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轻轻合上。
陆晚站在门边,手还攥着腰间那件校服的衣角。刚才一路上,她都在想别让人看出来,别让顾淮再问。现在门关了,外面的脚步声远了一些,她反而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校医将椅子挪开,让出检查床旁边的位置。
“先坐,别站着。”
陆晚走过去,慢慢坐到床沿。
身体一停下来,腹部那阵疼又变得清楚。她低头压住衣角,肩膀绷着,连呼吸也放得很轻。
校医问过疼痛的位置和持续时间,又确认了有没有头晕、发热等不适。陆晚一句句回答,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出血?”
她点头。
“嗯。”
校医看了她一会儿,倒了杯温水,放到床边的小桌上。
“先别急。我给你拿东西,你处理好以后再回来休息。”
抽屉拉开,里面的东西被轻轻挪动。校医取出卫生用品,用袋子装好,低声问她会不会用。
陆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知道一点。”
她停了停,才又说:“没用过。”
校医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将需要注意的地方简单说明,指给她看里面的卫生间。
“有不明白的叫我,不用着急。”
陆晚接过袋子。
那只是一袋很普通的东西,被妥帖地递到手里。校医说话也平常,没有因为她的迟疑便多问什么。
她却低着头,过了片刻才站起来。
回到床边时,陆晚重新系好了腰间的校服。结打得有些紧,她松开一点,坐下以后,才端起那杯水。
杯壁的热意贴着掌心。
她喝了一小口,喉咙里那点干涩终于缓下来。
校医关好窗户,拿来裹着布的热水袋,让她隔着衣服放在腹部。
“先看看能不能舒服些,别直接贴着皮肤。”
陆晚依言抱住。
疼痛没有立刻消失,但随着身体慢慢松下来,那阵紧绷不再像刚才一样逼着她。她将肩膀放低一点,呼吸也终于能顺畅些。
校医坐在旁边,等她缓过一阵,才问:“现在比刚才好一点吗?”
“好像轻了些。”
“那就再休息一会儿。”
陆晚看着手里的热水袋。
布套边缘有一道缝线,她用指尖顺着摸了一下,忽然开口:“医生,我这样……是正常的吗?”
问完,她便抬起眼。
这个问题从下午一直留到现在。疼的时候她顾不上想,稍微缓下来,又忍不住去想,身体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手术以后是不是还有什么她没听明白的事。
校医没有立即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
“之前复诊时,医生有没有跟你说过,之后可能出现这些变化?”
陆晚点头。
“说过。”
那时医生说了很多。恢复、用药、复查,还有以后身体可能怎样变化。她努力记住眼前要做的事,后面那些却听得很模糊。
她以为等到真正发生时,自己会比现在明白一些。
可今天看见那一点血,她脑子里只剩下慌。
“从你说的情况看,确实可能和之前医生提过的变化有关。”校医放缓语气,“不过你有手术和治疗的经历,这次又疼得明显,还是让医院确认一下更稳妥。”
陆晚低下头。
热水袋很暖,她的手却又握紧了一点。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第一次遇到,不知道怎么办很正常。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其他的慢慢问清楚。”
校医没有追着她问以前的经历。
陆晚也终于不必继续解释。
她坐在床边,听着门外偶尔经过的脚步声。走廊里有人停了一下,又走远了,她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口。
顾淮大概还在那里。
这个念头让她刚松开的肩膀又紧了一点。
他看见了多少?
腰间的外套是他递过来的,去医务室也是他陪着。她不知道自己下午的样子究竟有多狼狈,更不知道出去以后,该怎样把这些事说成一次普通的不舒服。
校医见她看着门,提醒了一句:“先不用急着出去,等舒服一些。”
陆晚收回视线,轻轻应了。
又过了一阵,校医看过时间,将记录写好。
“我联系一下你妈妈。”
陆晚立刻抬起头。
“我回家自己跟她说,可以吗?”
校医的手停下来,先看向她。
“你想自己说?”
“嗯。”
“可以。不过今天的情况,我也需要和家里交代一下。后面怎么去医院,路上怎么安排,都得先说好。”
陆晚没出声。
她知道母亲会担心。只是想到回家以后,又要拿出病历,确认药有没有按时吃,问今天几点开始疼、为什么没有早点说,她便觉得疲倦。
那些问题她都能回答。
却不想现在就回答。
她捧着水杯,过了片刻才问:“一定要今天去吗?”
“先和你妈妈、医院联系,看看怎样安排。”校医说,“你现在已经缓了一些,但不能因为缓了就把这件事放下。”
陆晚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最终点了点头。
校医拨通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没有开免提,通话的另一边她听不见,只偶尔听到几句“今天下午”“已经缓解”“建议再检查一下”。
陆晚将杯子放回小桌上,手指慢慢压住膝上的衣料。
母亲知道了。
她并不是怕挨骂。只是今天在学校里,已经有足够多的人看见她不舒服。到了家里,也无法像平时一样放下书包,吃饭,回房间。
身体突然多出来的这件事,会被写进记录本,带进下一次检查,再变成以后需要留意的一项。
她连自己该怎么接受都没想好,别人却已经开始替她安排下一步了。
电话结束,校医走回来。
“你妈妈会联系医院,回家以后带你去看。她也给你安排了车,等会儿送你回去,不用再坐公交。”
陆晚抬头:“她不来学校?”
“她先在家准备病历和换洗的东西。你再休息一会儿,离校时我跟老师说一声。”
她慢慢点头。
母亲没有现在出现在门口,让她稍微松了口气。可听见“去医院”,那口气又没能彻底松下来。
校医将椅子往旁边挪了些,没再接着问。
“先喝水。”
陆晚端起杯子。
这一次,她喝得比刚才多了一点。
医务室安静下来。热水袋渐渐不那么烫,腹部的疼痛也缓了一些,她不再时时绷着腰,能将身体稍稍往后靠。
过了十几分钟,校医让她起身走两步。
陆晚扶着床沿站起来,停了一下,才往前迈步。
腿仍有些发软,不过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难受。她走到桌边,又慢慢转回来。
校医看过她的状态,才点头:“可以走。出去慢一点,车还要等一会儿。”
陆晚将热水袋还回去,又低头整理腰间的外套。
刚才处理时松过一次,系回去后,袖子一长一短。她重新拉齐,打好结,用手将后面的布料抚平。
校医看见,问:“是外面那个同学借你的?”
“嗯。”
“他还在等。出去跟他说一声吧。”
陆晚的动作停住。
顾淮还在。
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刚才门外安静下来时,她甚至想过,他可能已经回教室了,那样她出去以后便不用立刻面对他。
可现在真知道他没走,心里又生出一点别的感觉。
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到门边,手碰到门把,迟迟没压下去。
校医没有催。
陆晚缓了口气,终于把门打开。
顾淮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机拿在手里。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随即将手机收进口袋,站起来。
“好一点了?”
“好多了。”
他看了眼她的脸色,又看见她能自己站稳,才点了点头。
“那就行。”
陆晚站在门口,原本准备好的解释没有用上。
他没问校医说了什么,也没问到底哪里出了问题。那句“好一点了”之后,话便停住了。
顾淮看向她空着的手:“书包还在教室?”
“嗯。”
“我去拿,你在这里等一下。”
陆晚抬头:“我自己也能去。”
“我也得拿我的。”
他说完,又问了一句:“有什么要一起带的?”
她想了想:“桌上那本英语练习册,夹进书包就行。”
“知道。”
顾淮往教室的方向走,陆晚便留在门边。校医出来,将她的返程安排又确认了一遍,随后去联系班主任。
走廊里有人从另一头经过,看见她站在医务室外,脚步略微慢了一点。陆晚将目光移到窗外,没等对方开口。
那人最终走过去了。
顾淮回来时,拿着两只书包。
他把陆晚的递给她。她接过,背到肩上,调整好肩带,才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校服。
“这件我洗干净还你。”
顾淮顺着看过去。
“好,不急。”
陆晚抬起眼。
他说得很平常,既没有伸手要回去,也没让她解释为什么要洗。她原本还担心提到衣服,就得跟着说些什么,现在却只用应一声。
“明天带给你。”
“行。”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外走。
陆晚的步子比平时慢,顾淮走出去一点,便停下看看手机,等她到旁边,再一起往前。他没有伸手扶,到了楼梯口,只提醒了一句台阶。
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下去。
每走稳几步,那点怕被人看出的紧张便淡一点。楼下仍旧亮着灯,远处有人往食堂走,几声说笑从门外传进来。
那些声音和平时一样。
她也还能自己走出去。
到了校门附近,校医已经等着。车到了以后,对过母亲发来的信息,又确认司机和目的地,才让陆晚上车。
顾淮停在旁边,将自行车扶稳。
陆晚拉开车门,回头看他。
“你回去吧。”
“嗯。”
他顿了顿,又说:“下次难受,早点说一声。叫老师也行,别一直坐着等。”
陆晚握着车门边缘,轻轻点头。
“知道了。”
她本来还想说谢谢,可话在嘴边停了一下,顾淮已经往后让开,给她留出上车的位置。
陆晚坐进去,关好门。
车开动以后,她隔着玻璃往外看。校医转身往学校走,顾淮也推着车离开,两人的身影很快被校门边的人挡住。
她收回目光,低头摸了摸腰间的结。
外套还系得很稳。
下午那些让她不知所措的事并没有结束。回家以后,还得去医院,也得向母亲说清楚今天发生了什么。
可在医务室门口,她不用立刻把一切都解释给顾淮听。
他只问她好一点没有,等她拿好书包,陪着慢慢走了一段。
陆晚将手放到书包上,靠回座椅。
窗外的路灯渐渐亮起来。她看着熟悉的街道,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句:
“上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