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以后,陆晚原本准备直接回家。
走到教学楼下,球场上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篮球落地,弹起,鞋底擦过地面,有人喊了一句“这里”,紧接着便是球碰到篮筐的脆响。
她的脚步慢下来。
从这里去校门,沿着连廊直走就行。球场在另一侧,她本来不需要经过,却还是站在台阶边看了一眼。
顾淮和几个同学正在打半场。
他接到球,没有急着投,先向旁边跨了一步。防守的人跟着移动,他却把球从对方身侧传了出去。篮下的男生没接稳,球碰到指尖,落地后滚了几圈。
“这也能漏?”
“你传得太快了。”
“还得提前通知你?”
场上笑了一阵,又有人把球捡回来。
陆晚听着,也轻轻动了下嘴角。
以前她也常这样和人打球。有时候只剩十来分钟,来不及分队,便随便凑几个人打一会儿。嘴上谁都不肯认输,到了上课铃响,才一边互相埋怨,一边往教学楼跑。
她在台阶边停了一会儿,手机振了。
母亲问她出来没有。
陆晚回:“出来了,一会儿坐车。”
发完,她将手机放回口袋,看了看球场旁边的矮墙,沿着连廊走过去。
那边离篮下还有一段距离,能看见场上的动静,也不会挡着人。她站在墙边,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只看一会儿。
下一班车还有时间,她不用马上走。
顾淮是在一次出界后看见她的。
他转身去捡球,目光扫到场边,抬了抬手。
“还没回去?”
“等车。”
她没有站到近处,说话时稍微提高了声音。
顾淮点点头,抱着球往回走。场上有人催他,他将球抛过去,又回了一句:“来了。”
球重新拍起来。
陆晚靠着矮墙,看他们打了几个来回。
顾淮在场上比教室里话少,只有换防或要球时才喊一句。跑到篮下,他会先看一下队友的位置,再决定往哪边走。有一回对方抢断,他追过去,没能把球截住,便停在底线附近,扶着膝盖喘了两口气。
旁边的人笑他慢了。
他抬头回了一句,陆晚隔得远,没听清,只看见那人往后躲了躲,笑着把球扔过来。
下午的光正从球场一侧照过来。篮架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风吹动树叶,几片光斑从她鞋尖上滑过去。
她低头避开脚边的一粒小石子,再抬头时,球已经到了另一侧。
有个男生从底线往外传,出手偏了些。篮球越过接球人的肩,落到场边,弹了一下,撞上矮墙。
声音就在不远处。
陆晚往旁边让了半步。
跑来捡球的人朝她说了声抱歉,她摇摇头,站得更靠外一些。那人抱着球回去,场上重新排开,她也将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拎在手里。
已经看得够久了。
她摸出手机,准备看看车还有多久到站,忽然听见有人喊:“小心!”
她下意识抬头。
篮球从斜前方飞来,比刚才那次更低,朝着她站的位置直直撞过来。她看见球面上的黑色纹路,却来不及分辨该往哪边躲。
顾淮正好站在近处接应。
他伸手去拦,球碰到掌侧,偏开了方向。与此同时,他跨过来的那一步没能及时收住,肩膀撞上陆晚的书包,人也被带得往前倾。
陆晚退得太急,鞋跟碰到了矮墙底下凸起的一块水泥。
她晃了一下。
顾淮扶住她的上臂,另一只手撑在墙边,两个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她手里的书包夹在侧面,没来得及挡到身前,肩头贴着他的手臂,校服衣料被挤出细小的褶皱。
球还在后面弹。
有人跑过来,鞋底急促地擦着地面。陆晚听得见那些声音,却一下不知道自己该先做什么。
退开,站稳,还是把他的手拿开。
顾淮低头问:“撞到哪儿了?”
她张了张嘴,没能马上回答。
他的手还扶着她。
隔着校服,掌心的力道其实不重,只是在帮她站稳。可那一点接触仍让她的背绷起来,像是身上某处没关好的门,突然被人推了一下。
“别碰我。”
声音出来得很快。
顾淮立刻松了手。
“好。”
他往旁边退开,让出地方。陆晚扶住矮墙,站稳后又向后挪了一点,手里的书包被她拉到身前。
场边短暂地静了静。
传球的男生已经跑过来,看了看两人,脸上还有点发懵。
“砸着没有?”
陆晚摇头。
“没有。”
“对不住,我没看见你往这边走。”
“没事。”
她回答时仍盯着脚下,指尖紧紧扣着书包提带。那人又问了一句确定没碰到吗,她点头,他才转身去捡球。
顾淮站在一旁,没有再靠近。
刚才那一下太突然,他顾不上别的,只想先把球挡开,免得她被砸中。如今人已经站稳,他才看见陆晚的嘴唇抿得很紧,呼吸还没缓过来。
她似乎不只是被球吓到了。
至少在他伸手扶她的时候,她比球飞过来时绷得更厉害。
“刚才脚绊了一下?”他问。
陆晚低头看了眼那块水泥。
“嗯。”
“能走吗?”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鞋底踏在平整的地面上。
“能,没扭到。”
顾淮点头,收回目光。
旁边几个人围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他的肩,说刚才都没看清,他人就已经过去了。
“我离得近。”
顾淮活动了一下挡球的那只手,掌侧有些发麻。老周低头瞧了瞧,问他是不是接狠了。
“还行。”
陆晚这才看向他的手。
刚才球偏开以后,她根本没注意落在了哪里,更没想到那一下会不会让他疼。
“你的手……”
顾淮张开手指,又握了一下。
“能动。”
老周在旁边说:“那就是还能打。”
“你先把球传准了。”
“又不是我传的。”
几个人又笑起来。传球的男生抱着球过来,听见这句,立刻说以后都走地板球,让他们站着接。
场边的气氛慢慢恢复了。
陆晚松开书包带,手指上已经压出几道浅浅的印子。她想说刚才那句话不是冲着顾淮,可周围有人,解释又卡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说:“刚才谢谢你。”
顾淮看向她。
“没砸着就行。”
这句话说完,他没有再盯着她,转头问其他人还打不打。有人说再来两球,有人低头看时间,催他们快点。
陆晚也拿出手机。
原本准备查的公交信息仍停在页面上,屏幕因为太久没操作,已经暗了。她点亮,发现下一班车还没来。
“我去那边坐一会儿。”
她指向离球场更远的长椅。
顾淮顺着看了眼:“那边晒不到。”
“嗯。”
她背好书包,沿着场边往外走。步子不快,却很稳,直到坐下来,肩背才一点点松开。
长椅上落了两片干叶子。
陆晚将它们拨到旁边,把书包放在腿上。拉链头碰到手背时有点刺,她低头,才看见靠近腕骨的地方有一道红痕。
没有破皮。
大概是刚才扶墙时擦到了。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没怎么疼,却仍旧看了片刻。
刚才顾淮离她太近了。
近得她没法像平时那样,先想好该怎么站、怎么退,怎样让别人只看见宽大的校服和一个不爱说话的同学。
她甚至不能确定,自己那一瞬间的慌张,有没有让他觉得不对。
球场上有人投进,另外几个人拖长声音叫了一声。她抬起头,顾淮正在往回跑,没有看这边。
陆晚低下眼。
也许他只觉得她反应太大。
这已经足够让她不安。
她不是不明白,他刚才扶她是怕她摔倒。换成以前,她大概会说句谢谢,再抱怨传球的人两句,事情就过去了。
现在却不行。
别人还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男生,她也努力照着他们熟悉的方式生活。可真正碰到这种毫无准备的接触,她的身体总比解释更快,先躲,先挡,先把人推开。
她将袖口拉平,遮住那道红痕。
过了一会儿,又把袖子往上推了一点。
只是擦红了,没有什么值得藏的。
她不想连这个动作都做得像在遮掩。
顾淮后来接漏了一个球。
球碰到他的手,弹出界外。老周跑过去捡,回来时看了他一眼。
“手不舒服?”
“有一点,没事。”
他揉了揉掌侧,退到边上,让另一个人补进去。
站下来以后,他朝长椅那边看了一眼。
陆晚低着头,正在整理袖口。书包横放在腿上,挡住了大半个身体,露在外面的手指扣着拉链,停了一会儿才松开。
他想起刚才扶住她时的反应。
最初以为她是吓到了。可她站稳以后,第一件事仍是把书包挡到身前,又退了一步,仿佛比起险些砸到自己的球,她更在意两人刚才没有留出的距离。
以前也有过。
从背后碰一下肩,她会忽然僵住;体育课总是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别人闹到身边,她便挪开。
单独看,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身体还没恢复,不喜欢被人碰,性格安静。顾淮一直觉得这些已经足够解释。
可今天那句“别碰我”,让他短暂地觉得,她躲开的似乎不只是他的手。
场上有人喊他帮忙记分。
顾淮回过头,报了一个数。
老周立刻反对,说他漏算了刚才的两分。两个人对了几句,最后干脆从双方都记得的地方重新算。
他没有再看长椅那边。
只是陆晚刚才绷紧的神情,仍在脑子里留了一点影子。
最后一球没进,打在篮筐上,滚到了底线。
几个人也不打了,散开去拿衣服和书包。有人要先回教室,另一个催他把自己的外套也带上,场上又是一阵说话声。
陆晚听见动静,抬起头。
顾淮从场边拿了书包,经过长椅时停下来。
“车还没到?”
“快了。”
她站起来,将手机放回口袋。
顾淮往校门方向走,两个人便顺路走了一段。出了球场,路面比里面平整,树影横在脚下,风从连廊那边吹来,带着一点草木的气味。
刚才当着几个人没能说出来的话,这会儿又到了嘴边。
“顾淮。”
“嗯?”
“我刚才不是让你别管。”
他偏过头。
陆晚看着前面,手指绕着书包带慢慢收紧。
“就是突然被碰到,有点……”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顾淮却听明白了。
“吓着了?”
她点头,又觉得这不算完全说对,只好补了一句:“我不太习惯。”
“行。”
他没有接着问。
陆晚等了片刻,才转头看他。
顾淮正把书包带从肩膀上往上提,发现她看过来,问:“怎么了?”
“没什么。”
她很快收回视线。
前面到了岔路口。顾淮要去车棚,她继续往校门走。
“你的手真没事?”她问。
顾淮抬起手,给她看了下。
“只是接重了。明天要是写不了字,再找老周算账。”
“又不是他传的。”
“他刚才说还能打。”
陆晚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很轻,却比刚才自然。顾淮也笑了,朝车棚那边抬了抬下巴。
“我走这边。”
“嗯,明天见。”
“明天见。”
她沿着连廊走出去,没有再停。
顾淮到了车棚,把书包放进车筐。车锁有些紧,他蹲下拨了两次,才将钥匙转动。
站起来时,隔着一排自行车,他看见陆晚已经走到校门口。
她把手机贴到耳边,大概在给家里打电话。离得远,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她微微低着头,说了两句便挂断,随后跟着其他学生出了门。
顾淮收回目光,推车往外走。
他仍然想不明白,她刚才究竟在怕什么。
不是非得知道。每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事,何况他们也没熟到什么都能问。
只是从今天开始,他终于留意到,陆晚有时说着“没事”,脸上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公交车进站时,陆晚已经等在站牌下面。
她跟着前面的人上车,找到座位坐下,把书包抱在腿上。
玻璃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随着车身转向,外面的光从那上面掠过去。她望着窗外,看见学校的围墙一点点向后退。
手背的红痕还在。
她将手平放在书包上,没有再去碰。
刚才那句“不太习惯”,顾淮接受了。他没有笑她,也没问为什么,更没有拉着别人再说一遍。
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可她想起他站在球场边看过来的那一眼,仍旧没法完全放下心。
她不知道那是确认她有没有受伤,还是他已经注意到了某个她来不及藏好的地方。
车驶过路口,球场再也看不见了。
陆晚慢慢松开握着书包带的手,低头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
“上车了。”
随后,她将手机收好,靠回椅背。
指尖还留着一点用力过后的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