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原本压着的喧闹一下松开,椅子拖动声、书本合上的声音接连响起。高三的放学总是很快,最后一节课结束,所有人都像终于获得了一小段喘息的时间,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只有陆晚还坐在原位。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始终没有动。腹部的疼痛仍在持续,刚才还能靠意志压住,可真正到了要离开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连站起来都需要勇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别人。
尤其是顾淮。
“陆晚。”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嗯。”
“你还不走?”
“等一下。”
顾淮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会儿。
“还疼?”
陆晚迟疑片刻,终于没有再说没事。
“嗯。”
顾淮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去医务室吧。”
“不去。”
“你都这样了。”
“我自己能处理。”
“你现在脸色都白了,还处理什么?”
陆晚没有回答。
她不敢告诉他,自己真正害怕的并不是疼痛,而是一旦站起来,那个藏了很久的秘密就会被看见。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一排有人背着书包走出去,顺手关上了窗。很快,周围便安静下来。
陆晚深吸了一口气。
不能再等了。
她扶住桌沿,慢慢站起身。
身体离开椅面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住。
椅面上,落着一小片淡淡的红色。
并不多,却足以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顾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又看向她骤然发白的脸。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至少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擦伤,也不是她愿意让别人看见的事情。
“别问。”
陆晚先开了口,声音轻得发颤。
顾淮把原本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好。”
“也别告诉别人。”
“嗯。”
他答得很快,没有多余的问题。
陆晚低着头,手指紧紧抓住桌沿。她只想立刻离开,可身上没有任何可以遮挡的东西,下意识拽了拽衣摆,也无济于事。
顾淮看了看自己的校服外套。
“我的给你。”
陆晚愣了一下。
“什么?”
“外套。”
他脱下校服,递到她手里。
“你自己系。”
陆晚很快明白过来,耳根顿时烧了起来。她转过身,把外套围在腰间,抓住两只袖子,在身前打了个结。
动作太急,结打得有些歪。
顾淮已经转过身,站到了教室门口。
“好了?”
“嗯。”
“那走。”
陆晚背起书包,刚往前迈了一步,腹部的疼痛便骤然收紧。她脚下一软,顾淮立刻转身扶住她的手臂。
“慢点。”
“我没事。”
顾淮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笑意。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这三个字?”
陆晚抬头看他。
“我现在有点烦你说没事了。”
她没有反驳。因为她自己也清楚,这一次已经撑得太勉强。
两个人慢慢往外走。陆晚一开始还坚持自己走,可才走出几步,速度便越来越慢。顾淮看着她发白的脸色,伸手拿过她的书包。
“我拿。”
“不用。”
“给我。”
陆晚抿了抿唇,没再争。
顾淮把两个书包一起背到肩上,随后站到她身侧,朝自己的手臂抬了抬下巴。
“扶着。”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常。
“但你可以扶着走。”
陆晚沉默了几秒,终于把手搭了上去。她只是轻轻扶着,并没有完全靠过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夕阳从窗边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浅金色。陆晚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一下,顾淮也不催她。
她停,他就跟着停。
她继续,他便放慢脚步。
走到楼梯口时,陆晚忽然扶住栏杆。疼痛比刚才更重,她低下头,呼吸也跟着放轻。
“很疼?”顾淮问。
“嗯。”
“还能走吗?”
“可以。”
顾淮没有再劝,只把她往自己这边扶稳了一些。
“那就慢慢走。”
下楼时,陆晚的脚步明显虚了。第二级台阶刚踩下去,身体便晃了一下,顾淮及时扶住她的肩膀。
“看路。”
“我看着呢。”
“你刚才差点摔下去。”
陆晚没说话。
她现在没有力气和他争。
走到一楼,她停下来缓了片刻。医务室在操场另一边,平时几分钟就能走到的路,今天却忽然变得很长。
顾淮看了她一眼。
“还行吗?”
“嗯。”
“那继续。”
他没有再问,只一路扶着她往前走。
经过教学楼后的拐角时,陆晚忽然低声开口。
“顾淮。”
“嗯?”
“刚才……”
她停了停。
“你什么都没看到,对不对?”
顾淮的脚步微微一顿,很快便若无其事地看向前方。
“没看清。”
“真的?”
“真的。”
他顿了顿,又说:
“就算看见了,也没什么。”
陆晚怔了一下。
“什么叫没什么?”
“就是没什么。”
顾淮说得很简单。
“人难受的时候,出点意外很正常。”
陆晚低下头,没有再问。
他显然不知道她真正发生了什么,却也没有追问,只是尽可能替她留住体面。
又走了一会儿,她的身体不知不觉往他手臂上压了一点。她已经没办法再维持刚才那种勉强挺直的姿势。
顾淮察觉到了,却没有点破,只把手臂往她那边靠了靠。
“靠着吧。”
陆晚没有出声。
“别摔了。”
过了几秒,她才轻轻应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逞强,把一部分重量交给了他。
远处的操场已经空了,晚风从树梢间穿过去。医务室就在树荫后面,那块熟悉的牌子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陆晚看着它,心里仍然发紧,却也隐约松了口气。
至少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
顾淮扶着她走到门口。
“到了。”
陆晚停下来。
顾淮看了她一眼。
“我就在外面。”
她抬头。
“你不进去?”
“你不是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顾淮说。
“那我就在这里等。”
陆晚看了他几秒,才轻声说:
“谢谢。”
顾淮笑了一下。
“今天已经说第二次了。”
陆晚没有接话。
“进去吧。”
她转过身,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她这才推开医务室的门。
门缓缓合上。
顾淮靠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她扶过的手臂。
直到这一刻,他仍然不知道陆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第一次确定,她并不是简单的胃疼。
而这件事,或许比她愿意告诉他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