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结束时,陆晚比大部分人先回到教室。
走廊里还没什么人,门边放着半桶拖地用的水,桶沿搭了一块湿抹布。她绕过去,从后门进去,坐回靠窗的位置。
窗户没关,桌上的课表被吹得翻起一个角。她把水杯压上去,伸手取出化学书。
早上领来的资料还带着新纸的气味,几本叠在桌肚里,边缘齐整得几乎分不出哪本是哪本。她一册册看过封面,挑出化学的那本,和课本放到一起。
楼梯口渐渐有了声音。
几个男生从后门进来,其中一个仍在争辩刚才那球到底有没有碰到线。顾淮跟在后面,拿衣领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走到前一排,把椅子拉开。
他没有再提旧楼洗手间的事。
陆晚低下头,翻开练习册的目录。
这样也好。
她还没想好,如果他再问为什么一个人待在那里,该怎么回答。可顾淮已经拿出水杯,和过道另一边的人说起别的,她准备了一路的那点解释,没有用上的地方。
上课铃响前,旁边戴眼镜的女生回来了。
女生把一本书塞进桌肚,见陆晚已经摆好资料,便顺口问:“化学的都领了吗?”
“早上拿了这两本。”
陆晚将封面露出来。
女生看了一眼,点点头:“那应该差不多。”
话音刚落,化学老师走进教室,把手里的几张纸放到讲台上。
“离子专题拿出来,接着看第二页。”
女生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卷子。
陆晚翻了一下自己的练习册。
第二页是知识梳理,没有老师说的题。她又拿出另一册,封面看过,目录也看过,仍旧没找到“离子专题”几个字。
周围已经响起翻纸声。
前排有人把卷子折成一半,旁边女生那份也已经摊开。陆晚看见页眉上的标题,才确定这不是某一本资料里的章节,而是单独印的几张纸。
她桌上没有。
老师拿起粉笔,开始在黑板上写条件。
陆晚停下翻找,将笔记本放到上面。
先听课。
她把黑板上的式子抄下来,老师讲到实验现象时,她在旁边留了一小块空白。没有题目,她不知道那句话原本写在哪里,只能跟着后面的解释往下记。
教室里的风扇转着,吹得讲台上的纸轻轻响。老师用粉笔盒压住一角,转身问:“为什么这里不能直接判断?”
有人回答了一句。
陆晚也在心里想了一遍,答案和那人差不多。她正准备记下,老师却在黑板上圈出一个词,让他们再看题目里的限定。
她的笔停了停。
那个词,她刚才没有听见。
一节课下来,本子上留了几处空白。最后一幅图只画到一半,老师已经翻去讲下一题,她便在下面空出位置,继续往后写。
下课铃响时,她先看了一眼旁边的卷子,没有马上开口。
女生正在订正最后一道题,写完一行,才察觉她的目光。
“怎么了?”
“这份是以前发的吗?”
女生低头看了看,随后又看向她桌上的新书。
“暑假前发的。你没有?”
陆晚摇头。
“难怪。”女生将卷子递过来,“我早上忘了看这些,只给你看了新领的。”
“没事,我补一下条件。”
她接过卷子,先找到第一处留空的位置。
原来老师强调的限定就在题干末尾,只有几个字。她写进本子,再看刚才那一步,终于知道为什么不能照最初的想法判断。
女生将椅子往她这边挪了点,指了指背面。
“图在这里,他刚才翻过去讲的。”
陆晚顺着看去,把那两条没画完的线补上。
卷子上有不少红笔订正,几处用箭头连到旁边,空白处还挤着小字。她画图时避开了那些笔迹,怕把同学改过的过程也当成原题抄进去。
女生看见她停顿,伸手压住其中一块。
“这段是我写错的,别看。”
陆晚抬了下眼。
“我刚才还以为题目印漏了。”
“我也希望是它印漏了。”
女生自己笑了一下,转头叫住从过道经过的班长。
班长抱着一摞本子,停在她们桌边。听明白后,他将本子放到前排空桌上,问陆晚:“早上班主任只给你发了书?”
“还有两本练习册。”
“旧卷子在办公室,得另外拿。你先问问缺哪些,省得来回跑。”
陆晚从笔记本最后抽出一张空白纸。
班长看见,便叫来化学课代表。对方核对了她已经领到的东西,帮她写下两份资料的标题,又在第一份旁边点了一下。
“这个现在用。另一份老师说后面要讲,一起领了吧。”
“以前的都要补吗?”
“你问问老师。有些已经讲过了,我们现在也不拿出来。”
他说完,前面有人催交本子,班长便重新抱起那一摞,临走前告诉她办公室的位置。
陆晚将纸往面前拉了拉。
刚才还只有一个模糊的“少了东西”,这会儿已经知道少的叫什么,去哪里找。
她把卷子还给旁边女生,说了声谢谢,又将补齐的笔记读了一遍。
其中一步依旧没弄懂。
她在旁边画了个问号,没有接着占用女生的课间。
顾淮这时从前面转过身。
“你在找资料?”
陆晚抬头:“缺几份旧卷子。”
他扫了一眼她桌上的书,指向靠里的一册。
“物理这个应该有了,下午讲它。”
她抽出来,是一本深绿色的薄册子。
“这本?”
“嗯,受力分析那部分。”
顾淮答得很快。说完,过道那边的人将一张纸递过来,他伸手接住,转回去看。
陆晚把物理资料放在最上面,翻开目录,找了几行。上课铃已经响了,她便先合上,记住封面的颜色。
物理课开始后,那本深绿色的册子在她手里翻了三遍。
老师说例二,她找到的那一页没有例题。按章节往后翻,又看见运动图像,和黑板上的斜面不相干。
她翻回封面。
确实是物理。
前排的顾淮已经拿起笔,面前摊着的资料也是绿色,只是颜色浅一些,右上角有个白色方框。
陆晚认出那一本,早上领书时,她曾将它和另外几册放在一起。
她放下手里的,从桌肚里抽出浅绿色那册,翻到目录。
受力分析在前面。
这次图和题号都对上了。
她松开捏着页角的手,先把题目读完,再跟着老师的讲解添上箭头。前面漏听的那一点,她在空白处做了记号,准备课后再看。
老师从过道走过时,她将拿错的册子往桌角推了推,腾出地方放草稿纸。
下课后,顾淮回头,看见了并排放着的两本资料。
陆晚将深绿色那本推过去。
“你刚才说的是这个。”
他拿起来翻了两页。
“哦,我弄反了。”
“我翻了半天。”
顾淮抬头看她,像是想起自己课前答得有多肯定,嘴角动了一下。
“抱歉,这两本我也老拿错。”
陆晚把书抽回来。
“那你答应得还挺快。”
“看封面像。”
“下次看里面。”
顾淮点点头,又伸手将浅绿色那本翻到首页,确认了一遍标题。
“这次是它。”
陆晚没再接话,拿过清单,把完整的名字抄了下来。
前面的同学问顾淮课上最后一步写的是什么,他便转回去,拿笔指给对方看。陆晚将两本册子分别收好,再看自己做的记号。
刚才那几分钟,她确实有些着急。
所有人都在往下做,只有她不断翻页,纸声似乎也比别人大一些。可弄清楚以后,事情又变得很小,不过是拿错了一本书。
顾淮没有因为她那句不太客气的话露出不高兴,也没接着凑过来教她怎么放。他自己的桌上同样堆着好几本,正一边找卷子,一边回答朋友的问题。
她低头,将正确的那册留在手边。
第二节课后的课间稍长,陆晚拿着清单去了办公室。
门开着。
里面有人在接电话,有老师俯身看电脑屏幕。靠墙的打印机正在运转,纸一张张滑出来,整齐地叠进托盘。
她在门边敲了两下。
班主任抬起头:“陆晚?”
她应了一声,走过去,将纸递到桌上。
“有几份资料早上没领到,班长让我来问一下。”
老师看过清单,起身打开旁边的柜子。
柜子里放着几摞卷子,分别用夹子夹住。班主任找出两份,又拿着那张纸问了化学老师一句。
化学老师从文件盒里抽出一份。
“这个复印一下吧,没剩几张了。”
陆晚站在桌边等。
她不认识办公室里其他人,也不知道站在哪里最合适,见有人要过去,便往柜子旁让了让。没有人询问她是谁,电话里的说话声仍在继续,隔壁桌的老师拿起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将清单沿原来的折痕捏平。
过了一会儿,班主任拿着复印好的纸回来,用订书机订上,和另外两份一起递给她。
“这周在用的先跟上。以前讲过的不用急着全做,听不懂再来问。”
陆晚看着那几份纸。
“也不用补交吗?”
“不用。刚来先把资料认清楚,别今天晚上都补进去。”
她点头:“好。”
纸张还有一点热,最下面那份贴着她的手心。她抱好,和老师道了谢,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比刚才安静。
上课还有几分钟,饮水机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正低头背单词。陆晚从他们身边过去,回到教室,将三份卷子放到桌面。
这回能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了。
她先翻开化学专题,确认刚才补的数字没有抄错,再拿出笔记本,将漏掉的图注写上。
班长正拿着一张登记表逐排核对。
走到她旁边,他停下来:“领齐了?”
“清单上的领到了。”
“几份?”
“三份。”
班长将表放在她桌角,找到一行空白,先写了数量。笔尖移到姓名那一栏时,他随口问:“陆晚是哪个晚?”
她压着卷子的手停住了。
那个问题太熟悉,答案几乎顺着习惯就要出来。
沉下去的沉。
从前有时别人听成晨,有时写成城,她便要再解释一遍。小学领课本、比赛登记,连去店里订东西,都是那句话。
她看着班长笔尖下的空格,隔了一瞬才说:“晚上的晚。”
“哦。”
他低头写好,又将表往她这边推了些。
“没错吧?”
陆晚看见自己的名字落在一列姓名中间,后面是资料数量。前面有人少一本练习册,下面一行还空着。
“没错。”
班长收起表,转去问后排同学。
她的目光在他手里的纸上停了片刻。
对方没有问名字为什么这样取,也没有觉得那个字需要多说什么,已经翻过一页,在核对另一件事。
旁边女生将水杯放回来,问她:“化学这份拿到了?”
陆晚收回视线。
“拿到了。”
“那下次就不用借我的。”
女生坐下,继续写刚才没写完的题。
陆晚将自己的卷子铺平,笔拿起来时,发现指腹在纸边按出了一点印子。她松开手,轻轻抹了抹。
印子还在,不妨碍看题。
下午剩下的课,她没有再拿错资料。
老师说出标题,她便在桌肚里找到那一份,翻到对应的页数。题目能够提前看见,笔记也不必留着那么多空白,她终于有时间想一想老师为什么在那一步停下来。
最后一节课结束时,太阳已经退到窗台上。
教室里有人起身,有人将桌上的书摞到一旁,开始商量晚饭。陆晚没有马上动,先靠着椅背缓了一会儿,再取出书包。
恢复期间,她暂时只上白天的课,母亲已经和学校商量过。下午坐到后来,肩背确实有些发僵,但还没到需要特意告诉老师的程度。
她把厚书靠背放,散卷夹进相应的册子。
旁边女生提醒她明天要交哪一张,她便将那份放到最外面。那张写着资料名字的清单已经被折过几次,边缘有些软,她想了想,没有扔,夹进化学书里。
顾淮从前面转过头。
“都找到了?”
“找到了。”
他看见她手边的浅绿色册子,笑了一下。
“物理也对了。”
陆晚将书放进去,拉上拉链。
“你自己的别拿错。”
顾淮低头看向桌面,真从那一摞东西里抽出两本,比了一下封面。
“这回记住了。”
过道那边有人叫他吃饭,他应了一声,站起身。陆晚背好书包,等他们拿着东西先过去,才从后门出来。
班长也在走廊上,手里的登记表夹在几张通知中间。他看见她,便说:“陆晚,后面再缺什么告诉我。”
她回过头。
“好。”
班长朝办公室走,她则往楼梯口去。
下楼时,书包里的纸随着脚步轻轻动了动。她想起那张登记表,自己的名字已经写在上面,和其他人的排在一起。
到了转角,楼上又传来一声叫人。
她停了半步,才听清叫的不是自己,扶着栏杆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