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课结束时,数学老师还站在讲台前收讲义。
“最后一张先放讲台上,下午我会发回去。”
他说完,才抱着那叠纸离开教室。铃声已经响了,门口的人却没有立刻散开,几个人挤在过道里,等老师走远,才一边说话一边往外涌。
陆晚低头把最后一道过程补完。
黑板上的解法比她原来想的多了一步,她刚才没来得及记全,只能凭着印象补回来。写完以后,她在旁边画了一个小三角,提醒自己回家再看。
等她合上本子,教室里已经空了大半。
顾淮从前门经过,书包带挂在手腕上,停下来朝她的桌面看了一眼。
“你还不走?”
“马上。”
“食堂今天人应该很多。”
“你怎么知道?”
“今天有鱼香肉丝。”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公布一件和考试安排同样重要的事情。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是看菜单知道的?”
“当然。”
“那你还挺有计划。”
“吃饭当然要有计划。”
顾淮说完,前面有人喊他。他回头应了一声,便跟着那几个人先走了。
陆晚将笔记本收进桌肚,背上书包。
她没有急着追上去。走廊里的人已经散开,楼梯口只剩几个低年级学生从另一侧经过,鞋底落在台阶上,声音一下一下,很快被楼下的喧闹盖住。
她沿着昨天记住的路线往食堂走。
现在她已经知道,教学楼后面那条小路通向一食堂,穿过连廊以后,右手边的窗口卖盖饭,最里面还有一排面食。只是中午的人比她想象得多,门口已经排出了一小段队伍。
陆晚站到队尾,摸出饭卡。
前面的人一边等,一边低头看手机。有人在群里问下午是不是小测,消息很快刷过十几条,谁也没有给出确定答案。队伍挪动时,陆晚跟着往前走,视线落在窗口上方的菜单。
鱼香肉丝已经没有了。
顾淮说得太晚。
她选了旁边的青椒炒肉和米饭。阿姨把餐盘递出来时,汤汁在边缘晃了晃,她用手掌托住底部,慢慢转身。
靠墙的位置几乎坐满了。
她找了两圈,最后在一张长桌的边上看见一个空位。桌旁坐着几个男生,其中两个她在教室里见过,另一个是早上搬资料时遇到的课代表。
陆晚端着餐盘走过去,先问:“这里有人吗?”
“没有,你坐。”课代表往旁边挪了挪书。
她道了声谢,在最外侧坐下。
几个人正在讨论上午的数学题。
“我做到最后一步,发现前面少了个负号。”
“你不是发现,是答案出来以后才发现。”
“那也是发现。”
顾淮坐在对面,正低头挑鱼刺。听见这句话,他抬起头:“你们别在饭桌上讲数学,等会儿谁都吃不下。”
“你刚才不是还说今天有鱼香肉丝?”
“我说的是吃饭,不是分析它。”
陆晚低头夹了一口菜。
青椒炒得有些软,肉片倒是不少。她吃了几口,桌上的话题已经从数学转到了学校附近哪家店的面更好吃。顾淮说后街有家面馆,汤底比较浓,课代表却说那家店老板记性不好,点了什么都要再问一遍。
陆晚没有去过后街。
她安静听了一会儿,偶尔跟着笑一下。桌上没人特意照顾她,也没人因为她是新来的就反复解释。几个人说到某个老师时,她听不懂其中的原因,便低头喝汤。
过了一会儿,坐在她斜对面的男生忽然问:“你以前在哪个学校?”
陆晚抬头。
“城北那边。”
“离这里远吗?”
“坐公交要一段时间。”
“那你怎么转到我们班来了?”
问题很普通。
她却还是停了一下。
餐厅里到处是说话声,窗口前有人催着打饭,塑料餐盘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陆晚捏着筷子,想起自己在家里练过的那些回答。
“家里安排的。”
男生点点头,没有继续问。
“那你以后每天得早点出门。”
“嗯。”
他夹了一块土豆,转头对顾淮说:“你说的那家面馆,真的还开着?”
话题很快被带走。
陆晚看着碗里的米饭,过了片刻才重新动筷子。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准备解释自己并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和谁闹矛盾才转来。那些话没有用上,反倒让她有些不习惯。
有时候,别人真的只问一句。
并不是所有问题后面,都藏着更深的追问。
吃到一半,顾淮将鱼骨挑到盘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今天下午也上物理?”
课代表说:“上。你不会又忘了带卷子吧?”
“我怎么可能忘。”
“你昨天才找了半节课。”
“昨天是资料的问题。”
陆晚抬起眼。
顾淮看见她的目光,补充道:“今天我已经核对过了。”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你最好真的核对过。”
“当然。”
“别又看错颜色。”
桌上的几个人都看过来,课代表问发生了什么。顾淮简单说了昨天把两本物理资料弄混的事,还强调自己后来已经确认过。
“那你今天带的是什么?”
有人问。
顾淮低头看了眼餐盘旁边的手机。
“物理。”
“我是问哪一本。”
他顿住。
陆晚低下头,努力忍住笑。
对面的男生先笑了出来,顾淮拿筷子敲了一下餐盘边缘。
“吃饭。”
桌上的气氛因此松了一点。
陆晚吃完最后一口饭,将餐盘往自己这边收。她不习惯在一群还不熟的人面前吃得太慢,刚才一直控制着速度,直到放下筷子,肩膀才稍微松开。
顾淮几个人先起身。
“我们去买水。”他说。
陆晚点头:“你们去吧。”
“你不去?”
“我回教室。”
“那下午见。”
“下午见。”
他们端着餐盘离开,很快混进门口的人流里。陆晚在原地坐了片刻,等桌边空出位置,才起身去还餐盘。
洗手池旁边排着几个人,她站在最后,听见有人抱怨水龙头太小,另一个人说小一点才不会溅到袖子上。她低头洗掉手上的油,拧紧水杯盖,独自往教学楼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
连廊的地面被晒得发白,树影缩在墙根,只有经过拐角时才有一点阴凉。陆晚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肩带压在恢复中的身体上,泛起一阵并不明显的酸胀。
她放慢脚步。
最近恢复得比刚出院时好很多,但一天里真正让她疲惫的,往往不是某一节课,而是许多细小的动作叠在一起:走楼梯、排队、端餐盘、在拥挤的过道里让开位置。
没人看得见这些。
她也不想让别人看见。
回到教室时,里面已经拉上了一半窗帘。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还在补上午的笔记。顾淮的位置空着,桌面上放着一瓶刚买回来的水。
陆晚坐下,从书包里拿出水杯。
她本来想趁午休把上午落下的那一步补完,翻开数学本后,却发现眼睛有些发涩。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她把本子合上,放回桌肚。
椅背有些硬,她换了两个姿势,才勉强靠稳。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摆动,光线一会儿亮,一会儿暗,落在桌面上像一层缓慢移动的水。
前门有人进来,压低声音提醒:“后面有人睡了。”
脚步便轻了些。
陆晚闭上眼睛。
她没有立刻睡着,脑子里还停着刚才那句“家里安排的”。说得不算好,也没有说错。那几个人已经把她当成普通的新同学,问过以后就继续吃饭,没有谁因为她的回答短而露出奇怪的表情。
这让她稍微放松了一点。
放松以后,疲倦反而更明显。
她的手臂搭在桌上,袖口碰到桌边的一点毛刺。她往里收了收,呼吸逐渐变慢。
午休铃响前,陆晚醒了过来。
教室里有人已经坐直,翻找下午要用的课本。她撑着桌面坐起,右手因为压得太久有些发麻,活动了几下才恢复。
顾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正和旁边的人讨论物理题。
“你下午真的带对了?”那人问。
“你可以检查。”
“我才不想看。”
顾淮将资料翻开,封面朝外晃了一下。
陆晚看见那本浅绿色的册子,顺口说:“至少颜色对了。”
顾淮回头:“我今天还没翻错。”
“那就保持。”
“你要求还挺高。”
“昨天是你说错的。”
“我已经道歉了。”
“我也没说不接受。”
两句话说完,他便重新转回去。没有继续逗她,也没有因为午饭坐在一桌就显得特别熟络。
陆晚打开水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晒热的树叶味。她把数学本拿出来,翻到上午那道题,在旁边重新写下被老师省略的那一步。
这一次,她很快接上了。
下午的课还没有开始,教室里仍有些嘈杂。有人在门口喊课代表,有人趁老师没来赶最后几行作业。陆晚低头写完,将笔放在本子上。
她想起中午那顿饭。
没有认识更多人,也没有真正融入什么圈子。只是坐在那里,听别人说了一会儿话,回答了一个问题,吃完了自己的午饭。
这已经足够成为普通的一天。
上课铃响起。
她将资料翻到正确的一页,抬头看向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