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课间,后门忽然拥进来一群人。
有人抱着作业本,有人拿着刚从办公室取回来的通知,几个人挤在过道里,互相让着位置。陆晚站在桌旁,正准备把水杯放回书包,身后传来一句模糊的“让一下”。
声音被周围的说话声盖住了。
她没有听清,仍站在原处。顾淮从前面回来,见搬本子的人过不去,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想提醒她往里让。
陆晚几乎是立刻躲开。
动作太快,后背碰到了桌角。桌上的笔滚到地上,落出一声轻响。
那个人抱着本子停下来。
顾淮也收回手。
“撞到了?”
“没有。”
陆晚弯腰捡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一样。
顾淮看着她:“我刚才叫你了,你没听见。”
“嗯。”
她将笔放回桌面,低头整理书本。
过了两秒,她觉得还是应该解释一句。
“我不太习惯别人突然从后面碰我。”
顾淮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为什么。
“知道了。下次我先喊你。”
“其实不用特意……”
“喊一声又不费事。”
后面有人催他让路,顾淮侧身避开,顺手把那摞本子递给对方。过道重新通了,刚才停下的人很快走远。
陆晚坐回自己的位置,把笔帽上的灰擦掉。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她没有继续道歉,顾淮也没有用“你怎么这么敏感”之类的话调侃她。下一节课开始以后,他照常和同桌讨论题目,偶尔回头传作业,和之前没有明显区别。
只有从她身后经过时,他会先出声。
陆晚起初每次都下意识抬头,后来发现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提醒,便没有再多想。
几天后,班里轮到他们这一排负责整理讲台。
班主任把几摞作业放在桌上,交代他们按科目分开,送到办公室。陆晚负责核对数量,另外几个人搬本子。
她把数学、英语和物理分成三摞,翻到最后一本时,发现少了一册。
“物理少一本。”
正在门口搬作业的男生回头:“我刚才拿了十二本。”
“名单上是十三本。”
“是不是夹到英语里了?”
几个人重新检查。顾淮把送到门口的那摞抱回来,放在桌上,一本本翻过去。
“这里有两本物理。”
“那就不是少,是混了。”
陆晚从里面抽出一本,看了看名字。
“这本是八班的。”
顾淮接过去,翻到第一页。
“还真是。”
“你们办公室的作业怎么总能混在一起?”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那摞最整齐。”
“那你们应该先数完再搬。”
顾淮抬头看她。
“你现在已经开始管流程了。”
“我是不想再搬第二趟。”
“有道理。”
他说完,把八班的本子放到一旁,又重新数了一遍。陆晚在名单上勾掉最后一个名字,两个人没有继续说话,各自把剩下的事情做完。
送完作业回来时,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顾淮将空下来的纸箱叠好,问她:“你还回教室吗?”
“回去拿书包。”
“那一起走。”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陆晚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你不是要去操场?”
“今天不去,老周他们已经先走了。”
“那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楼道里人不多,窗外的天还亮着,远处操场传来篮球落地的声音。顾淮走得快一些,到了楼梯口才意识到她没跟上,停下来等了两级。
“你走慢一点也行。”
陆晚扶着栏杆:“我本来就走得慢。”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你第一天就走得比别人慢。”
“那你还走那么快。”
“习惯。”
他说完,又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陆晚没有说谢谢。这样的事情说出来反而显得刻意,她只是跟在旁边,听着两个人的脚步一前一后落在楼梯上。
走到一楼时,顾淮忽然想起什么。
“你明天是不是还不上晚自习?”
“嗯。”
“那你们走读生是不是都要自己记作业?”
“老师会发群里。”
“那就好。我昨天差点漏了化学。”
“你不是有班级群?”
“群消息太多了,作业通知和别人发的表情包混在一起。”
陆晚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自己不看。”
“所以我现在正在想办法。”
“什么办法?”
“让别人提醒我。”
“你想得还挺直接。”
“有用就行。”
陆晚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走到校门口时,两个人自然分开,顾淮朝操场方向走,她去公交站。
这段路不长,甚至没有超过几分钟。
可到了第二天,顾淮在群里发作业提醒时,陆晚看见他在后面补了一句:“昨天差点忘了,大家互相确认一下。”
她看着那条消息,顺手把明天要交的科目记进了本子。
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班长在下面发了一个“收到”,其他人也陆续跟上。顾淮的提醒很快被新的消息顶了上去。
周五下午,班里有人统计周末要交的作业。
陆晚正在整理资料,顾淮从前面把一张纸递过来。
“班长让你看一下,明天是不是只交这两份。”
她接过来。
“语文还有一篇摘抄。”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这里没写。”
“老师今天说了。”
“什么时候?”
“最后一节课。”
顾淮皱了皱眉。
“我怎么没听见?”
“你在收卷子。”
“那你怎么听见的?”
“我坐在里面。”
“……”
陆晚把纸还给他。
“你问班长吧。”
顾淮拿着纸转身去找班长,过了一会儿又回来。
“确实还有摘抄。”
“我就说。”
“所以你记得比我清楚。”
“只是刚好听见。”
“那也算。”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那周末作业又多了一样。”
“本来就有。”
“你讲话越来越像老师了。”
“因为你总是在漏听。”
顾淮看着她,似乎想反驳,最后只说:“行,记住了。”
这一次,陆晚笑了笑。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特别有趣的话,而是因为他们已经可以这样接几句,不需要提前想好每句话会不会暴露什么。
她仍旧不会主动谈起转学以前的生活,也不会解释身体上的限制。顾淮也没有继续试探。两个人的距离没有一下缩短,只是从原先必须小心维持的陌生,变成了可以正常说话的关系。
放学时,顾淮在门口喊她:“陆晚,明天见。”
她抬头。
“明天见。”
说完,她低头背好书包,和其他同学一起走下楼。身后有人从过道经过,提前说了句“借过”,她往旁边让开。
这次她没有被吓到,也没有刻意去想是谁记住了什么。
只是听见了,便让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