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室的门轻轻合上。
陆晚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那件顾淮的校服外套。
刚才一路忍下来的情绪,到真正安静下来的这一刻,反而像潮水一样慢慢涌了上来。
医务室不大。
一张办公桌,一张检查床,靠墙摆着两排柜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消毒水味。窗户没有完全关严,傍晚的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
校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先坐。”
陆晚点点头。
她走到床边坐下,动作很慢。
刚才在顾淮面前还强撑着的那点镇定,在这里终于有了松动。
校医倒了杯温水放到她手边。
“先喝一点。”
陆晚捧住杯子。
温度顺着掌心传过来,她却没有立刻喝。
校医没有催她,只是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次性用品,放到桌边。
“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处理吧?”
陆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嗯。”
声音很轻。
“第一次?”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嗯。”
校医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今天先别紧张。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很多人都会有点慌。”
陆晚低着头,没有说话。
很多人。
这三个字落下来,她心里却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原来这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普通到别人甚至可以很自然地说出“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可对她来说,却像是突然闯进人生的一道陌生题目。
她连第一步该怎么写都不知道。
校医见她一直不说话,又问:
“现在肚子还疼吗?”
“疼。”
“比刚才轻一点没有?”
陆晚感受了一下。
“好像……轻了一点。”
“那就先休息一会儿。”
校医起身,把一个热水袋递给她。
“放在小腹这里。”
陆晚接过来,迟疑了一下,还是按照她说的位置抱住。
热意一点点透进来。
那种紧绷的疼没有马上消失,但总算没有刚才那么尖锐。
陆晚慢慢吐出一口气。
“医生……”
“嗯?”
“我这样……正常吗?”
问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
校医却没有笑。
“以你现在的情况来看,出现这种变化并不奇怪。”
陆晚抬起头。
“真的吗?”
“医生以前应该跟你说过,以后身体会慢慢发生一些变化,对吧?”
陆晚怔了怔。
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说过。”
只是那些话当时太遥远了。
她刚结束手术的时候,每一天都忙着适应新的身体,忙着吃药、复查、注意各种禁忌,哪有心思去想所谓的“以后”。
她以为以后还很远。
没想到就这样突然来了。
校医看着她,语气慢了一些。
“所以你不用觉得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
陆晚手指轻轻握住热水袋。
“可是我以前……”
她说到这里停住。
以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像其他女孩子一样经历这些。
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她觉得自己和这个词没有关系。
现在事情真的发生了,反而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接受。
校医没有追问她以前是什么情况。
只是说:
“身体的变化,本来就需要时间适应。”
陆晚低下头。
“嗯。”
医务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校医把桌上的病历夹合上。
“我得联系一下你妈妈。”
陆晚的手一下停住。
“……不用。”
声音比刚才明显急了一些。
校医看着她。
“为什么?”
“我回家以后自己说。”
“你现在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而且刚才疼得那么厉害,我还是得让家里人知道。”
“我真的可以自己回去。”
“我知道你能自己回去。”
校医的语气并不严厉。
“但知道是一回事,家里有没有得到消息,是另外一回事。”
陆晚沉默下来。
她知道这件事躲不过。
可一想到母亲知道以后会是什么反应,她心里就有些发紧。
从她做完手术开始,母亲就对她的身体格外敏感。
吃什么,要问。
哪里不舒服,要问。
药有没有按时吃,要问。
哪怕只是脸色稍微差一点,母亲都能一眼看出来。
她并不讨厌这些关心。
只是有时候,那些关心太密了。
像一层无形的网。
让她觉得自己无论走到哪里,身体都始终被紧紧盯着。
而今天,她只想安静地把事情处理掉。
最好谁都不要知道。
可显然不可能。
“我可以自己跟她说吗?”
她问。
“当然可以。”
校医点头。
“不过我还是要先打个电话。”
陆晚没有再拒绝。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理由拒绝。
校医拿起电话,走到窗边。
陆晚坐在床边,听不清对方具体说了什么。
只是偶尔能听见几句。
“您好,我是学校医务室……”
“孩子今天下午身体不舒服……”
“现在已经缓解一些了……”
“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陆晚听着听着,手指慢慢缩紧。
虽然校医说得已经足够委婉,她还是觉得那些话像一根根针,轻轻扎在心里。
尤其是“第一次”两个字。
她低下头。
不敢再听。
电话很快结束。
校医走回来,把手机放下。
“你妈妈知道了。”
陆晚抬起头。
“她说什么?”
“没说太多。”
校医顿了一下。
“只是问了一下你的情况。”
“然后呢?”
“她让我先让你回家。”
陆晚松了一口气。
至少不是现在过来。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母亲现在突然出现在医务室门口,自己该怎么面对她。
可校医接下来的话,让她刚刚松下来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她说,等你回去以后,先去医院复诊。”
陆晚沉默了。
果然还是躲不过。
“今天吗?”
“应该是。”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热水袋。
过了几秒,才很轻地应了一声。
“知道了。”
校医看着她。
“其实早点复诊也好。”
陆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起家里那本厚厚的记录本。
里面夹着她过去所有的检查报告和复诊记录。
母亲总是把每一张单子整理得整整齐齐。
而她自己,大多数时候只想把那些东西塞进抽屉最里面。
不是不在乎。
只是看得太多了,就会觉得累。
“还难受吗?”
校医又问。
陆晚摇摇头。
“好多了。”
“那就坐一会儿再走。”
“好。”
校医没有再说什么。
陆晚靠着椅背,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暖意落进胃里。
刚才那种几乎要把人逼到角落里的慌乱,终于一点一点退了下去。
可另一种压力已经悄悄接替了它。
回家。
见到妈妈。
去医院。
复诊。
她已经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而她更清楚的是——
今天以后,她的生活又要多出一件必须学会适应的事情。
过了十几分钟,校医看她状态稳定,便让她站起来试试。
陆晚扶着桌角,慢慢起身。
比刚才好多了。
至少不会一站起来就头晕。
“可以自己走吗?”
“可以。”
“慢一点。”
“嗯。”
她把顾淮的校服外套重新整理了一下。
腰间的结已经有些松了。
校医看了一眼。
“这是你的?”
陆晚摇头。
“同学的。”
“他还在外面?”
“嗯。”
“那你出去跟他说一声吧。”
陆晚点头。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明明只是拉开一扇门而已。
她却忽然有点不敢出去。
刚才太狼狈了。
不知道顾淮在门外等了多久。
也不知道见到他之后,自己该说什么。
谢谢?
好一点了?
还是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最终,她还是伸手把门打开。
外面的走廊已经安静了许多。
顾淮果然还在那里。
他靠着墙,低着头看手机。
听见动静后,立刻把手机收了起来。
“出来了?”
“嗯。”
顾淮站直身子。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好点没有?”
“好多了。”
“真的?”
“真的。”
他看了她两秒,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最后才点头。
“那就行。”
没有问医生说了什么。
没有问她到底是什么病。
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他只是看了看她还系在腰间的外套。
“这个……”
“我洗干净还你。”
陆晚下意识说道。
顾淮愣了一下。
“这么讲究干什么?”
“脏了。”
“没事。”
“你的衣服。”
“你拿回去洗吧。”
顾淮说得很随意。
“反正明天还得见。”
陆晚看了他一眼。
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好。”
顾淮点点头。
“那我们走?”
“嗯。”
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
这一次,陆晚自己走。
虽然脚步还是比平时慢一点,但已经不用扶着别人。
顾淮也没有伸手。
只是刻意放慢了一点速度。
走下楼梯时,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夕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
操场上空空荡荡。
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的球落地声。
到了校门口,顾淮停下来。
“我先走了。”
“嗯。”
“回家好好休息。”
陆晚点头。
“你也是。”
顾淮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陆晚。”
“嗯?”
“下次要是又这么难受,别一个人硬扛。”
她愣了一下。
顾淮却已经收回视线。
“走了。”
说完,他背着书包往前走去。
陆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混进放学的人群里。
她低头摸了摸腰间那件还带着一点温度的校服外套。
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泛起一点很轻的酸意。
她今天已经经历了太多狼狈的时刻。
疼痛,慌乱,害怕。
还有那些不愿意被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可从头到尾,顾淮都没有问她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他只是站在那里。
等她。
直到她能自己走出来。
陆晚轻轻抿了抿唇。
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