋友一起走向球场。
陆晚回到看台下面坐下。
身旁的位置仍然空着,没有人跟来,也没有人急着问她到底哪里不好。她将手机放进口袋,掌心贴着膝盖,过了一会儿,才抬头看球场。
顾淮已经接过球。
有人喊他传,他没及时看见,挨了朋友一句催促,回头说了什么,几个人又笑起来。
声音混在篮球落地的响动里,听不清。
陆晚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她还不熟悉这些人。
不知道谁和谁关系好,也不知道他们平时说笑的时候,哪些话是认真,哪些只是随口。
可刚才那一小段路,她至少没有一直想着自己该怎样回答。
顾淮问过名字,也说了自己的。
除此之外,没有什么特别的事。
下课时,人群陆续往教学楼走。陆晚等旁边没那么挤了,才慢慢起身。
回到教室,她的位置还在窗边,书摆得整齐。她坐下,把下一节课要用的资料找出来,手掌从书页上轻轻压过去。
前一排的椅子空着。
过了一会儿,顾淮和朋友从门口进来,走到那个位置坐下,将卷着的袖口拉回去,低头翻书包。
他并没有再特意转过来。
陆晚看了一眼,便低头整理自己的东西。
手机在书包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仍是刚才那位朋友,问她是不是忙着上课。
陆晚看着聊天框。
上面那句“认识新朋友没”,她回答的还是“没有”。
她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慢慢输入:
“刚认识一个同班的。”
发出去以后,她又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座位。
顾淮正在跟旁边的人核对课程表,没有注意她。
陆晚把手机收起来,翻开下一节课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