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准备怎么回去?”
顾淮问完,陆晚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母亲刚才说再等一会儿,之后没有新的消息。她知道自己应该继续在这里等,可屋檐边的水不断溅进来,鞋尖已经湿了一小块,站久了,脚趾也有些凉。
“等我妈。”
“她到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还堵着。”
顾淮朝校外看了一眼。
车灯隔着雨幕,一团团地亮起来,又慢慢移开。路口的车走得很缓,前面的刹车灯一亮,后面便跟着停下一串。
“问一下吧,别让她到了找不着你。”
陆晚点开聊天框,打字问母亲还有多久。
消息发出去,她没有立即收起手机。
顾淮站在旁边,将书包拉链拉开,抽出一件折得不太整齐的雨衣。袖口夹在里面,他抖了两下,才将它展开。
是一件宽大的自行车雨披,前面长,能罩到车把,后摆也垂得很低。
陆晚看着他把书包重新放进车筐。
“你有雨衣?”
“有。”
“那刚才怎么不走?”
“这么大的雨,想等它小一点。”
顾淮将帽子翻出来,又看了看外面。
“看来它没这个打算。”
陆晚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手机这时振了。
母亲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放到耳边,雨声几乎盖过前面几个字,只听清后面说路口堵着,还要再等一阵。
她回复:“知道了,你别急。”
顾淮见她放下手机,问:“还得等?”
“嗯。”
“公交站有棚吧?”
陆晚指了指前方:“有,在那个路口过去一点。”
从这里能看见站台的一角。平时走过去并不远,中间却有一段没有遮挡的路,这样的雨,走到那里也就湿透了。
顾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又低头看了眼自行车。
“我送你过去?”
陆晚没马上反应过来。
他指了指后座。
“就到站台。那边挡雨,你妈也能在路边接。”
“不用,我在这里等就行。”
顾淮点了下头,没立刻接话,先将雨披搭到车把上,理开卷在一起的下摆。
陆晚看着那块遮住车筐的布料,手指仍握着手机。
过去确实方便一些。母亲到时不用再绕进校门这一侧,她也不必一直往里面退,躲从屋檐边飘进来的水。
只是要坐到他后面。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便下意识看向自行车后座。
后座不宽,侧边有可以抓住的支架。两个人坐上去,距离不会像并排走路时那样,随时都能由她自己调整。
以前她也坐过同学的自行车。
后座硌得慌,转弯时晃得厉害,到了地方便跳下来,说下次宁愿自己走。那时她想的都是车好不好坐,根本不会先考虑该把手放在哪里。
顾淮抬头,见她仍没动,说:“不坐也行,我先把车挪开。”
“不是。”
陆晚开口以后,又停了一下。
他等着。
“这个……两个人能遮住吗?”
顾淮将雨披后摆展开,往车后比了比。
“能挡大部分。鞋肯定挡不住,雨太斜了。”
陆晚看着自己的鞋尖。
顾淮又说:“我慢点骑,前面就到了。你要不想坐,也不用勉强。”
她握着手机想了一会儿,给母亲发了条消息。
“顾淮有雨衣,可以送我去前面的公交站。那里有棚,你到站台接我就行。”
发送后,她将站台的位置也说清楚。
母亲很快回复:“慢一点。到了告诉我。”
陆晚收起手机,抬头。
“只到公交站。”
“嗯。”
顾淮将车推到屋檐靠外的位置,扶稳车把,等她过去。
陆晚先把书包取下来。
顾淮指了指车筐:“放前面吧,抱着不好抓。”
车筐里已经有他的书包,不过靠里面放,仍能留出一点地方。她将自己的塞进去,确认拉链朝上,才松手。
顾淮披好雨衣,扶住自行车,侧身让出后座。
“坐稳再走。”
她从后面跨坐上去,脚踩住后轮两侧的踏脚,手指扣住座下的支架。
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陆晚的背立刻绷紧,脚也往地上探。
“没走呢。”顾淮说,“我扶着。”
她重新坐好。
后座比想象中硬,边缘抵着腿。她往中间挪了一点,两人之间仍留着一小段空隙。
雨披后摆搭在她面前。
陆晚伸手掀起,迟疑片刻,低下头,从后面钻进去。布料落下来,隔住了屋檐外的亮光,雨衣里面一下暗了许多。
她没有往前靠,只将后摆拢到肩上,脸从侧面开口处露出来。额角擦过湿凉的布边,几滴水顺着头发落到脸侧。
顾淮回头看了眼后摆有没有垂到车轮旁,确认好,才问:“好了?”
“好了。”
“手抓稳。”
陆晚重新握住支架。
顾淮踩下脚踏,自行车缓缓出了屋檐。
雨点立刻砸到雨披上。
声音比站在门口时更近,密密地响在头顶。陆晚缩了缩脖子,校服肩头没有被直接打湿,裤腿却很快沾上了溅起的水。
她从侧面看着前方。
路灯在积水里拉出长长的倒影,车轮压过去,那些光便碎开。顾淮没有沿着路边最深的地方走,提前减速,绕开一个看不清底的水洼。
起步后的那点晃动过去,车渐渐稳下来。
陆晚的手仍抓得很紧。
隔着雨披,她能看见前面顾淮肩背的轮廓,却没有贴过去。车子一颠,她便自己调整坐姿,尽量留在后座中间。
顾淮听见后面的布料响了一下。
“脚别往外伸,旁边都是水。”
“知道。”
他没再说话,注意力回到路上。
出了校门这一段,积水比里面深。
顾淮骑得慢,有车驶近,便提前停在靠里的一处,等对方过去。水花还是溅了过来,打在陆晚的鞋面和裤脚上。
她往上收了收脚。
雨披被风掀起一点,她伸手去压,车正好绕过路面上一块凹下去的地方,后座跟着轻轻一晃。
她另一只手没能抓牢,本能地伸向前面,攥住了顾淮的校服后摆。
车稳住以后,她立刻松开。
“对不起。”
顾淮没回头。
“怎么了?”
“刚才晃了一下。”
“前面有个坑。”
他说完,速度又放慢一些。
陆晚把手重新放回支架。指尖摸到一层凉凉的水,原先干燥的金属已经被雨淋湿,有些滑。
她换了个位置抓。
后座的空间不大,遇见颠簸,身体仍会向前挪一点。她每次都赶紧坐回去,雨披也跟着被拉动。
几次以后,顾淮感觉到了。
“你一直往后挪?”
“没有。”
“后摆在拽我。”
陆晚低头看了眼压在腿下的布料,松开一点。
“现在呢?”
“好多了。”
她不再往后退,却仍不太敢放松。手臂撑得久了,肩膀有些酸,雨披里的空气又闷,和外面湿凉的风隔着一层薄薄的布。
顾淮经过一段平路,才开口。
“后面不好抓的话,你抓我衣服就行。别等车晃起来再找地方。”
陆晚没有马上回答。
他也没催。
她看着自己扣在支架上的手。指节已经僵了,刚才没抓住时,那一下往旁边倾的感觉仍留在身体里。
过了几秒,她松开一只手,慢慢伸向前面。
指尖先碰到衣料。
她停了一下,才攥住校服后摆的一小块。
没有碰到他的腰,也没有往前贴。
顾淮感觉到衣服被轻轻扯住,便继续看路,没再问她。
街边的店铺逐渐往后退。
有一家已经关了一半卷帘门,店里的人站在门口看雨,脚边放着刚搬进去的纸箱。旁边的小吃店仍亮着灯,玻璃上蒙了一层雾,只能看见里面几个人模糊的影子。
陆晚从雨披侧面望过去,注意力总算不再全落在两人之间那点距离上。
顾淮骑车时和教室里不太一样。
他没什么话,遇见行人便先减速,绕开积水之前,也会提前调整方向。她能感觉到他在用力扶住车把,不让转弯太急。
刚才那些话,大多只是提醒她坐稳。
她低头,将攥着衣料的手松了一点,留下足够抓住的分量。
风又掀起雨披侧边。
几滴水钻进来,落在她的袖口上。顾淮的校服也露出了一小截,湿布贴在手腕附近,颜色比上面深。
“你袖子湿了。”她说。
“嗯,刚才拿东西的时候淋的。”
“这个边上一直在进水。”
“迎风,没办法。你把后面拢好就行。”
陆晚用空着的那只手将雨披压住。
顾淮隔了一会儿,问:“还冷吗?”
“比刚才好一点。”
“那就行。”
她没有再提把雨衣还给他之类的话。两个人本来就在同一件雨披下面,真要让谁完全不沾雨,也不可能。
只是她现在才知道,挡住头顶和肩膀以后,身上仍会落下这些零碎的水。
袖口,裤脚,还有露在外面的鞋。
她把脚往踏脚上收稳,不再乱动。
到路口时,顾淮提前捏了刹车。
车速一点点降下来,最后停在路边。陆晚没有像先前那样往前滑,只感觉他一只脚稳稳踩到了地上。
“红灯。”他说。
她从雨披旁边看出去。
对面的信号灯亮着,几辆车从眼前驶过,轮胎推开的水沿着路面铺出一片。站台就在过了路口的不远处,顶棚下面有人,灯光照着湿漉漉的长椅。
“就是那个?”顾淮问。
“嗯。”
“快到了。”
陆晚点头,又想起他看不见,轻声应了一句。
停下来以后,雨声显得更密。她松开抓着衣摆的手,活动了一下指尖。顾淮将车把扶正,等前方的车流过去。
陆晚拿出手机,在雨披下面看了一眼。
母亲没有新的消息。
她打字告诉母亲自己快到站台了,发完才重新放好。动作慢了一点,后摆便被风吹开,雨水落到肩侧,凉得她缩了缩。
顾淮感觉雨衣被扯动,问:“好了没?”
“好了。”
她将布料重新拢住,手却停在身前,不知道该继续抓哪里。
前面的灯转绿。
顾淮先看了眼两侧,确认车辆停稳,才重新踩动脚踏。
车子起步,陆晚迟疑了一瞬,又伸出手,轻轻抓住他的校服衣摆。
这次没等车身晃起来。
她仍坐在后座中间,和他隔着一点距离。雨披下面,她握着的那块布料随着踩踏轻轻牵动,足够让她知道车子正在稳稳往前。
顾淮没有回头。
自行车驶向路口另一侧,雨水沿着披肩的边缘一滴滴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