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那个路口以后，顾淮没有再往公交站的方向骑。
陆晚很快发现不对。
“你要去哪儿？”
“先不告诉你。”
“不是去公交站吗？”
“先去个地方。”
陆晚愣了一下。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她皱起眉。
“顾淮。”
“嗯？”
“你别把我带到奇怪的地方去。”
顾淮笑了一声。
“放心。”
“真不是奇怪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能让你暖和一点的地方。”
陆晚没再说话。
她其实已经有些冷了。
尤其是手指。
刚才一直抓着他的衣摆，手上沾了些雨水，现在被风一吹，指尖凉得厉害。
顾淮似乎也察觉到了。
于是又把速度放慢了一点。
“快到了。”
“嗯。”
雨势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
街边的店铺渐渐多起来。
顾淮拐进一条不算宽的小路。
前面亮着一块暖黄色的招牌。
“到了。”
自行车慢慢停下来。
陆晚抬起头。
是一家街边的小吃店。
玻璃门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门口挂着一串被雨水打湿的塑料帘子。
隔着玻璃，都能看见里面升起来的白色热气。
顾淮把车停好，回头看她。
“下车。”
陆晚没有动。
“不是说送我去公交站吗？”
“现在雨这么大，你觉得你妈过来接你会有多快？”
“……”
“进去坐一会儿。”
“可是……”
“你先别可是。”
顾淮从车上下来。
“就在这里等。”
陆晚看着那扇玻璃门。
里面有人低头吃面，有人端着碗从厨房出来。
热气不断从门缝里飘出来。
她站在雨里，忽然觉得自己真的有点冷。
可她还是有些犹豫。
顾淮站在旁边，也没催。
只是把车锁好，又抬头看了看雨。
“你要是不进去，我就陪你站这里。”
陆晚看他。
“你不是也冷吗？”
“我？”
顾淮拍了拍自己的胳膊。
“年轻，扛得住。”
“……”
“进去吧。”
这一次，陆晚没有拒绝。
她从自行车后座下来，站到他身边。
两个人一起往那家小吃店走。
门上的风铃被推得轻轻一响。
暖气和食物的香味迎面扑来。
陆晚站在门口，下意识停了一下。
顾淮回头。
“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抬起头。
“走吧。”
顾淮笑了笑。
“这才对。”
然后推开了门。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
顾淮先一步掀开门帘，侧身让陆晚进去。
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刚才还被雨水浸得发凉的身体，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包住了似的。
陆晚站在门口没动。
店里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已经有些褪色的菜单。几个刚放学的学生坐在最里面，一边吸面条一边聊天，老板娘站在柜台后面，正低头收钱。
“吃什么？”
老板娘抬头问。
顾淮回过头。
“你吃什么？”
陆晚还在看四周。
“我不饿。”
顾淮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肚子叫了。”
“……”
“我听见了。”
“你听错了。”
“我耳朵有问题？”
“可能。”
顾淮乐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转过身。
“老板，两碗汤面。”
陆晚立刻扯了扯他的袖子。
“我真的不吃。”
顾淮回头。
“你都跟着我进来了，不吃饭，进来参观装修？”
“我可以坐一会儿。”
“然后继续淋雨？”
“我妈马上就到了。”
“那更得吃。”
“为什么？”
“因为你妈来了以后看到你一副快冻死的样子，我怎么解释？”
陆晚怔了一下。
“你不用解释。”
“那万一她问呢？”
“我说是我自己站在雨里的。”
“那我不是更像见死不救？”
顾淮说得一本正经。
“我多冤。”
陆晚被他说得有点无语。
老板娘已经开始下第二碗面。
“葱要吗？”
顾淮回头。
“你吃葱吗？”
“不吃。”
“我也不吃。”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不是说你吃？”
顾淮愣住。
“我什么时候说了？”
“学校食堂。”
“……”
顾淮想了想。
“你记性这么好？”
“你说过的话，我当然记得。”
“那挺好。”
他笑了笑。
“以后我就不能乱说了。”
陆晚没听出他这句话有什么特别。
只是低头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
顾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坐下来以后，两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外面还是大雨。
雨水沿着玻璃一条一条往下滑，路灯被冲得有些模糊。
店里面却很暖。
顾淮把自己湿掉的头发往后捋了两下，没一会儿就又塌了下来。
陆晚看着，忍不住说：
“你头发还在滴水。”
“我知道。”
“你不擦？”
“没有纸。”
“那里。”
陆晚指了指柜台边。
顾淮扭头看了一眼。
“哦。”
他过去拿了一包纸巾，回来以后抽出两张胡乱擦了几下。
陆晚看得眉头直皱。
“你这样擦跟没擦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纸巾少了两张。”
陆晚没忍住笑了。
顾淮立刻把纸巾递给她。
“你来。”
“我才不。”
“那你别嫌弃。”
“我只是觉得你擦头发的方式很奇怪。”
“男人擦头发都这样。”
“你代表全世界男人？”
“至少代表我。”
“你还挺会给自己加戏。”
“没办法，主角待遇。”
陆晚轻轻哼了一声。
“谁说你是主角？”
顾淮靠在椅背上。
“我自己说。”
“脸皮真厚。”
“谢谢。”
“……”
“你看，又夸我。”
陆晚彻底不想理他了。
可嘴角还是没压住。
面很快端了上来。
两只白瓷碗，热汤上面浮着一点葱花，白雾一阵一阵往上冒。
顾淮把其中一碗推给陆晚。
“你的。”
陆晚看了眼。
“你怎么点的？”
“什么？”
“清汤。”
“你不是不吃辣？”
“我没说我不吃辣。”
“那你吃吗？”
“……”
“不吃对吧？”
“嗯。”
“那不就得了。”
陆晚拿起筷子。
面还很烫。
她轻轻吹了吹。
顾淮已经开始吃了。
没吃两口，他抬头。
“怎么不吃？”
“烫。”
“那你吹。”
“我知道。”
“需要帮忙吗？”
陆晚白了他一眼。
“你闭嘴。”
“行。”
顾淮低头。
三秒后。
“现在能吃了吗？”
陆晚终于抬头瞪他。
“顾淮。”
“嗯？”
“你能不能安静一分钟？”
顾淮想了想。
“不能。”
“为什么？”
“我试过。”
“结果呢？”
“失败了。”
陆晚没忍住，低下头笑了。
顾淮看见她笑，也跟着笑。
“你看。”
“又笑了。”
“还不是你烦。”
“那说明烦人也有用。”
“歪理。”
“高三生都讲究效率。”
“你这效率用错地方了。”
“至少成功让你吃饭了。”
陆晚这才发现。
自己刚才已经不知不觉吃了好几口。
她低头看了看碗。
没有反驳。
吃了一会儿，陆晚觉得身体终于暖起来了。
手指也没那么僵。
她捧着碗喝了一小口汤。
顾淮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
“就还行？”
“嗯。”
“那看来我推荐错了。”
“没有。”
“没有就是好吃。”
“你这是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那你的逻辑还挺霸道。”
“谢谢。”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说谢谢？”
“为什么不能？”
“显得你很不要脸。”
顾淮愣了两秒。
“这个评价我接受。”
陆晚低头笑。
顾淮也不逗她了。
两个人安静吃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顾淮忽然问：
“你妈真的快到了？”
“应该吧。”
“你没给她发具体位置？”
“没有。”
“那她怎么找你？”
“我告诉她学校门口。”
“那她现在可能还在学校门口。”
陆晚一愣。
“啊？”
“你想啊。”
顾淮拿筷子指了指外面。
“这么大的雨，她开车过来，总不能直接穿墙进学校吧。”
“……”
“估计现在就在门口找你。”
陆晚拿出手机。
果然看见母亲发来的消息。
“晚晚，我到了，你在哪？”
她一下坐直。
“完了。”
“怎么了？”
“我妈到了。”
顾淮看她。
“那你还坐得这么稳？”
“你刚才不是说先让我吃面吗？”
“我没让你妈等。”
“……”
顾淮顿时有点心虚。
“那你赶紧回消息。”
陆晚低头打字。
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
“她说让我在这里等。”
“看吧。”
顾淮笑了。
“我就说。”
“你刚才还骗我。”
“我怎么骗你了？”
“你说她可能在学校门口。”
“可能啊。”
“……”
“又没说一定。”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这张嘴。”
“怎么？”
“很欠。”
“这个我知道。”
顾淮吃了一口面。
“你最近越来越了解我了。”
陆晚没接。
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第一天认识顾淮时那么拘谨了。
换成刚开始的时候，她大概只会说“嗯”“哦”“谢谢”。
现在却已经会和他顶嘴。
甚至会嫌他烦。
这种变化，她自己都没怎么察觉。
面吃到一半，陆晚的脸开始慢慢红起来。
热气不断往上冒。
顾淮看了一会儿。
“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我也热，怎么没你这么红？”
“……”
陆晚拿纸巾擦了一下额头。
“可能我比较怕热。”
顾淮点点头。
“也是。”
他没多想。
只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看了一眼。
陆晚正低头吃面。
额前有几缕湿掉的短发，贴着脸侧。
她伸手把头发往耳后拨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
顾淮却莫名看了一会儿。
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或者说，根本没有认真注意过陆晚长什么样。
反正第一眼就是——
瘦。
白。
安静。
说话轻。
而现在坐得这么近，他才发现这个人的五官其实很秀气。
尤其是眉眼。
不张扬。
也不像班里那些男生一样，总带着点没心没肺的粗糙感。
陆晚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很明显。
被热气熏过以后，脸颊泛着一点淡淡的红。
顾淮盯了两秒，忽然觉得自己这么看别人有点奇怪。
他赶紧低头。
“……”
陆晚察觉到了。
“你刚才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
“你看了。”
“我就是……”
顾淮想了半天。
“看你吃面。”
“我吃面有什么好看的？”
“没见过。”
“……”
“就是比较认真。”
陆晚狐疑地看他。
“你是不是又想说什么？”
“没有。”
“你刚才明显有话。”
“真的没有。”
陆晚继续看他。
顾淮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最后只好低头吃面。
“吃你的。”
陆晚轻轻哼了一声。
也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顾淮忽然说道：
“你手给我看看。”
陆晚一怔。
“干什么？”
“你手。”
“不看。”
“我就看一眼。”
“为什么？”
“刚才在门口，你手不是冷得发白吗？”
陆晚把手藏进袖子里。
“现在好了。”
“真的？”
“嗯。”
“那算了。”
顾淮没再坚持。
他低下头继续吃。
陆晚看了他一会儿，慢慢又把手伸出来。
手指被热气熏得已经恢复了些血色。
顾淮扫了一眼。
“确实好多了。”
“我说了。”
“嗯。”
“你怎么这么喜欢操心别人？”
“我妈从小就说我闲得慌。”
“我觉得也是。”
“……”
顾淮转头看她。
“陆晚。”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陆晚认真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嗯。”
“那还行。”
“你居然觉得这是好消息？”
“当然。”
顾淮一脸认真。
“至少没到特别烦的程度。”
陆晚忍不住笑。
“你真的很奇怪。”
“你现在才知道？”
面吃到最后，陆晚明显已经有了饱意。
她放慢速度。
顾淮很快发现了。
“吃不下了？”
“有点。”
“那就别吃了。”
“还有一点。”
“剩一点没事。”
“你不是最怕浪费吗？”
“谁让你刚做完手术。”
顾淮说完，直接把她碗往自己这边拿。
“我来。”
“别。”
“怎么了？”
“我吃过了。”
“那我知道啊。”
“……”
“你吃过了我才接。”
陆晚愣了一下。
顾淮已经低头把剩下的面吃掉。
动作很自然。
好像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件事。
陆晚看着他，半天没出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似乎真的没什么别的心思。
别人不想吃的东西，他就吃。
别人不方便的时候，他就搭把手。
她说不喜欢别人碰自己，他就真的记住了。
他好像只是习惯这样。
没有什么特别理由。
恰恰因为没有理由，才显得自然。
吃完以后，顾淮去柜台结账。
陆晚站在门口等他。
雨已经比刚才小了不少。
屋檐上的水滴一串串落下来，地面全是湿漉漉的反光。
顾淮出来以后，把找回来的零钱塞进口袋。
“走吧。”
陆晚点头。
“嗯。”
两个人站在门口。
谁也没动。
顾淮看看雨。
又看看她。
“你妈应该还在附近。”
“嗯。”
“那你等她。”
“好。”
他说完，却也没走。
陆晚看着他。
“你还不回去？”
“等你妈来。”
“为什么？”
“你一个人在这里，我走了多不合适。”
“……”
“再说了。”
顾淮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车。
“我骑车。”
陆晚没明白。
“然后呢？”
“然后我要是现在走，等会儿还得再淋一遍。”
“……”
“所以我决定躲一下。”
陆晚笑了。
“我就知道。”
“知道什么？”
“你根本不是为了我。”
“本来就是。”
顾淮一本正经。
“我主要还是怕雨。”
陆晚看了他几秒。
“骗子。”
“你现在都会揭穿我了。”
“因为你太明显。”
“那以后我演得自然一点。”
“……”
陆晚还想说什么，手机忽然响了。
母亲发来的。
“看到你了。”
她抬起头。
街对面，一辆车正慢慢开过来。
“我妈来了。”
顾淮点头。
“那你过去吧。”
陆晚走了两步，又回头。
“顾淮。”
“嗯？”
她迟疑了一下。
“今天……”
“什么？”
“谢谢。”
顾淮看了她两秒，笑了。
“你今天已经说三遍了。”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
“赶紧走。”
顾淮摆了摆手。
“你妈等着呢。”
陆晚也笑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转身往车边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小吃店门口。
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插在口袋里。
雨幕里的灯光照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安静许多。
陆晚收回视线。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再回头看这一眼。
大概只是因为……
今晚的雨太大了。
顾淮目送着陆晚走到车边。
直到她上车，车门关上，他才低头推着自己的自行车离开。
走出一段路以后，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店里的那一幕。
热气。
白皙的脸。
额前被水打湿的短发。
还有那双很细的手。
他皱了皱眉。
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
可真要他说出哪里不对，他又说不出来。
顾淮想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摇头。
算了。
估计只是因为坐得近。
毕竟陆晚本来就比班里其他男生白一些。
再秀气一点，也不奇怪。
至于刚才为什么会盯着他看那么久……
顾淮想了半天。
只能归结为两个字。
闲的。
他骑上车。
“明天得把数学补了。”
说完这句话，自己都笑了一声。
至于明天能不能真的补……
那就再说吧。
而另一边，车里的陆晚靠着窗户。
车已经驶离学校。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手机，忽然发现聊天界面还停留在和顾淮的对话上。
最后一条，是自己发出去的：
“明天见。”
她看了一会儿。
慢慢按灭屏幕。
窗外雨水仍旧不停地往后退。
这一晚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
不过就是被雨困住。
搭了一段自行车。
吃了一碗面。
认识自己的新同学，陪自己坐了一会儿。
可陆晚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暖暖的。
像那碗热汤一样。
不烫。
也不浓烈。
却一直没有凉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