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班上课以后,陆晚才发现,自己和顾淮坐得比想象中更近。
不是那种桌子碰着桌子的近。
而是伸手拿书的时候,偶尔会碰到对方的手臂;翻页翻得快了,纸张会从两个人中间一起掀过去;桌角放瓶水,稍微往旁边一挪,就要小心别碰到另一个人的东西。
刚开始的时候,陆晚还有些不自在。
她做什么都会下意识确认一下。
书包有没有碰到他。
校服有没有露出什么不该露的地方。
坐姿是不是太不自然。
手放在哪里比较好。
可过了几天,她发现自己好像慢慢习惯了。
习惯旁边有个人。
也习惯那个人一上课就喜欢转笔。
习惯他写题写到一半突然叹气。
更习惯他时不时压低声音叫她。
“陆晚。”
“嗯?”
“你看这个。”
于是她便知道,又有哪道题把顾淮难住了。
那天下午,数学老师临时发了一套练习卷。
卷子刚发下来,教室里便是一片哀嚎。
“还有两节课就放学了,发这个干什么?”
“老师,我们也是人啊。”
“会不会说话,谁不是人?”
“就是因为是人才要休息。”
老师站在讲台上冷笑了一声。
“你们可以选择不做。”
教室里瞬间安静。
顾淮低头翻了翻卷子。
“完了。”
陆晚问:“什么完了?”
“我一个都不会。”
“第一题。”
“第一题也不会。”
“……”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才看了十秒。”
“十秒已经足够证明我的实力了。”
陆晚低头继续看题。
没过多久,顾淮把卷子往她这边推了推。
“真的不会。”
“你先做。”
“我想了一下。”
“想到什么?”
“想让你教我。”
陆晚没说话。
顾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桌角。
“帮帮忙。”
“你自己先算。”
“我算了。”
“算出什么?”
顾淮把草稿纸递过来。
上面一团乱。
线画了三四条,数字写得东倒西歪,最后还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在右下角写了一句——
没了。
陆晚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
“你这叫算过了?”
“过程很重要。”
“你过程在哪?”
“在心里。”
“答案呢?”
“也在心里。”
“那你拿张草稿纸干什么?”
顾淮沉默两秒。
“增强仪式感。”
陆晚终于笑了。
顾淮一见她笑,立刻把卷子往她面前推。
“你看,我都把你逗笑了,这道题就教我吧。”
“你这是什么逻辑?”
“求学精神。”
“……”
陆晚拿过笔。
“第一步,把这个条件列出来。”
“哪个?”
“这里。”
“哦。”
“然后……”
她低声讲着。
顾淮这次倒真的安静下来。
等她讲完,他自己重新算了一遍。
“好像会了。”
“真的?”
“嗯。”
他又算了一遍。
“会了。”
然后抬起头,朝陆晚比了个拇指。
“陆老师。”
“别乱叫。”
“那叫你陆同学。”
“也不行。”
“那叫什么?”
“……”
陆晚被他问住。
顾淮笑着说:
“行,不叫。”
他低头继续做题。
没过多久,又把卷子推了过来。
“这一题。”
陆晚:“……”
“这次我真不会。”
“你刚才不是会了?”
“我会第一题。”
“……”
陆晚接过卷子。
她忽然发现,顾淮的成绩好像也没有他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差。
很多题不是不会。
只是懒得想。
尤其是他遇到那些需要连续计算的题,就特别容易烦躁。
但只要有人带一下,他其实很快就能跟上。
这让陆晚有点意外。
“你为什么不好好学?”
顾淮正在写字,听见这句话,抬起头。
“谁说我没学?”
“你上课一直在玩笔。”
“那叫思考。”
“你昨天还睡觉。”
“那叫闭目养神。”
“前天呢?”
“前天老师讲得太困了。”
陆晚看着他。
“你还有什么理由?”
“还有。”
顾淮认真想了想。
“因为高三还早。”
“……”
陆晚没忍住。
“现在已经高三了。”
“哦。”
顾淮顿了顿。
“那就更早了。”
“你自己信吗?”
“不信。”
他说完就笑了。
两个人渐渐形成了一种很奇怪的相处模式。
顾淮负责制造动静。
陆晚负责让他安静一点。
但真正安静下来的时候,顾淮也不会觉得尴尬。
他可以趴着写题,她可以安静看书。
有时候一整节课,两个人都不说一句话。
下课铃一响,顾淮又像刚从静音状态里解除一样。
“陆晚。”
“嗯?”
“食堂。”
“知道了。”
“走。”
“……”
陆晚有时候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把“吃饭”当成了每天固定的任务。
中午去晚了,晚了要排队。
下课先去,能少等几分钟。
顾淮已经研究出了食堂的最佳路线。
“从这个楼梯下去。”
“为什么?”
“近。”
“那边也可以。”
“那边人多。”
“你怎么知道?”
“经验。”
“你很熟吗?”
“我上学两年多了。”
陆晚这才想起来。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这里?”
“嗯。”
“那你以前也这么爱管闲事?”
顾淮摸了摸下巴。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为什么?”
“以前没人给我机会。”
“……”
陆晚没忍住笑。
“你到底从哪儿学的这些话?”
“天赋。”
“我觉得是脸皮。”
“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顾淮看着她笑。
“我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陆晚没接话。
只是脚步稍微慢了一点。
她并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很少在顾淮面前刻意保持沉默了。
以前有人跟她说话,她总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多露一点破绽。
可顾淮不一样。
他话太多了。
多到她根本不用费心维持什么。
顺着他的节奏走就行。
体育课依然是陆晚最头疼的科目。
不过经过几次以后,她已经不需要再躲到废弃卫生间里。
体育老师知道她的情况,通常让她在旁边走走、拉伸一下,或者做点轻量活动。
顾淮每次也很自觉。
老师一说:
“陆晚今天不用跑。”
他就会顺势举手。
“老师,我陪他。”
体育老师都已经懒得问了。
“去吧。”
有一次,班里有人在旁边笑。
“顾淮,你是真闲啊。”
顾淮头也不回。
“怎么了?”
“体育课都不打球了?”
“今天不打。”
“为什么?”
顾淮看了一眼坐在树荫下的陆晚。
“有人看着。”
那人愣了两秒。
“看什么?”
顾淮一脸正经。
“防止他跑。”
旁边顿时一阵笑。
陆晚远远听见,忍不住抬头。
“顾淮!”
“干嘛?”
“你才需要人看着。”
“我不是挺安全吗?”
“你……”
她说到一半,自己又笑了。
顾淮看着她,也笑。
这种时候,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他只是觉得,和这个新同学待在一起挺轻松的。
不像跟班里其他男生一样,一有空就要打打闹闹。
陆晚安静。
他话多。
刚好互补。
有一天放学前,老师布置了一大堆作业。
顾淮看着黑板发呆。
“这么多?”
陆晚正在整理书。
“嗯。”
“今晚不用睡了。”
“你可以不写。”
“那明天老师问怎么办?”
“承认没写。”
“然后呢?”
“挨骂。”
“……”
顾淮认真想了一会儿。
“还是写吧。”
陆晚笑了一下。
放学后,两个人都没有立刻走。
教室里还有十几个人在写作业。
天慢慢黑下来。
窗外的树影映在玻璃上,晚风一阵一阵吹进来。
陆晚低着头写题。
顾淮则趴在桌上。
一开始,他还在认真写。
十分钟后,开始发呆。
二十分钟后,开始转笔。
半个小时后,笔停在手里一动不动。
陆晚忍不住看他。
“你写完了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不写?”
“累了。”
“才半个小时。”
“精神上的疲惫也是疲惫。”
“你就是懒。”
“你不能这样伤害一个正在努力的少年。”
陆晚看着他。
“哪儿努力了?”
顾淮指了指桌面。
“这不是还坐着吗?”
“……”
陆晚被他逗得又笑起来。
她低头继续做题。
过了一会儿,顾淮忽然把自己的椅子往她这边挪了一点。
“干什么?”
“看你的答案。”
“自己做。”
“我就看一眼。”
“不给。”
“为什么?”
“你抄。”
“我保证不抄。”
“你上次就是这么说的。”
“有吗?”
“有。”
“那上次不算。”
“为什么?”
“我那次保证的时候比较年轻。”
陆晚彻底无语。
“你才多大?”
“十七。”
“……”
“人生阅历丰富。”
陆晚懒得理他。
顾淮却已经自己凑过来了。
“哎,这题答案多少?”
陆晚拿手挡住。
“不告诉你。”
“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自己做。”
顾淮盯着她。
“你是不是在报复我?”
“没有。”
“肯定有。”
“你想太多。”
“那你把手拿开。”
“不要。”
“就看一眼。”
“不。”
两个人僵持了几秒。
最后顾淮忽然笑了。
“行。”
“……”
“那我自己算。”
他真把椅子挪了回去。
陆晚却在几秒以后,悄悄把自己的草稿纸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上面写着刚才那道题的步骤。
顾淮看到以后,抬头看了她一眼。
陆晚没有看他。
只是低头继续写。
顾淮也没说谢谢。
他知道,有些话说出来反而会破坏这种感觉。
那天他们一直写到七点多。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顾淮伸了个懒腰。
“饿了。”
陆晚把笔盖扣上。
“去吃饭。”
“食堂关了。”
“那怎么办?”
“校门口。”
“吃什么?”
顾淮想了想。
“面?”
“行。”
两个人一起下楼。
走到一半,顾淮忽然问:
“你家里有人接吗?”
陆晚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那你怎么回去?”
“坐公交。”
“一个人?”
“嗯。”
顾淮点点头。
“那挺方便。”
“你呢?”
“我骑车。”
“哦。”
“你坐哪路?”
陆晚报了一个公交路线。
顾淮想了想。
“那不是正好经过我家?”
陆晚看他。
“真的?”
“嗯。”
“这么巧?”
“可能吧。”
顾淮笑了笑。
“要不一起走?”
陆晚本来想说不用。
可看着校门外已经开始亮起的路灯,她犹豫了一下。
“好。”
这声答应得很轻。
顾淮没说什么。
只是和她一起往前走。
到了校门口,他才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对了。”
“什么?”
“你吃不吃辣?”
“不太吃。”
“那面里不放。”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记得?”
顾淮一愣。
“什么?”
“我不吃辣。”
“你自己说过吧?”
陆晚想了想。
好像没有。
她第一次吃饭时,确实只是说了“随便”。
顾淮却已经记住了。
她没有再问。
只是轻轻应了一声。
“哦。”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街边的风吹过来。
陆晚把校服外套往上拢了拢。
顾淮注意到,便放慢了一点脚步。
“冷?”
“不冷。”
“你手都凉了。”
陆晚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赶紧缩回袖子里。
“没事。”
顾淮也没再问。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他站在旁边陪她等车。
陆晚看了一眼时间。
还有六分钟。
“你先回去吧。”
“没事。”
“你不是骑车吗?”
“车又不会自己跑。”
“……”
“再说了,六分钟而已。”
陆晚没再说话。
站牌下面,两个人安静地站着。
过了一会儿,顾淮忽然开口:
“陆晚。”
“嗯?”
“你转学之前,也是这么一个人回家吗?”
陆晚沉默片刻。
“差不多。”
“那以后一起呗。”
她转头看他。
顾淮却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
“反正顺路。”
公交车刚好进站。
陆晚没来得及回答。
车门打开,她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那里。
“明天见。”
“嗯。”
“路上小心。”
“知道了。”
车门关上。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公交车驶远。
直到车尾消失在街角,他才转身去推自己的自行车。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从这一天开始,他已经开始习惯等那趟车了。
而车上的陆晚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灯一点点往后退。
她也没有意识到。
自己已经开始习惯,在放学以后,下意识去找一个人的身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