篮球赛安排在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
午休刚过,顾淮就把桌子底下的篮球拿了出来。
他没敢拍,只用手指拨着转。球转到一半,偏了,他伸手接住,指腹沿着气嘴附近按了按,又换个位置试了一次。
陆晚坐在后面,看着他的椅子一点点挪过来,终于用笔尾碰了碰桌沿。
“你的椅子。”
顾淮回头,往前挪了些。
“抱歉。”
她继续看题。过了一会儿,前面又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他弯腰把球放回去,随后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离上课还有几分钟。
“你很急?”陆晚问。
“怕他们把名单改了。”
“为什么改?”
“老周说要让我替补。”
过道另一边,老周正低头找书,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
“我说的是你再磨蹭,热身都赶不上。到你嘴里怎么成替补了?”
顾淮笑了一下,伸手把滑到桌角的课本推回来。
“听岔了。”
“你可真会听。”
老周找到书,又去问前排同学一个问题。教室里的说话声仍旧零零散散,窗帘被风吹起来,拂过窗边的水杯。
陆晚把草稿纸翻了一面。
笔尖刚落下,顾淮便转过身来。
“下午去看比赛吗?”
“什么时候?”
“下课以后。吃饭前能打完。”
她朝窗外看了一眼。这里看不见球场,只能看见连廊的屋顶,还有几棵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
“你们和哪个班打?”
“四班。”
顾淮见她没有直接拒绝,接着说:“我们班应该也有几个人去,你要没事就来看看。”
陆晚手里的笔轻轻抵着纸。
那段时间她通常会先收好东西,再去食堂。有时吃完得早,回教室还能坐一会儿。这样的安排已经熟悉,不需要临时想该去哪儿、跟谁走。
去看球倒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她以前经常看,知道站在哪里不挡着人,也不必一直和别人说话。
“我看看吧。”
“行。”
顾淮转回去,没再追问。
预备铃响,老周从过道那边将一张纸递过来。顾淮接住,低头看了眼名单,在自己的名字旁边添了个号码。
陆晚也低下头。
刚才算到一半的题还停在那里,她重新读了一遍条件,才想起自己原本准备往下写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留了十分钟,让他们把刚讲过的题重新做一遍。
教室里安静下来。
陆晚写到第二问时,前面的顾淮已经翻过草稿纸,开始核对最后的结果。他写得快,倒没有提前收东西,只是偶尔抬头看钟,随后又将目光放回纸上。
铃声终于响起,老师把粉笔放下,叮嘱了一句晚自习要交的练习,才走出教室。
几个男生立刻站起来。
有人抱球,有人拎着号码背心,从前排一路喊到后排,问谁还没好。老周经过时将一件背心扔给顾淮,他伸手接住,展开看了看。
“这么大?”
“刚才你又不来挑。”
顾淮拿着背心站起身,顺手把椅子推进去。经过陆晚桌边时,他问:“去不去?”
她将晚自习要用的卷子夹进书里。
“去。”
“我们先下去了。”
他说完便跟着几个人出了门,走廊里很快响起他们说话的声音。
陆晚没有急着起身。
她把桌上的东西收好,将文具袋放回桌肚,拿上水杯。旁边女生也准备去看比赛,两人便一起下楼。
出了教学楼,风迎面吹过来,比教室里凉快些。陆晚走在连廊的阴影下,看见几个人站在球场边调整比分牌,翻动的塑料数字碰在一起,啪啪地响。
场地两侧已经聚了些学生。
大多是刚下课过来的,手里还拿着书或练习册。有人将书垫在膝上,一边看场上热身,一边补没写完的答案;也有人隔着球场喊同学,喊了两遍,对方才听见。
树下有一排长凳。
旁边女生过去问了声有没有人,得到回答后,朝陆晚招手。她走过去坐下,将水杯放在脚边。
这里离边线还有一段距离,中间站着两个人,不过稍微侧一点,便能看清篮下。
顾淮正在另一侧热身。
号码背心果然有些大,肩头松松地挂着。他接过队友的球,向前运了两步,抬手投篮。球碰到篮筐,弹了出去,底下的人抢到以后又传回来。
他没再投,将球递给另一人,自己退到旁边。
陆晚看了几个来回,听见身边女生问:“你觉得我们能赢吗?”
“我没看过四班打。”
“我也没看过。”
女生望着对面,过了片刻,又说:“那先看吧。”
陆晚笑了一下。
她很久没有坐在这样的地方了。身边有人说话,场上球一次次落地,偶尔滚到边线外,又被跑过去的人捡回来。
不是医院里等着叫号,也不是坐在家里听楼下传来的热闹。
比赛还没开始,她已经有些想往前看。
哨声响起,场边的人慢慢安静。
开场两边都打得急。四班先拿到球,第一次出手没进,他们班抢到篮板,刚想传出去,又被对方碰出界。
树下有人叹了口气。
陆晚抬眼看向底线。
重新开球以后,顾淮绕过防守的人,接到球,往左侧试探了一步。对方跟上来,他没有继续往里冲,而是将球传给外侧的队友,自己往篮下走。
那个位置空了。
陆晚在心里想着,球已经从另一边传过来。
顾淮接住,转身投进。
身旁响起掌声,她也拍了两下。
场上没有停,四班的人很快往回跑。顾淮和队友碰了下手,随即转身防守,额前的头发随着动作晃了晃。
陆晚的目光跟着球走。
有些时候,她能猜到下一步;有些时候,场上的选择又和她想的不一样。顾淮在一次进攻里没有传给篮下空着的队友,自己出手,球绕着篮筐转了半圈,弹出来。
她轻轻皱眉。
那个没接到球的男生朝他抬了抬手,顾淮回应了一下,跟着对方往回跑。
旁边女生问:“刚才是不是能传?”
“能。”陆晚看着场上,“不过他那个位置也可以投。”
“就是没进。”
“嗯。”
话说得短,女生听明白以后,便继续看比赛。没有人追问她为什么懂这些,也没有人要她讲自己的事。
陆晚将手搭在膝上,身体不知不觉向前倾了些。
以前她也有过这样的时候。
明明队友在喊,自己却觉得能投。球进了,回去以后多少能得意一会儿;没进,便得听人念叨,等下一个回合再想办法把球传好。
她看见顾淮在下一次进攻里将球给了那个男生,对方接住,投篮得分。
树下又响起几声叫好。
她也笑了。
休息时,两边的球员各自聚到场边。
顾淮坐在书包旁,拧开自己的水喝了几口。队友站在面前说话,用手在半空里比画刚才的站位。他抬头听着,将瓶盖拧回去,偶尔补上一句。
陆晚也拿起水杯。
水已经不太热了,喝下去正合适。她把杯盖放在掌心里,听身旁的两个同学争论刚才那次判罚,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一起望向场边的老师。
老师正低头核对记录,没注意到他们。
女生只好作罢,转头和陆晚说起另一件事。
顾淮和队友过来拿长凳旁的外套,经过时看见她,停了一下。
“怎么样?”
陆晚放下水杯。
“刚才那个球可以传。”
队友立刻笑起来。
“听见没?”
顾淮看了他一眼:“后来不是传你了?”
“我说的是前面。”
“前面没进,我记着呢。”
他说着,也笑了,将外套递给对方。陆晚看见他掌心沾了一点球场上的灰,接过衣服时在裤侧蹭了一下。
顾淮又问她:“你以前打球?”
“打过。”
“怪不得。”
他没有接着问在哪儿打、和谁打。队友已经往回走,他便跟上去,回到场边继续商量下一节的站位。
陆晚将杯子放回脚边。
旁边女生问了一个她没看懂的动作,陆晚想了想,指向场上解释了两句。说到一半,她自己也不太确定,便改口说要看当时有没有碰到手。
女生点头,两人一起朝场上看去。
陆晚发现自己已经不怎么留意周围的人了。
有人从身后经过,有人在旁边换位置,她听见,却没有每次都抬头。
到最后一节,比分逐渐咬紧。
他们班原本领先,四班接连打成两次进攻,把差距追了回来。场边的声音越来越大,靠前的几个人站起身,挡住一部分视线。
陆晚往旁边挪了些,没有起身。
长时间坐着,腰背已经有点僵,她悄悄换了个姿势,将注意力重新放到场上。
顾淮跑到外侧接球,防守的人贴得很近。他没能顺利转身,把球回传出去,自己往底线走。
球在几个人之间传了两次。
时间不多,他们班仍落后一分。
陆晚的手指搭在凳沿,轻轻扣住那道磨得不太平整的木边。她看着持球的人向篮下试探,防守跟着收进去,顾淮则往旁边移了一步。
那里暂时没人。
球传过去了。
他接住,没有多停,抬手起跳。
篮球从防守者伸起的手臂上方飞过去,落到篮筐内侧,随后穿过球网。
三分。
身边的人几乎同时喊起来。
陆晚也跟着拍手,心里却还没完全松下去。比赛没有结束,顾淮落地后便往回跑,朝队友喊着防守。
比分牌翻过来。
领先两分。
最后一次进攻,四班在篮下造成犯规,罚进一球。第二罚没进,球被他们班抢到,终场哨声随即响了。
赢了一分。
陆晚望着场边的比分牌,直到两个数字稳稳停在那里,才慢慢靠回去。
掌心被自己拍得微微发热。
场上的人碰掌、拍肩,有人弯着腰喘气,有人抬头叫了一声。刚才紧紧盯住篮筐的那些目光终于散开,球滚到边线外,被一个看比赛的同学拦住。
陆晚接过旁边女生递来的水杯,才发现比赛最后几分钟,她把它落到了对方脚边。
“谢谢。”
“差点踢倒。”
两人都笑了一下。
比赛结束,场边的人陆续离开。
大多数人往食堂去,几个球员还留在原地说话。陆晚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的腿,准备和旁边女生一起走。
顾淮正好拿着东西过来。
他已经脱下号码背心,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脸上的兴奋还没散。老周在旁边说最后那一球够他讲一星期,另一个人说一星期肯定不够。
“讲到下次比赛。”顾淮说。
“下次你再投进呢?”
“接着讲。”
陆晚听见,笑出了声。
顾淮看向她。
“最后那个总没问题了吧?”
“没问题。”
“评价一下。”
“投得挺好。”
“这么保守?”
老周在旁边插话:“你是不是非得听一句帅?”
顾淮没有否认,反而朝他笑:“你也可以说。”
“我不说。”
陆晚看着两人,将水杯换到另一只手。
“最后那个挺帅的。”
顾淮回过头。
她说得很平常。起跳的位置、出手的时机,都比前面那次犹豫着投出去的球好。赢下比赛的那一下,确实利落。
老周已经笑起来:“行了,听到了,吃饭去。”
顾淮也笑,低头将背心塞进包里。
“走。”
几个人一起往食堂方向去,到了门口,又各自分开排队。陆晚和女生选了人少一些的窗口,端着餐盘坐到靠墙的空桌旁。
饭菜已经没有刚出锅时热。
她吃了两口,才觉出饿来。刚才看球时一直没想起这件事,如今坐下来,周围都是饭菜的气味,便觉得连桌上的一碗普通汤也很合适。
女生说起最后那个三分,仍有些兴奋。陆晚应了几句,等对方说完,才低头把剩下的饭吃掉。
晚自习预备铃响前,教室里的人渐渐回来。
顾淮换回校服,篮球重新塞进桌子底下。他坐下时还和老周说着比赛,直到课代表提醒收练习,才低头翻书。
陆晚把下午夹好的那张卷子拿出来,放在桌角。
数学题还差最后一问。
她读了两遍条件,脑子里却先浮起篮球落进网里的那一下。场边骤然响起的声音仿佛还没散,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才重新往下写。
前面的顾淮也终于安静了。
他将草稿纸铺平,俯身写了几行。窗玻璃映出灯下的人影,外面的球场已经暗下来,只能看见篮架模糊的轮廓。
老师从前门进来,教室里的声音很快收住。
纸张翻动,笔尖落下。
陆晚算到最后,发现前面有一步代错了数。她把那几行划掉,沿着空白处重新写。等结果出来,自己先核对一遍,才抬头看钟。
已经过去很久。
比赛里那股紧张慢慢退了,剩下一点看完以后仍没消散的痛快。她将写好的卷子放到一旁,拿过英语书,翻开老师要求复习的那页。
晚自习结束后,走廊里才重新热闹起来。
陆晚收好书包,把水杯放进侧袋。顾淮还在找车钥匙,摸过裤袋,又翻校服口袋,最后从书包夹层里拿出来。
老周站在门口催他。
“你每天都换地方放?”
“今天换了衣服。”
陆晚背起书包,从他们旁边经过。几个人一起下楼,到了教学楼外,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树叶和潮湿地面的气味。
球场已经空了。
路灯照着篮下的一小块地,白色边线断断续续地伸到暗处。下午那群人站过的位置,现在只剩树影。
顾淮和老周去车棚,她往校门走。
“明天见。”顾淮说。
“明天见。”
她没有再停,走出校门以后,才拿出手机给母亲发消息。
“晚自习结束了,去坐车。”
公交站已经有几个学生等着。陆晚站到站牌旁,低头看了一眼车的位置,又将手机收起来。
肩上的书包还是平时的重量。
她往上提了提,脑子里忽然又想起顾淮那一球。不是他赢了以后得意的样子,是接球、起跳、出手,一连串没有停顿的动作。
今天她完整地看了一场比赛,也在最后一球进的时候,和旁边的人一起拍了手。
当时只顾着看比分,竟没想到要把声音压低。
车灯从路口转过来。
陆晚抬起头,跟着等车的人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