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路口，顾淮没有立刻往公交站靠。
自行车沿着路边又走了一小段，拐向了站台旁边的一排店铺。陆晚从雨披侧面看出去，发现那块亮着的站牌正在身后，抓着他衣摆的手紧了一下。
“不是去公交站吗？”
“前面有家店。”
“什么店？”
顾淮抬了抬下巴。
“面馆。进去等吧，站台那边也往里飘雨。”
陆晚顺着看过去。
路边有一块暖黄色的招牌，底下的玻璃门蒙着薄雾。一个人推门出来，撑开伞，门里短暂地透出一片明亮的光。
店就在站台旁边，并没有绕远。
可母亲还不知道。
“我得和我妈说一声。”
“嗯，到了再拿手机。”
顾淮放慢速度，绕过门前的积水，把车停到遮雨棚下面。脚撑落地，车身稳住以后，他才转头说：“可以下了。”
陆晚先松开他的衣摆，掀起雨披后摆，扶着后座站起来。
脚落到地上时，鞋里有些潮，凉意沿着脚底漫上来。她活动了一下手指，方才抓得久了，指节还有点僵。
顾淮从雨披里钻出来，将帽子摘下，低头理好沾水的下摆，免得垂到地上。
陆晚把自己的书包从车筐里拿出来。
外侧溅湿了一点，里面应该没事。她先摸出手机，将面馆的招牌拍下来，发给母亲。
“公交站旁边这家店，我们进去等。你到这里接我就行。”
母亲回得很快。
“好，我还堵着。你先进去，别站外面。”
陆晚将屏幕按灭。
顾淮已经锁好车，拿着折起的雨披，朝店里看了眼。
“走吧。”
她没有再犹豫。
门上的塑料帘被掀开时，沾在上面的水滴落下来。
陆晚侧身避了一下，仍有两滴落到肩头。紧接着，店里的热气迎面涌过来，带着汤和煮面水的气味，她被外面冷风吹得绷紧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些。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沿着墙摆开。
最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吃面，其中一个把湿外套搭在椅背上，脚边放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柜台后面，老板娘收好钱，抬头问他们吃什么。
顾淮看向墙上的菜单。
“我吃汤面。你呢？”
陆晚原本想说不吃。
晚饭是在学校吃过的，来这里只是等母亲。可锅盖一掀，里面的白汽升起来，她忽然又有点想吃热的东西。
“有没有小碗？”
老板娘点头：“有，细面宽面都行。”
“细面吧。”
“辣椒、葱花要不要？”
“都不要。”
顾淮点了另一碗，话还没说完，老板娘便问他是不是照旧。
“对。”
“今天这么晚？”
“刚下课，碰上雨了。”
老板娘看了眼他们湿掉的裤脚，指向靠墙的那张桌子：“坐里面，门口风大。”
顾淮把雨披叠了几下，放在门边空着的塑料盆里，书包则搁到桌旁的椅子上。
陆晚坐到他对面。
桌面擦得很干净，有一点没散的水光。她将水杯放下，低头看看袖口，那里被雨淋湿了一圈，颜色比上面深。
顾淮的袖子也湿了。
他往上折了两下，露出手腕，又拿纸擦了擦发梢。额前的头发被他擦乱，几缕翘起来，过一会儿又贴回去。
陆晚看着，忍不住说：“纸都湿了，你还擦。”
顾淮展开看了一眼。
“难怪没什么用。”
他重新抽了两张，换个地方按了按。
陆晚低头把自己的袖口挽上去，避开那圈湿布。手腕露出来，接触到店里的空气，反而比一直裹在里面舒服。
外面的雨还密。
玻璃上的水痕一道叠着一道，路灯从里面望出去，只剩一片散开的光。坐下来以后，陆晚才觉出刚才一路上有多用力，手指酸，背也有些僵。
顾淮将纸扔到脚边的垃圾桶里，朝窗外望了望。
“还好进来了。”
她点头。
在站台下面也能等，但那里没有四面挡着，风一吹，雨仍会追到脚边。这里有灯，有椅子，柜台里有人忙着下面，不会让她觉得自己只是暂时躲在某个角落，随时得往外让。
面端上来时，白汽几乎遮住了碗里的东西。
老板娘将小碗放到陆晚面前，里面是细面，青菜和一个煎过的鸡蛋，汤面上浮着几颗细小的油珠。
“这碗没放葱。”
“谢谢。”
陆晚取出筷子，先把面拨开一点。
热气扑到脸上，她往后让了让，等白雾散开，才挑起几根，慢慢吹凉。
顾淮已经夹了一筷子。
刚送到嘴边，他便停住，重新放回碗里。
陆晚抬头看见了。
“烫？”
“有点。”
她看着他嘴上说有点，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没忍住笑。
顾淮把杯子放下。
“你刚才是不是已经知道？”
“看得出来。”
“那你不提醒？”
“我在吹，你没看见。”
他无话可说，低头将面重新挑起来，这次等了一会儿才吃。
陆晚也低下头。
第一口汤咽下去，热意从喉咙慢慢落进胃里。她握着筷子的手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碗边散出的温度贴着手腕，连袖口的湿凉都没那么明显了。
她又吃了几口。
顾淮抬头看了眼她的碗。
“这个还行吧？”
“挺好吃的。”
“我以前在这儿吃过几次。”
“看出来了。”
“老板认识？”
“嗯，刚才连你吃什么都知道。”
顾淮笑了下。
“基本都点一样的，记着也不难。”
她看向他的碗，葱花不少，辣椒也是后来自己加的。和她这碗清汤比起来，汤色已经深了一些。
她想起老板娘刚才问的那句照旧。
这里对他而言，大概和学校门口的车棚、常走的那条路一样熟悉。到了地方，自然知道车能停哪里，进去以后，也不用先看半天菜单。
对她来说，却是第一次。
之前每天从公交站到校门，她只认路，沿街有什么店，大多没有仔细留意。现在坐进来，才发现这里的椅子有一条腿垫着纸板，墙上的菜单被油烟熏得发黄，柜台旁边贴着一张手写的收款提示。
都是很普通的东西。
她却一点点看清了。
吃到一半，手机亮起来。
母亲发来消息：“路口过去了，你们还在店里吧？”
陆晚放下筷子，回复：“在。正在吃面。”
对面隔了几秒，问她晚饭是不是没吃。
“吃了，这个是小碗。”
母亲回：“别撑着，到了给你打电话。”
她收起手机。
顾淮问：“快到了？”
“出了刚才那个路口。”
“那还有一会儿。”
“你知道是哪儿？”
“我回家也走那边。下雨就容易堵。”
陆晚点头，重新拿起筷子。
她已经把位置说清楚了，母亲知道她在哪里，也知道旁边是谁。这些确认做完，她终于不必隔几分钟就看一下手机。
顾淮吃得快，碗里的面已经下去大半。
他拿起勺子喝汤，被蒸汽熏得眯了下眼。陆晚看着自己的那碗，挑起的面仍在慢慢往下滑，她用筷子重新拢好，低头吃了下去。
店里一时没有人说话。
厨房里传来水声，老板娘将用过的笊篱放回锅边，碰出清脆的一下。门帘偶尔被外面的风推开一点，随即又落回去。
陆晚的额头渐渐暖起来。
有一缕沾湿的头发贴在眉角，她抬手将它拨开，没过多久又落回来，只好换另一边压住。
顾淮正好抬头。
隔着碗里的热气，他看见她脸上原先被风吹得发白的颜色已经淡了，鼻尖和脸颊泛着一点红。她低头时，那缕短发还贴在侧脸上，眉眼显得比教室里更清楚。
他停了一瞬。
平时在班里，大家忙着听课、做题，坐在前后排，说话也经常只看对方一眼。他很少这样和陆晚面对面坐着。
这会儿才发现，她的脸比印象里还秀气些。
这个念头没有具体的方向，只让他短暂地多看了一眼。
陆晚察觉到，抬起头。
“怎么了？”
顾淮将目光收回来。
“没什么。你头发还没弄好。”
她伸手碰了碰眉角。
“总掉下来。”
“湿了就这样。”
他说着，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手放下，那几缕头发也重新垂了回去。
陆晚看见，轻轻笑了。
顾淮低头继续吃面，没有接着说。
她也把那一眼放过去。
店里热，脸上发红，头发湿着，谁看见都可能多看一下。她不想因为这些事，又把自己绷起来。
只是拿起筷子时，袖口下意识往下拉了少许。
小碗也比陆晚以为的多。
吃到后来，她的速度慢下来，汤还有些热，面却已经不怎么冒汽。她挑了几根，又放回去，知道自己是真的饱了。
顾淮的碗已经空了。
他把筷子放到碗沿，问：“吃不下了？”
“嗯，还有一点。”
“那就留着。”
陆晚看着剩下的面，有些迟疑。
顾淮往她碗里看了一眼，问她要不要他吃掉。她立刻摇头。
“我吃过了。”
“也是。”
他收回手，没有再伸过来，起身去柜台结账。
陆晚拿出手机，问老板娘多少钱，才知道顾淮已经把两碗一起付了。
她追到柜台旁。
“我的那碗多少钱？”
顾淮接过老板娘找的钱，报了个数。
“明天给我就行。”
“现在也能给。”
“都行。”
她将钱转过去，低头确认了一下，才把手机放回口袋。
顾淮收起零钱，拎上书包，又拿起门边的雨披。
走到店门口，两人没有马上出去。雨比刚才小了些，仍在不断地落，遮雨棚边缘挂着一排水滴，积到一定分量，便顺着往下坠。
顾淮将自行车锁打开，先把车推到门边。
陆晚站在遮雨棚靠里的地方，校服袖口还是潮的，身上却已经不冷。
“你先回去吧。”她说，“我妈快到了。”
顾淮看了眼路口。
“等这阵过去。我现在出去，也还是一身水。”
他将雨披搭到车把上，伸手检查刚才折起来的地方有没有卡住。
陆晚没再劝。
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着自行车的一角。刚才吃面的热气还留在衣服里，风吹过来，她也不必再将手缩进袖子。
母亲的电话很快打来。
陆晚接起来，往店外看。
“我在门口。”
一辆车缓缓靠近路边，停到能上人的地方。母亲隔着车窗看见她，朝这边示意了一下，随后拿着伞下车。
陆晚背好书包。
顾淮将自行车往里挪，让出通往路边的位置。
“你妈来了。”
“嗯。”
母亲撑着伞走到棚下，先看了看她的衣服，又看向顾淮。
“麻烦你了，这么晚还绕过来。”
顾淮站直了些。
“没事，就在站台旁边。”
“雨还大，你回去慢点。”
“好。”
母亲将伞往陆晚那边偏。陆晚跟着走出去两步，回头说：“今天谢谢了。”
顾淮扶着车把，朝她点了点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这才转回去，和母亲一起走到车边。
车门关上，雨声一下远了，只剩车顶细密的闷响。
母亲把伞收好，坐回驾驶位，伸手试了试她袖口。
“这里湿了。”
“雨衣边上进了一点水，身上没湿多少。”
“回去换掉。”
陆晚点头。
母亲又问面吃得怎么样。她说挺好，分量有些多，最后剩了一点。母亲听完，只说下次不饿就别勉强，随后调了调出风口，准备开车。
陆晚隔着车窗往外看。
顾淮正在套雨披。帽子压住头发，他拉好前面的边，将书包罩住，再把自行车从棚下推出去。
她只看见这些，车便驶离了原处。
顾淮骑上车时，雨已经没有来时那么急。
经过站台，他看见顶棚下面仍有人等车，靠外的地面却湿了一大片。风一吹，细雨便斜着扫进去。
他避开路边的水洼，继续往前。
刚才在店里那一眼，偶尔又浮上来。
陆晚把头发从眉角拨开，低头看着碗里的面，脸上被热气熏出一点颜色。和他平时熟悉的那些同学比起来，她确实显得秀气。
可秀气也说明不了什么。
班里有人瘦，有人白，有人的声音直到现在也没怎么变。他之前并没有把这些放在一起想，此刻也找不到一个非得想明白的理由。
车轮压过一小片积水，他回神，扶稳车把。
前方又是红灯。
顾淮停下来，摸了摸书包侧边，忽然想起英语练习还没核对完。
今晚回去，至少得把那几道错的补上。
车里，陆晚拿出手机，给顾淮发了一条消息。
“到家说一声。”
发出去以后，她才想起他正在骑车，便又补了一句：“不用现在回。”
母亲在前面问是不是给同学发消息。
她应了一声，将手机放到腿上。
车窗上沾着细密的水珠，街边的灯光从上面滑过去，亮一下，又暗下来。她把湿袖口往上挽了些，手指已经恢复了温度，不再像站在学校门口时那样，握住手机都觉得凉。
今晚她还没来得及给那些熟悉的人发消息，告诉他们自己又遇见了一场大雨。
没有像从前那样跑到公交站，也没有淋得透湿。
她坐了一小段自行车，去了一家以前没有留意过的店，和新同学吃了碗面。刚才在桌边，她甚至不需要先想好该怎么回答，就能说他擦头发没什么用。
想到这里，陆晚轻轻动了下嘴角。
母亲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有问。
手机安静地放在腿上。
她靠回座椅，望着窗外往后退去的街道，等那条还没有到来的回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