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最后一节课前,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不是要下雨的那种阴沉,只是入秋以后,太阳落得越来越早,窗外那片原本亮得发白的天空,在不知不觉间褪了一层颜色。
班主任抱着一沓试卷走进教室,放在讲台上。
“今天这节课先做一套卷子,不讲新课。不会的先空着,别趴着睡觉。”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太情愿的声音。
“又是卷子。”
“老师,最后一节了。”
“就是因为最后一节才让你们做卷子。”班主任推了推眼镜,“都高三了,还指望高考给你们放水?”
抱怨归抱怨,试卷还是一张张发了下来。
陆晚接过自己的那份,低头看了一眼。
题目不算难。
至少以她最近的状态来看,并不算难。
只是今天下午开始,她就有些不舒服。
起初只是很轻的一阵坠胀。
像肚子里压着什么东西,不疼,只是不太舒服。
她以为是中午吃得有些多,也没有太在意。
毕竟这段时间身体一直在恢复,偶尔有些不舒服已经是常事。
她甚至已经习惯了。
哪里酸一点,哪里闷一点,忍过去就好。
于是试卷发下来之后,她依旧像平时一样翻开,拿起笔。
前面的几道选择题很快做完。
写到第四题时,那种不舒服忽然明显了一些。
陆晚的笔尖停在纸上。
她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在小腹的位置轻轻压了一下。
还是那种隐隐的坠痛。
她皱了皱眉。
过了十几秒,又慢慢松开。
算了。
先做题。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顾淮坐在她斜后方,原本做得好好的,写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也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只是因为最近看她的时候,总会比以前多停留一秒。
陆晚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头。
她平时本来就话少,可真正做题的时候,状态一直很稳定,偶尔皱一下眉,最多也就是停下来想几秒。
今天却不一样。
她的背挺得很直,肩膀却微微绷着。
像是在忍什么。
顾淮看了两秒。
“又胃疼了?”
陆晚没有抬头。
“没有。”
“你这几天是不是老不舒服?”
“没有。”
她回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怕他说下去。
顾淮看着她的后脑勺,最后也没继续问。
“哦。”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只是没过多久,又忍不住往前看了一眼。
这一次,陆晚正好放下笔。
她的脸色有些白。
不是平时那种皮肤本来就白的颜色,而是连唇色都淡了一些。
顾淮皱了皱眉。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他正想着,前面的陆晚忽然微微弯了一下腰。
很轻。
动作快得像只是一瞬间没坐稳。
旁边同学没有注意。
顾淮却看见了。
陆晚抬起手,压住了小腹。
她的眉头皱得比刚才更紧。
那阵疼痛来得比之前明显得多,像一股迟钝的力量从腹部深处慢慢往下坠。
她咬了一下唇。
为什么会这么疼?
和胃痛不一样。
胃痛通常会泛酸,会发胀,会一阵一阵抽起来。
可这一次不是。
这种疼像是藏在身体里面。
她甚至说不清到底是哪一个位置。
只知道不舒服。
越来越不舒服。
陆晚把手从桌下收回来,努力让自己继续看卷子。
可那些题目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她看着一道函数题。
明明知道怎么做,却半天没有落笔。
耳边的声音也变得有些远。
老师在讲台边翻动试卷。
同学们偶尔小声交流。
窗外有人骑车经过。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隔着一层什么。
陆晚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
忍一忍。
再忍一会儿就放学了。
放学就回家。
回家以后可以问妈妈。
她这样想着。
就在这时,一种很奇怪的湿意忽然从身体深处漫出来。
陆晚怔住。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几秒,她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低下头。
不敢动。
一点都不敢动。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
不会吧……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
那种湿意并不是错觉。
她当然知道意味着什么。
只是从前的那些检查、治疗、手术,还有之后漫长得看不到头的恢复期,都让她对自己的身体变得格外陌生。
医生说过,她之后的身体会逐渐出现一些变化。
只是那些话当时说得太多,又太专业。
她那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先活下来。
先把手术熬过去。
先回到正常的生活里。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所以当这一刻真正到来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她从来没有准备过。
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晚坐在那里,后背僵得发直。
她甚至不敢低头去确认。
更不敢起身。
可她越不敢动,就越清楚那种变化正在发生。
怎么办。
她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怎么办?
她下意识看向教室前门。
离放学还有十几分钟。
十几分钟而已。
只要熬过去……
她可以等大家走得差不多,再偷偷去卫生间。
可是她现在连站起来都不敢确定能不能做到。
腹部的疼痛又一次袭来。
这一次比刚才更明显。
陆晚轻轻吸了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
顾淮刚好抬头。
他没看清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陆晚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他低声叫她。
“陆晚。”
没有回应。
“陆晚?”
她还是没有回头。
顾淮皱起眉。
这不对劲。
他把手里的笔放下,身体稍稍往前倾。
“你真不舒服?”
过了好几秒,陆晚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淮愣了一下。
他认识陆晚这么久,第一次听见她这么虚弱的声音。
“胃疼?”
这一次,陆晚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总不能说,她现在怀疑自己正在经历从来没有经历过的生理期。
这种话她连对别人说出口都觉得难堪。
更别提……
还是对顾淮。
陆晚微微低着头。
“我没事。”
“你这个样子不像没事。”
“真的没事。”
她还是那句话。
像是只要重复几遍,就真的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顾淮看着她。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明显。
以前她说“没事”的时候,他虽然也知道这人挺能忍,但至少看起来是真的还能撑。
可今天不一样。
她连声音都变了。
顾淮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场球赛。
那时候他冲过去接球,两个人撞在一起,她第一反应不是疼,而是立刻让他别碰。
他当时没想明白。
最近也总觉得她身上有很多说不通的小地方。
可现在,他第一次没有去想那些奇怪的细节。
他只是在想——
她到底是不是很难受?
讲台上,老师提醒了一句。
“还有十分钟,做完的自己检查。”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晚低着头。
十分钟。
再坚持十分钟。
她告诉自己。
可很快,她就发现十分钟比自己想象中漫长得多。
腹部那股疼痛并没有因为忍耐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她额角甚至渗出一点细汗。
笔还握在手里。
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了。
顾淮看着她的背影。
他的眉头已经彻底皱起来。
“你要不去医务室?”
陆晚轻轻摇头。
“不去。”
“为什么?”
“……”
她没有回答。
顾淮等了两秒。
“你是不是疼得厉害?”
陆晚还是不说话。
她只是把脸往下埋了一点。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很难堪。
她已经很努力地想让自己看起来和别人没有区别。
努力穿宽大的衣服。
努力压住所有不合常理的习惯。
努力让自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可身体偏偏不肯配合。
它一次又一次提醒她——
你和别人不一样。
那种陌生的感觉让她鼻尖发酸。
她忍住了。
没有让自己哭。
更不能在这里哭。
顾淮看见她许久没有说话,以为她是真的疼得说不出话。
“你别硬撑。”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
“要是真不舒服,就去医务室。”
陆晚咬了一下唇。
“下课再说。”
“现在就可以去。”
“我说了,下课再说。”
语气还是不客气。
可顾淮第一次没觉得她脾气大。
他只是觉得……
她好像是真的害怕。
至于怕什么,他不知道。
于是他没再逼。
只是坐回自己的位置,却没有再低头做题。
最后几分钟里,他几乎一直在看她。
陆晚则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像一只被迫缩在角落里的小动物。
直到下课铃终于响起。
教室里一下子响了起来。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拉书包的声音,还有同学们起身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
“走了走了,今天谁去食堂?”
“我不去了,我得赶紧回家。”
“顾淮,你走不走?”
有人在后面喊他。
顾淮没应。
他的视线还停在前面的陆晚身上。
而陆晚没有动。
铃声已经响了。
周围的人正在陆续离开。
可她仍旧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顾淮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次,他是真的开始担心了。
不是因为那些说不清的细节。
也不是因为之前隐约生出的怀疑。
只是因为他第一次发现——
原来这个平时总说“没事”的人,真的可能已经难受到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了。
而他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能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第一次认真地想:
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