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晚到得比平时早。
教室里只开了前面两排灯,窗边还暗着。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值日生拎着湿拖把从后门进来,拖过过道时,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水痕。
她把书包放下,翻开课本。
昨天晚上夹进去的书签露出一角,停在一篇还没读完的课文里。她顺着第一行往下看,看到段末,又折回去。
一个字也没记住。
球场上的事已经过去了。她没有被篮球砸到,也没有受伤,手背蹭出的那道红痕经过一夜,淡得只剩一点颜色。
可有些地方,她记得太清楚。
顾淮挡过来时鞋底急促的摩擦声,自己撞上去的那一下,还有她脱口而出的那句“别碰我”。
声音不大,却很硬。
当时旁边有人回过头,她几乎立刻松开了抓着他衣服的手。顾淮也退开了,先看她有没有站稳,随后才看向她的脸。
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已经想了一晚上。
可能是惊讶。换了谁,好心帮忙以后突然听见这样一句话,都会愣住。
也可能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陆晚用指腹蹭了蹭手背,蹭过那道已经不怎么明显的红痕,才停下来。
她知道自己不该只凭一个眼神猜这些。
可昨天那一下离得太近。事情发生得快,她来不及想自己的反应是不是自然,也来不及把每一步都控制好。等回过神,她已经退到了一旁,连句谢谢都没说完整。
窗外有人经过,几句话从开着的窗缝里传进来。
她抬头看向前面。
顾淮的位置还空着。
她将书翻过一页,又翻回来,终于听见熟悉的说话声从后门附近传来。
顾淮和另一个男生一起进来,正争论昨天最后那个球到底算不算犯规。男生走到自己的位置旁,仍不服气地回了一句,顾淮把书包往桌上一放,转头说:“行,下回让你自己吹哨。”
陆晚握笔的手松了些。
他看起来和平时一样。
走到座位边时,顾淮朝她点了下头。
“早。”
“早。”
他坐下,拉开书包,把卷子和课本一并抽出来。最下面一张纸被带到地上,落在陆晚桌前。
她俯身捡起,递过去。
“你的。”
“谢了。”
顾淮接过卷子,刚要转回去,陆晚叫住他。
“昨天……”
他停下来。
她原本以为这句话很容易说。路上已经想过几次,到了教室,真正看见他,却还是需要把声音压稳。
“我不是怪你。”
顾淮看着她,随后明白过来。
“球场上?”
她点头。
过道里有人走过去,两人暂时都没说话。等那个人经过,陆晚才接着道:“我当时被吓了一下,话没说好。”
“我知道。”
他说得很快,她反而抬起头。
顾淮把手里的卷子放到桌上。
“球那么近,谁都得吓一跳。”
陆晚垂下眼,指尖沿着书页边缘压了一下。
她还想说明什么,又觉得多说反而显得奇怪。顾淮没有追着问,只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背。
“没撞伤吧?”
“没有。”
“那就行。”
他转回去,将揉皱的卷角抚平。前面那个男生又叫他,问刚才说的答案到底在哪一页。他翻着书回了一句,话题便这样接了过去。
陆晚慢慢坐正。
她想象过他会笑着说她反应太大,也想象过他会问为什么连碰一下都不行。那些回答,她都在心里准备过。
可顾淮什么也没问。
晨读铃响时,值日生正好关上后门。她看着书上的第一段,终于读了进去。
上午的课挨得很紧。
数学老师讲到一半,发现黑板剩下的地方不够,把刚写的几行擦掉,重新从左侧开始。陆晚的笔记停在中间,等了片刻,才弄清楚哪几步不用再抄。
她低头写字时,顾淮将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椅脚擦过地面,声音很轻。
她还是抬起了眼。
从前他有时坐得靠后,椅背离她桌沿不远。今天往前挪了半寸,空出来的地方原本也没什么特别,可她看见以后,笔尖便停了一下。
他是不是在避着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陆晚又觉得自己没有道理。
她昨天说了别碰,今天早上才解释过。他留出一点地方,未必有什么别的意思。
况且顾淮正低头找草稿纸,似乎根本没注意椅子的位置。
老师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这一步看清楚,不要直接跳。”
陆晚赶紧抬头,把漏掉的式子补上。
等下课,她才发现最后那行写得很挤,原本应该留给结论的地方,被她前面的几步占满了。
顾淮转身,指了指黑板。
“最后那个条件,你记了没?”
“记了。”
“我刚才没抄完。”
陆晚将本子往前推了些,让他自己看。
他照着补上,写完便把笔记推回来。没有碰她的手,也没像以前偶尔那样,拿过本子才问能不能看。
她本应该觉得方便。
可心里那点不安,偏偏因为这些小小的不同,又浮了上来。
她把本子收回,听顾淮和同桌说最后一道题。两个人各持一种解法,说了几句便去找老师,谁也没有再看她。
陆晚望着桌上的字,轻轻呼出一口气。
今天好像只有她,一直留在昨天。
中午,教室里空了一大半。
陆晚吃过饭,回来补上午没写完的那两行。窗外的光照在玻璃上,亮得看不清远处,走廊里有人压着声音背书,读错一句,又从头开始。
手机在桌肚里振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见旧同学发来的消息。
“陆沉,最近怎么不说话了?”
那两个字落在屏幕上,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昨天到今天,她听见的都是陆晚。老师点名,同学叫她,班级群里的备注也是这个名字。她已经能很快回应,偶尔甚至不用先想一下。
可旧名字突然出现,仍旧熟悉得让她心口发紧。
她回:“最近忙。”
对方很快发来一张照片。
还是原来那间教室,照片里有两个人争着挡镜头,后排有人举起一本书,遮住半张脸。窗台上那盆叶子发黄的植物还在,底下垫着个旧塑料袋。
“今天他又迟到了,被老班堵在门口。”
陆晚将照片放大。
那个露出半张脸的人,她认得。以前坐在她斜前方,借作业时总要先讲两句别的,仿佛话题绕远一些,就可以显得借本子并不是唯一的目的。
她回了句:“一点没变。”
“你呢?新学校怎么样?”
“还行。”
“什么时候有空回来一趟?好久没见你了。”
陆晚把手指放到输入框里,打了“等过段时间”,又删掉。
如果真的回去了,要说些什么?
他们会叫陆沉,会像从前一样拍她的背,拉她去球场,也会问她为什么换了学校。她可以用身体还没恢复解释一部分,却不知道还有多少问题,是一句“生病了”就能带过去的。
她想念他们,想念那种不必考虑下一句怎么回答的熟悉。
可现在连见面,都得先在心里预演。
教室后门响了一声。
陆晚立刻按灭屏幕,抬起头。
顾淮和老周进来,老周手里拿着半瓶饮料,边走边说食堂今天的汤像刷锅水。顾淮回了句至少热的,走到座位边,把书包旁的水杯拿出来。
他看见陆晚抬头。
“吵着你了?”
“没有。”
老周将瓶子扔进后门旁的垃圾桶,又转过来问顾淮要不要出去走走。
“等会儿,我拿个东西。”
顾淮翻了翻桌肚,找到一张饭卡。转身时,他顺口问陆晚:“不休息?”
“这点写完就睡。”
“行。”
他们又出去了。
后门合上,走廊里的说话声渐渐远了。
陆晚低头看着已经暗下去的手机。
他没有看见消息,也没问她在和谁聊天。刚才那阵突然涌上来的慌乱,全是她自己给自己的。
她重新打开屏幕,对话还停在那句“好久没见你了”。
过了片刻,她回复:“最近走不开,等有空再说。”
对方没有介意,又发来两句班里的事。她看完,回了个笑脸,将手机放回桌肚。
纸上的最后两行还空着。
她握住笔,花了比原先预计更久的时间,才把它们写完。
下午课间,陆晚到走廊尽头接水。
前面排着两个人,水流细,杯子得放一会儿才能接满。她站在后面,听见楼下有人喊同伴,低头看过去,只看见几个人匆匆穿过连廊。
身后也有人来了。
顾淮和同桌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饮水机旁。同桌站过去排队,顾淮拿着杯子,靠在另一侧窗边。
中间留出了一段距离。
陆晚将视线收回来。
前面的人接好了,轮到她。杯盖拧得有些紧,她用两只手转开,把杯子放到出水口下。热水碰着杯底,发出一点空空的回声。
她盯着水位往上升,终于还是开了口。
“你今天是不是……”
顾淮转头。
她后半句没说出来。
问他是不是在躲自己,听起来太奇怪;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又像主动把原本没人注意的地方指出来。
“怎么了?”顾淮问。
陆晚关掉水,慢慢把杯盖拧上。
“没什么。”
他的同桌已经去接水。顾淮看了眼她的动作,想起昨天那句别碰我,才大致明白她刚才可能要问什么。
“昨天那事不是说完了吗?”
她抬头。
顾淮握着杯子,停了一下。
“我没生气。”
陆晚的手指松了松。
“我不是……”
她仍旧没说完。
顾淮也没等她解释,指了指饮水机:“接好了就先往旁边站,你后面还有人。”
陆晚回头,才发现身后又多了两个拿着水杯的女生。
她连忙让开。
其中一个女生说了声谢谢,把杯子放过去。水声重新响起来,顾淮的同桌已经接好,催他赶紧过来,别站着聊。
陆晚拿着杯子往教室走。
杯壁有点热,握久了,手心开始发潮。她换了只手,却没有再去想他为什么站在窗边,而不是像以前一样靠过来。
至少他说得很明白。
他没生气。
顾淮那天下午也想过球场上的事。
并没有想多久。
体育课后从器材室门口经过,他听见里面有人拍着篮球试气,球一下下砸在地面,便想起昨天陆晚撞过来时,几乎立刻退开的动作。
还有她的脸色。
那句“别碰我”,不像平时被逗烦了以后说的气话。
早上她来解释,他也听得出,她在意这件事。可既然不喜欢突然被碰,往后注意一点就是了,没必要追着问原因。
真正让他有些不解的,是她今天偶尔看过来的眼神。
好像他已经知道了什么,而她正在等他开口。
顾淮把手里的卷子折起来,夹进书里。
同桌问他刚才那道选择选什么,他说了一个选项,两人对了一下,发现不一样,又将书翻开。
他暂时把那些疑惑放到一旁。
陆晚身体不好,转学过来没多久,性格也比班里大多数人安静。他所知道的,不过这些。
至于她为什么对昨天那一下那么紧张,他想不出答案,也不觉得仅凭这一件事,就能得出什么结论。
晚上回家,陆晚把洗好的手放在灯下看了一会儿。
手背上的红痕已经快看不出来。
她将手放回桌面,翻开练习册。客厅里母亲在收衣服,衣架碰在一起,响了两下,随后传来父亲问明早要不要买早点的声音。
一切都很平常。
她写完一道题,在答案旁边打了个小勾。
手机放在桌角,旧同学的消息没有再来。班级群里有人问作业范围,顾淮回了一张拍得歪斜的照片,底下立刻有人让他转正一点。
他又发了一张。
陆晚看完,把作业要求补在纸上。
白天她曾经觉得他的每个动作都不一样。如今看着群里的几句话,却又找不出到底变了什么。
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和一个人熟悉起来以后,对方总会看见一些原本没人留意的地方。
不是所有地方都能提前藏好。
她知道顾淮今天没有追问,也没有把昨天的事告诉别人。可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没有发生的事,仍不能让她彻底安心。
她把手机翻过去,继续做题。
第二天早上,顾淮比她先到。
他坐在前面,正低头翻书。桌角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面包,书包拉链还开着,半截卷子露在外面。
陆晚从他身后走过去,放下东西。
顾淮听见动静,回头说了声早,又指着她昨天借他看的笔记。
“你最后那一步,是不是漏写了个条件?”
陆晚将本子拿出来。
两个人对着看了一遍。确实少了半句,顾淮指给她看,她拿笔补上。
他说完便准备转回去。
陆晚却叫住他。
“顾淮。”
“嗯?”
她看着他,手还压在笔记本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
那几个字到了嘴边,仍旧让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顾淮等着。
“挺奇怪的。”
教室里有人拖开椅子,尖锐的声音短暂地盖过了她的话。顾淮听清后,没有立刻回答。
陆晚低头看向自己刚补好的半句话。
“昨天我那样说。”
“你都解释过了。”
“我知道。”
顾淮想了想。
“是有点突然,但你不喜欢,我记住就行。”
她抬起头。
他的神情没有试探,也没有那种她最害怕的、刻意掩饰着什么的笑。
“其他的呢?”她问得很轻。
顾淮有些没明白。
“其他什么?”
陆晚张了张嘴,最终摇头。
“没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问。前面有人喊他交作业,他应了一声,伸手去找桌上的卷子。
陆晚把笔记本收回来。
她并没有因此获得一个确定的答案。顾淮或许觉得她不好相处,或许只是还不熟,也可能确实有过某个一闪而过的疑问。
但至少此刻,他仍然转过身去交作业,和同桌说起忘带的那本书,没有留在她面前等一个解释。
她低头,将课本翻到今天要读的地方。
窗外的树叶还湿着,早晨的光落在上面,一片片亮起来。有人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打着哈欠问今天先读哪篇。
陆晚找到页码,把书往桌面中央挪了挪。
前面,顾淮拿着卷子站起来,椅背碰近了她的桌沿。他回头看了一眼,将椅子往里推好,才从过道走出去。
她看见了那个动作。
手指在书页上停了片刻,随后慢慢松开。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