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晚刚走进教室,就看见顾淮趴在桌子上。
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今天连书都没翻,整个人摊在桌面上,胳膊压着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陆晚停了一下。
“你怎么了?”
顾淮没有抬头。
“死了。”
“……”
陆晚把书包放到桌边。
“那我走了。”
“别。”
顾淮终于抬起头。
“我还没死透。”
陆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昨天不是还挺精神?”
“昨天?”
顾淮缓缓坐起来,神情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昨天的顾淮跟今天的顾淮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为什么?”
“昨天年轻。”
“今天呢?”
“老了。”
陆晚看了眼他的腿。
“腿疼?”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不对。”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
“这么明显?”
“有一点。”
“完了。”
他重新趴下。
“我现在连蹲厕所都得做心理建设。”
陆晚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淮抬起头。
“你还笑?”
“因为你活该。”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帅?”
陆晚顿了一下。
“……”
顾淮抓住机会。
“怎么不说话了?”
“我什么时候说了?”
“昨天。”
“没有。”
“你明明说了。”
“你记错了。”
“我记性好得很。”
“你连作业都记不住。”
“……”
顾淮被堵了一下。
过了两秒,他忽然笑起来。
“行。”
“又想赖账是不是?”
“我没赖。”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得意。
“反正我听见了。”
陆晚没再理他。
只是坐下来,把课本一本本摆好。
可她心里却还记得昨天那句“挺帅的”。
那句话其实没什么特别。
当时她也只是顺着顾淮的话说了。
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一想起来,就觉得有点尴尬。
大概是自己当时说得太认真了。
她低头翻开书。
耳朵却有点热。
第一节课刚上到一半,顾淮就开始打哈欠。
陆晚写完一道题,余光瞥见他已经困得眼皮发沉。
“你昨晚几点睡?”
顾淮用笔戳着题目。
“十二点多。”
“这么晚?”
“输了球以后太兴奋。”
“你不是赢了吗?”
“赢了才兴奋。”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像没睡?”
“兴奋完以后就睡不着了。”
陆晚轻轻“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又问:
“你是不是每天都这样?”
“哪样?”
“打完球兴奋,晚上睡不着。”
“以前不会。”
“那为什么现在会?”
顾淮想了想。
“可能昨天有人夸我帅。”
陆晚的笔尖顿时停住。
顾淮侧过头。
“你怎么不写了?”
“墨没了。”
“你这支刚才还好好的。”
“现在没了。”
“……”
顾淮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害羞?”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耳朵为什么红?”
陆晚立刻抬手摸了一下。
果然有点热。
“教室太热。”
顾淮看了一眼开着的窗户。
“今天十几度。”
“……”
“那我关窗?”
“不用。”
“哦。”
顾淮没再逗她。
只是把自己桌上的纸巾往她那边推了一点。
“别擦破皮。”
陆晚愣了一下。
随后才发现,他推过来的不是纸巾。
而是一支新的笔。
“你不是没笔吗?”
“……”
她看了看自己刚才手里的那支。
原来不是没墨。
只是她刚才走神了。
顾淮没拆穿。
只把笔往她那边推了推。
“新的。”
陆晚接过来。
“谢谢。”
“这次真不用。”
她抬头看他。
顾淮已经低头做题了。
她看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
下课以后,班里的几个男生围了过来。
昨天比赛赢了,今天自然免不了吹一遍。
“顾淮,昨天最后那个三分牛啊。”
“我就说吧。”
“你也就最后那一下能吹。”
“怎么?你们进几个?”
“我进的也不少。”
“你那叫补篮。”
“那也是分。”
几个人吵起来。
陆晚安静地坐在旁边。
其中一个男生忽然转头看她。
“陆晚,你昨天看全场了?”
“嗯。”
“顾淮有没有吹牛?”
陆晚想了想。
“有一点。”
顾淮立刻转过来。
“你站哪边的?”
“事实。”
“什么事实?”
“你确实有点自恋。”
旁边几个人一下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顾淮,你被新来的拿捏了。”
“你不是天天说自己人缘好吗?”
顾淮黑着脸。
“都滚。”
几个男生笑着走了。
其中一个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
“顾淮,你这个小弟挺有意思啊。”
顾淮下意识看了陆晚一眼。
“什么小弟?”
“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
顾淮一下没了声音。
陆晚却已经低头写作业。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自己说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
“很多次。”
“那我改口。”
“什么?”
顾淮一本正经。
“以后不叫小弟了。”
陆晚侧过头。
“那叫什么?”
“……”
顾淮认真想了半天。
“还是叫陆晚吧。”
陆晚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一下没说话。
顾淮也没再继续。
只是伸手拿过自己的练习册。
“这个名字挺好的。”
陆晚听见以后,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或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学校里,她还没完全习惯别人这样叫她。
“陆晚。”
这个名字从顾淮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总让她觉得比别人叫的时候自然一点。
像是这个名字本来就应该属于她。
中午吃饭的时候,顾淮腿上的酸痛明显还没消。
走楼梯的时候,他明显慢了下来。
陆晚在旁边看着。
“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
“你走得比我还慢。”
“我这是稳重。”
“……”
“人不能光看速度。”
“那看什么?”
“气质。”
陆晚看着他一瘸一拐地下楼。
“我没看出来。”
“那是你眼神不好。”
“你昨天不是还说我眼睛好?”
顾淮愣了一下。
“你居然还记得?”
“你说过。”
“我随口说的。”
“那我也是随便记的。”
顾淮笑了。
“行。”
走到食堂以后,他依旧很自然地替她占了位置。
等陆晚端着饭回来,发现自己面前已经放了一碗汤。
“你的?”
“给你。”
“为什么?”
“今天下雨没下雨我不知道,但你昨天淋了雨。”
“已经好了。”
“那也喝。”
“……”
她坐下来。
“你最近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顾淮低头吃饭。
“习惯。”
“改改。”
“我尽量。”
这三个字说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陆晚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的……”
“怎样?”
“很难改。”
“谢谢。”
“……”
她又想说“我不是夸你”,可想了想,还是没说。
因为她发现,和顾淮说话的时候,好像总是这样。
她明明有很多话可以反驳。
可说到最后,往往只是笑一下。
然后算了。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给了一套测试卷。
顾淮盯着第一面看了半天。
“昨天我刚打完球,今天就考试。”
“正常。”
“你没有同情心。”
“昨天你赢了。”
“赢了也需要恢复。”
“那你昨天还说自己年轻。”
“人会变老的。”
“一个晚上?”
“当然。”
陆晚懒得理他。
开始做题。
做完前两道以后,她忽然发现顾淮一直没动。
“你不会?”
“我在酝酿。”
“你酝酿多久了?”
“三分钟。”
“题都没看完。”
顾淮叹了口气。
“我只是想知道,昨天最后那个三分,到底值不值得我今天受这个罪。”
“值得。”
陆晚脱口而出。
顾淮转头。
“真的?”
陆晚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题。
“我觉得……挺值得的。”
顾淮看着她,忽然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笑起来。
“那我写。”
陆晚继续做自己的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句话说完以后,她的心情也变得很好。
也许有些事情就是这样。
并不需要一个多么特别的理由。
一个人赢了一场球。
另一个人认真看了。
然后随口说一句“挺值得”。
就足够让某个人开心一整天。
放学以后,顾淮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走。
陆晚收拾东西的时候,他还在慢吞吞地整理书包。
“你不走?”
“等一下。”
“等谁?”
“我朋友。”
陆晚点点头。
她没有多问。
两个人一起走到教学楼外。
夕阳已经没有中午那么亮。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篮球。
昨天比赛用过的场地今天重新恢复了平静。
几个人在旁边练投篮。
篮球一次次从篮板上弹开。
有人捡球。
有人在远处喊。
整个操场都是放学后的声音。
顾淮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
“你等我一下。”
陆晚看他。
“干什么?”
“还你昨天一份水。”
“我没要你还。”
“我知道。”
顾淮说着就往球场那边走。
“我去拿东西。”
陆晚站在原地等他。
她本来准备低头看手机。
可不知道为什么,视线却落到了球场边。
昨天还热热闹闹的地方,今天看起来普通得很。
没有比赛。
没有欢呼。
顾淮也不在。
她忽然想起昨天他在场上回头找自己的样子。
还有最后那句:
“我帅不帅?”
她轻轻笑了一下。
“自恋。”
声音很轻。
没人听见。
顾淮很快回来了。
手里拿着自己的篮球。
“走。”
“去哪?”
“回家。”
“你朋友呢?”
“他们先走了。”
顾淮把球夹在胳膊下。
“明天体育课,我还来。”
“你腿不疼了?”
“疼。”
“那还来?”
“当然。”
他说得理所当然。
“打球哪有不疼的。”
“……”
两个人一起走到校门口。
顾淮忽然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你有空吗?”
“怎么了?”
“来不来球场?”
“干什么?”
“随便走走。”
陆晚看着他。
“你不是要打球?”
“我可以先打。”
“然后呢?”
“然后你在旁边看。”
“又看?”
“对。”
顾淮笑了笑。
“你昨天不是看得挺认真?”
陆晚本来想说“不去”。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
“再说吧。”
顾淮没逼她。
“行。”
他点了点头。
“你慢慢考虑。”
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
陆晚走出去一段距离,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原地。
见她回头,他抬手晃了晃。
她也抬了一下手。
然后转身。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的篮球场依旧有人。
只是这一次没有比赛。
顾淮在里面和几个男生投篮。
陆晚站在看台边。
她原本只是路过。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站在那里以后,她却没有走。
风从操场另一边吹过来。
树叶轻轻摇晃。
篮球一次次落地。
顾淮接到球以后,抬手投出去。
篮球撞在篮圈上,弹了一下,朝场边飞来。
陆晚本能地抬头。
那只球从她眼前飞过去,落在了旁边的地面上。
“……”
她弯腰把球捡起来。
顾淮看见她,隔着球场喊:
“陆晚,扔过来!”
陆晚抱着球。
“怎么扔?”
“就这么扔。”
她抬手。
球从掌心离开。
顾淮几步跑过来,稳稳接住。
“还不错。”
“我以前也打过。”
顾淮一怔。
“真的?”
“嗯。”
“那下次跟我打。”
“不一定。”
“为什么?”
“懒得。”
顾淮笑了。
“行。”
他抱着球退回去。
“那就等你哪天不懒了。”
陆晚站在那里,看着他重新跑回场上。
她没有发现。
自己的目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跟了过去。
更没有发现。
有些习惯一旦形成,就很难再轻易改掉。
而球场另一边,顾淮在一次转身以后,忽然发现——
她还站在那里。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然后回头继续投篮。
那只篮球从他手里飞出去。
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