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读开始前，陆晚把那本浅绿色的资料放进了桌肚最左边。
旁边是化学书，散卷夹在里面，露出一点白色的纸边。她挨着摸了一遍，确认没带错，才将书包挂到桌侧。
教室里已经有人开始背书。前排两个人各拿着一张纸，背到一半，突然停下来争论某个字是不是多余。窗户外的树枝伸得很近，一只鸟落在上面，叫了两声，很快被渐渐响起的读书声盖过去。
陆晚翻开语文书，找到老师要求背诵的那一页。
纸面上有以前留下的铅笔印。她顺着往下读，读到熟悉的地方，声音才慢慢跟上周围。
坐在前面的顾淮来得稍晚，经过她桌旁时收了收书包，没碰到伸出过道的椅背。他坐下后往桌肚里找书，抽出一本，看看封面，又塞回去。
陆晚正好抬头。
顾淮拿到第二本时，察觉她在看，转过来，将书的封面朝她晃了一下。
“这回对了。”
是语文。
她看了一眼。
“这本颜色不一样。”
他笑了笑，转回去，跟着前面的声音翻到指定页。
陆晚也重新低下头。
昨天那些事似乎已经过去了。没有人再问她资料怎么领的，也没人提她上课时翻了多久。她记得很清楚的几处狼狈，在别人那里，连一个早上都没留到。
早读结束后，她把书合上，手指压在书脊上，缓了一会儿。
已经没有第一天那么难找东西了。
至于人，她仍然不太分得清。有几张脸能和名字对上，其他的要听见别人叫，才知道谁是谁。
上午的语文课，老师没有照往常那样一进门就打开课件。
她将教案放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
“分寸。”
陆晚把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抄下标题。
老师转过身，拿起手中的材料纸。
“今天先不写整篇。这里有几段材料，看完以后，四个人一组，选一个观点，写出你们的论证思路。”
课代表开始往后传纸。
每组一张，传到后排时，旁边女生伸手接住，顺势放在两张桌子中间。
顾淮转过头，看了看她们这边。
“我们四个？”
女生点头：“前后桌，不然你还想坐哪儿？”
他的同桌已经将椅子转了个方向，顾淮便也跟着挪过来。后排空间不算宽，他把椅子往过道侧放，坐下后，膝盖仍离桌角很近。
“挡不挡你？”
他问的是陆晚。
她往旁边看了一眼，摇头。
“不挡。”
他便把椅子停在那里，俯身去看桌上的材料。
四个人围在一起，桌面忽然显得有些小。陆晚将自己的水杯往窗边挪，练习册收进桌肚，只留笔记本和一支笔。
顾淮带来的书放在右边，书角已经卷了，里面夹着一张写满字的草稿纸。她的胳膊原本靠着桌沿，这会儿往里收了些，给他腾出放东西的位置。
老师在前面提醒：“先各自看，别一个人念，另外三个只听。”
桌边安静下来。
材料讲的是几件不同的事，有人与朋友来往，有人接受旁人的建议，最后一段写到做事应当有所取舍。陆晚读得不快，在心里将几段连起来，又回头看了一遍题目。
要求中有一句：不能只谈退让。
她用笔在本子上记下几个词。
顾淮的同桌先开口，觉得可以从人际关系写，举例也方便。女生说最后一段明显不止这个意思，写窄了可能不合适。
顾淮听了一会儿，伸手将材料往自己这边挪了点。
“也可以写适可而止。做得太过，结果不一定好。”
女生拿笔点了点最后一段。
“但这里还有该坚持的时候。”
“那就两边都写。”
“你先想想怎么两边都写，不然最后只剩一句具体情况具体分析。”
顾淮没有立即接话，低头又看了一遍。
陆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刚才想的也是这一处。如果只写不要过分，前面的几段能解释，最后一段却会空出来。她本来准备等他们说完再提，桌边已经安静了几秒，女生转头看向她。
“你觉得呢？”
三个人的目光都过来了。
陆晚将笔放下，用指尖压住材料纸的一角。
“题目说不能只谈退让。”
她的声音不高，顾淮没听清后半句，身体稍稍往前倾了一点。
她把那行指给他看。
“如果一直写适可而止，可能会变成什么都要收着。这里应该还要说，什么时候不能退。”
顾淮顺着她指的位置读完，拿起自己的笔。
“那刚才那个不够。”
他在草稿纸上把原先写的词划掉，又看向她。
“你想怎么说？”
陆晚想了想。
“先判断自己要做什么，再说做到什么程度。”
女生低头，在纸上试着列出两条。
“事情不同，界限也不一样？”
“嗯。”
顾淮的同桌将材料往中间推回来，问这样会不会不好找例子。四个人又低头看了一遍，话题从立意转到了论据。
陆晚不再一直说。她听着，将刚才的思路整理成几行，偶尔补上一句。顾淮写得快，写到一半却停下来，翻了翻自己带来的书，像是想起里面有个例子。
纸页被翻得哗啦响。
女生抬眼看他。
“你在找哪篇？”
“上次讲过的。”
“名字呢？”
顾淮又翻了两页。
“不记得。”
陆晚看见他的手指已经翻过目录，提醒了一句：“前面有目录。”
他停下，翻回去。
找了片刻，还是没有找到。
“算了，换一个。”
女生把纸拉回来：“先写能确定的，别等你翻完这本书。”
顾淮合上书，自己也笑了。
那一点笑声很短，随即便被教室里其他组的讨论盖过去。陆晚低头写字，嘴角稍稍动了一下。
她刚才还在担心自己的意见会不会和他们平时的答法不同。可顾淮想错了也直接改，找不到例子也就换一个，没有谁把这件事看得很重。
她将本子上的第二条补完，把笔尖移到下一行。
老师走到后排时，女生正在整理最终的提纲。
她站在桌边看了看，问：“你们为什么把判断放在第一步？”
女生先解释，说材料中的几个行为不能用同一个标准衡量。
老师点头，又问：“那怎样避免写得太空？判断什么？”
桌边静了一下。
陆晚看见自己本子上刚列好的两行。她将本子往前推了一点，回答：“事情本身，还有自己为什么去做。”
老师看向她，等她继续。
“有些是为了把事情做好，有些可能只是怕别人不满意。表面上都没有拒绝，但原因不同，后面谈分寸的时候，不能放在一起说。”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讲得有些快，手指又压住了纸角。
老师俯身看了看她的提纲。
“这个区分可以留。写的时候要落到具体情境，不能只列两个词。”
陆晚点头，在那一行下面加了记号。
老师又听了顾淮同桌举的例子，指出其中不够准确的地方，便去了下一组。
桌边的人重新低下头。
顾淮将草稿纸转过来，照着刚才说的顺序改了一遍。他的字有几处挤在一起，写到第三行，索性另起一页。
陆晚刚准备收回自己的本子，他指了指她写的第二条。
“这个我记一下。”
她把本子留在原处。
“后面还没想好。”
“先记前面的。”
他抄完，将本子轻轻推回来，继续和同桌讨论例子，没有问她以前学校是不是也这么练。
陆晚看着纸上的几行字，慢慢松开了压着纸角的手。
她原本还留着一半心思，等别人会不会问自己为什么想到这些，会不会顺着话题聊到原来的老师、原来的学校。
可他们只需要把这份作业做完。
她说的是题目，对方问的也是题目。
这让她轻松了一些。
讨论结束前，老师让每组检查提纲，删掉重复的部分。
顾淮负责把几个人说过的内容归到一起。他写到最后，添上一句概括，自己念了一遍，问这样能不能用。
女生看完，迟疑着说：“是不是和前面差不多？”
陆晚顺着读下去。
前面已经写过根据目的和情境把握界限，末尾又将同样的意思说了一遍，只换了几个词。
她指了指两处。
“这两句可以留一句。”
顾淮看看上面，再看看下面。
“最后这个是结尾。”
“上面已经结过一次了。”
他的同桌笑了一声，把刚才划掉的例子收进书里。
顾淮也笑，拿笔删去末尾那行。
“行，不结两次。”
陆晚将自己的本子拿回来，重新看了一遍。她说别人的句子重复，自己的第二条也有一点绕，便划掉中间几个字。
删完之后，句子短了些，意思反而清楚。
老师在前面叫停讨论，让课代表把各组的纸收上去。顾淮将材料和提纲叠好，递给经过的人，随后起身，把椅子转回原来的方向。
椅脚在地面上擦出一声轻响。
他拿走桌边的书，露出下面一小块被压皱的纸角。陆晚伸手抹平，将水杯放回原来的位置。
刚才挤着四个人的桌面重新空下来。
她的胳膊可以放在桌沿，不必再收着，笔记本也能完整摊开。
顾淮坐回前面，偏头和同桌说了一句什么。对方将草稿纸递给他，两人低头核对另一科的题。
陆晚望了一眼黑板。
老师正在讲各组提纲里共同的问题，她翻开本子，将其中一句记在下面。
下课后，教室里很快响起了说话声。
顾淮的朋友从过道那边走来，问他去不去接水。他拿起杯子，跟着出去，门口有人提起昨天的比赛，几个人一边说一边走远。
旁边女生也站起身，抱着杯子问陆晚：“你接水吗？”
陆晚看了看自己的杯子。
“还有。”
“那我去了。”
座位旁安静下来。
她把语文书收好，准备下一节课的东西。刚才讨论时没有感觉，这会儿才发现后背一直没靠住椅子，有些发僵。
她慢慢往后坐，肩膀松下来，手放在腿上歇了一会儿。
这节课比昨天容易跟上。没有缺资料，也不用一边听一边猜老师指的是什么。四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她说过几句话，还改了一条意见。
可她仍然觉得累。
方才有人朝后排走来，她会先抬头；旁边的人往这里靠，她会下意识给对方留地方。那些动作很小，做的时候几乎没想过，停下来才知道自己一直没真正放松。
窗外有风，吹动课表上翘起的边角。
陆晚拿水杯压住，喝了两口。
她不需要每句话都接，也不需要让自己显得特别热情。今天那份提纲写完了，别人没有嫌她说得少，这就已经够了。
前门传来脚步声。
顾淮他们接水回来，谈话仍围着昨天那场球。他在座位旁停下，把杯子放好，没有再提刚才的讨论。
陆晚低头看下一节课的书。
她也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下午收作业时，课代表把那张小组提纲送了回来。
老师在几处旁边画了线，末尾写着一句简短的意见：观点可以，论据再具体。
女生看过，递给顾淮。顾淮和同桌读完，又往后传。
纸落到陆晚桌上，正好停在她早上写的那两行旁边。
四个人的笔迹混在一起。女生写的题目端正，顾淮的几处修改比较重，另一个同学添的例子挤在侧边。她自己的字夹在中间，下面还有老师画的一条红线。
陆晚看了一会儿，把老师的意见抄进本子。
旁边女生问：“这个放你这儿，还是我收着？”
“你收吧。”
女生便将纸折好，夹进文件夹里，继续做自己的题。
放学前，陆晚把今天用过的资料重新理了一遍。化学卷子仍夹在书里，浅绿色的物理册子放在左边，语文本子收进书包时，她又看了一眼那页提纲。
有一处句子被她删短了。
还有一处，得再找合适的例子。
她将本子合上，背起书包。
顾淮正在和同桌核对晚自习要做的题，椅子仍朝着讲台。他低头写字，没有注意她什么时候离开。
陆晚从后门出去，在楼梯口停了片刻，让一群抱着球的学生先走。
脚步声很快下了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