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起时,窗外还没有下雨。
陆晚把桌上的卷子理好,夹进课本,低头去拿桌肚里的文具袋。教室里已经有人起身,椅脚擦过地面,走廊上的说话声一阵阵涌进来。
最后一本书刚放进书包,窗边忽然响了几下。
她起初以为是谁碰到了玻璃。
紧接着,那声音便密起来,雨点接连打在窗上,楼下遮雨棚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声。靠窗的学生先抬起头,几个人走过去,推开窗户看了一眼,又赶紧将窗关小。
“这么大?”
“刚才还没下呢。”
“谁带伞了?”
陆晚抬眼看向窗外。
玻璃上已经拖出一道道水痕。教学楼前的路灯亮着,灯下的雨被风吹得倾斜,原本清楚的连廊渐渐蒙进一片晃动的白光里。
前排有人打开手机看天气,旁边的人凑过去,问雨要下到什么时候。答案还没找到,门口已经有个男生把校服往头上一罩,跑了出去。
“你去哪里?”
“车棚!”
声音很快被雨声盖住。
顾淮站在窗边,往楼下看了一眼。
旁边同学问:“你不是早上看天气预报了吗?”
“看了。”
“那你还说今天不会下?”
顾淮回头:“我说的是可能不下。”
“你早上可没说可能。”
“那就是我少说了两个字。”
同学被他气笑,拿着手机往门口走,边走边给家里打电话。
陆晚听着,嘴角也轻轻动了一下。
随后她低头看向书包。
没有伞。
早上出门时,母亲确实提醒过她。那时她正在找饭卡,听见厨房里传来一句“今天可能有雨,记得带伞”,便顺口答应了。
饭卡后来找到了,伞却没有拿。
她拉上书包拉链,坐着等了一会儿。
也许只是刚下起来这一阵急,过几分钟便能小些。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有人准备去楼下等,有人已经联系好家里,拎着书包匆匆出去。顾淮和几个同学说着话,随后也出了门。
陆晚又看了一眼窗外。
雨水仍旧不断地往玻璃上扑。
她背上书包,跟着剩下的几个人下楼。
走到校门附近,陆晚才知道,楼上看见的雨还不算什么。
屋檐外几乎没有一处干地。雨点砸在台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风一吹,连站在里面的人都得往后退。
路灯照着门前的积水,车经过时,水面被轮胎推开,亮光也跟着碎成一片。
屋檐下站着不少学生。
有伞的人在这里停一停,把书包往肩上提好,才走出去。没带伞的则凑在一起商量,有人说公交站不远,跑过去就行,旁边的人让他先看看外面。
刚才说要跑去车棚的男生,裤腿已经湿到膝盖,站在一旁拧校服下摆。
“你不是跑得挺快吗?”
“雨比我快。”
几个人笑了。
陆晚站在靠里的位置,没有挤到前面。
从校门到公交站,平时走起来并不觉得远。可这样的雨,只要出去几步,身上大概就会湿透。
她看了看外面的路,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手术后恢复的这段时间,家里人反复交代过,别勉强,身体有不舒服要及时说。她有时嫌这些话说得太多,但真到了这种时候,也不敢像从前那样,抱着书包就往雨里跑。
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母亲问:“晚自习结束了吗?”
她回:“结束了,在门口。”
下一条消息很快过来。
“伞带了没有?”
陆晚盯着这句话,手指停在屏幕上。
隔了几秒,她回复:“忘了。”
母亲发来一个无奈的表情。
“早上还提醒你。”
陆晚没有辩解。
她将手机握在手里,正想着要不要说再等一会儿,母亲已经发来下一句。
“在门口待着,我去接你。”
她赶紧打字:“雨太大了,你别急着过来,我先等等。”
对面没有马上回复。
陆晚看着聊天框,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急。”
母亲终于回了。
“少废话,别乱跑。”
她看到这句,便知道再说也没用了。
手机收回口袋,陆晚往屋檐深处挪了一点。
十几分钟过去,门口的人少了许多。
一辆车停在路边,有学生撑开伞跑过去。家长从车窗里伸手接过书包,等人上车,车灯便缓缓转向另一侧。
这样的场景重复了几次,原先站得拥挤的地方渐渐空出来。
陆晚能听清雨落在不同地方的声音了。
屋顶上是密密的闷响,栏杆上则清脆一些。屋檐边汇下来的水连成一条线,落进地面的积水里,不断冒出又破开的小泡。
她抱着书包,肩膀不知不觉往里缩。
风从门口穿进来,带着凉意。她把手收进袖子,指腹贴着掌心,站了一会儿,仍旧没暖过来。
低头看时间,离母亲说来接她,已经快二十分钟。
大概堵在路上了。
这种天气,路口总比平时难走。
她没有催,只给母亲发了一句:“我还在门口,你慢点。”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重新抬头看雨。
以前遇见下雨,她也经常在学校门口等。
不过那时身边总有几个熟悉的人。有时谁带了伞,便挤一挤;有时一起等到不耐烦,几个人相互看一眼,抱起书包便往外跑。
最狼狈的一回,她和周凯一路跑到公交站,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站牌底下,衣服已经湿得贴在身上,鞋里也是水。
周凯骂了一路天气预报,第二天又在群里说,谁以后再跟他讲“就下一小会儿”,他就跟谁急。
陆晚想起来,轻轻笑了一下。
那时她连鞋湿了都没觉得是什么大事,只顾着嘲笑周凯头发贴在额头上的样子。到了第二天,两个人又照常去学校,见面先问对方鞋干了没有。
现在,她只是站在屋檐下,便已经开始计算自己能不能淋雨,回去会不会不舒服,要怎样让母亲放心。
她将下巴从校服领口里抬出来,望向校外。
旧同学还在手机里。
偶尔有人发来消息,说起班里的事,她也能接得上。可到了放学的时候,再没有人从后门探头进来,隔着教室喊一声:“陆沉,走啊。”
以前听过那么多次,她从来没觉得那个声音有什么特别。
这会儿才发现,想起它时,连当时拖开椅子的响动都还记得。
手机又振了。
母亲问:“还在门口吧?”
“嗯。”
“冷不冷?”
陆晚看着自己缩在袖子里的手,回复:“有一点。”
母亲隔了一会儿才发来消息。
“再等我一下。”
她回:“好。”
这次没有再说不用来。
又过了一阵,屋檐下只剩零散几个人。
门卫将旁边的小门合上了一半,走出来看了看,问他们是不是都在等家里人。
陆晚点头。
门卫让他们别往外站,说完回到值班室。玻璃门关上,屋里电视的声音便听不清了,只能看见屏幕上不断变换的光。
她往墙边靠了靠。
没有人赶她走,可周围一空,等待便显得格外长。
在新学校,她已经能叫出几个同学的名字,也知道去哪儿领资料,哪段楼梯下课时人最多。别人和她说话,她能回答,有时还会接上一句玩笑。
但到了这种没人说话的时候,她仍旧不知道自己该找谁。
不是没人可以问。
只是每次拿出手机,想到要给一个刚认识的人发消息,说自己还没走,站在门口等,她便又觉得不必。
母亲正在来。
她等着就好。
雨被风吹进屋檐,落在鞋面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陆晚低头看见,往后退了一步。
她忽然很想回到早上。
把那把伞拿上,塞进书包侧袋。
明明只要几秒钟。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车铃。
叮。
陆晚没有立刻抬头。
她以为是哪位学生准备离开,直到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这雨怎么还这么大。”
她转过脸。
顾淮骑着自行车,从车棚那边缓缓过来。靠近门口时,他放慢速度,脚落到地上,将车停住。
灯光照着湿亮的车架,轮胎在地上拖出一小道水痕。
他显然也看见了她。
“你还没走?”
陆晚点头。
“等我妈。”
顾淮推着车靠近屋檐,避开中间流下来的水。
“还没到?”
“嗯,路上可能堵了。”
他朝校外望了一眼。
雨幕遮住了马路对面的店招,驶过的车灯亮起来,又很快模糊下去。顾淮将自行车停到不挡人的地方,转过头问:“没带伞?”
“忘了。”
“我还以为你早回去了。”
陆晚看了眼他的车。
“你怎么也这么晚?”
“在车棚那边等雨小点。”
“没小。”
“看出来了。”
他说完,抬头望了一下屋檐外,像是仍旧有些不甘心。
陆晚嘴角动了动,却没笑出声。
顾淮将车把转正,目光扫过已经空下来的门口。
“你等多久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
其实看一眼手机就能知道。可真把时间说出来,好像自己站在这里的那点狼狈也得跟着交代。
“有一会儿了。”
顾淮点了下头,没有追问到底是多久。
自行车停在两人旁边,前轮靠近屋檐边缘。水滴从挡泥板上落下,隔一会儿一滴,落在浅浅的水洼里。
陆晚看着那处,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让他先走,似乎多余,他本来就是准备出去的。
问他还要不要等,又好像自己在留人。
她将书包带往手里收了收。
顾淮没有立刻上车。
他看向外面的路,又低头看了眼自行车后座,似乎在考虑什么。这个动作让陆晚下意识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
他将车往里面挪了些,免得旁边的人经过时碰到。
屋檐外,雨还是一样急。
陆晚刚才站了很久,只觉得它吵。现在旁边多了一个人,那些声音却忽然有了间隙,她能听见车撑落地,也能听见顾淮拉动书包拉链的轻响。
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开口。
顾淮整理了一下东西,抬起头。
“陆晚。”
“嗯?”
“你准备怎么回去?”
她的手指停在书包带上。
母亲说了会来,她也一直等着。这个问题原本有一个再清楚不过的答案。
可顾淮站在车旁,问得像还有别的打算。
陆晚看了他一眼,一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