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回到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得很慢,她刚走上最后一级台阶,家门便从里面打开。母亲站在门口,像是一直在等。
她没有问陆晚为什么这么晚,也没有像平时那样先问有没有吃饭,只看了她一眼,便将门彻底拉开。
“回来了?”
“嗯。”
陆晚弯腰换鞋,目光落在玄关旁边的黑色手提包上。
那是母亲去医院时才会带的包。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
“先别换衣服。”母亲已经转身往里走,“把书包放下,我们现在去医院。”
“现在?”
“现在。”
“我刚从学校回来。”
“我知道。”母亲的声音不重,“校医下午给我打过电话。”
陆晚低下头。
原本抱着的一点侥幸,就这样彻底没了。
她慢慢把书包放到墙边。
“其实已经好多了。”
“好没好,检查过再说。”
“我现在没那么疼了。”
“那也去看看。”
母亲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套,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医生之前说过,身体出现新的变化以后,第一次尤其要留意。不是为了吓你,是该确认的还是得确认。”
陆晚没有再反驳。
那些话她其实都听过。术后复查时,医生交代过很多次,恢复期间如果出现异常,要及时告诉家里,不能自己硬撑着等过去。
只是她总觉得,那些事离自己还很远。
远到可以先不去想。
今天却突然撞到了眼前。
母亲将水杯递给她。
“给你五分钟,喝点水,换件舒服的衣服。”
陆晚接过杯子,转身往房间走。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腰间系着的校服外套。
“妈。”
“怎么了?”
“这是同学的衣服。”
母亲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
“同学的?”
“嗯。今天我不舒服,他借给我的。”
母亲没有追问对方是谁,只说:“回来了就洗干净,明天还给人家。”
“知道。”
这句简单的提醒让陆晚松了口气。
她回房间换了件宽松的长袖,将书包里的东西简单整理好。母亲已经在门外等着,手里还拿着她以前的复诊记录。
两个人一起下楼。
去医院的路陆晚很熟。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有些疲倦的脸。
母亲坐在旁边,翻着那本记录。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现在还疼吗?”
“好多了。”
“下午是不是很厉害?”
“刚开始比较疼。”
“有没有头晕,或者别的不舒服?”
“没有。”
“这几天药按时吃了吗?”
“吃了。”
“有没有漏?”
“没有。”
陆晚回答得很快。
这些问题她已经听过太多次,答案也像背熟了一样,不需要额外思考。
母亲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最近是不是很累?”
陆晚望着窗外。
“还好。”
“高三了,累一点也正常。可如果身体不舒服,别想着忍一忍就算了。”
“嗯。”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陆晚知道母亲说的每一句都没错,可那些词落在一起,仍让她觉得胸口发闷。
几个小时前,她还坐在医务室里,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体突然发生的变化;现在又回到熟悉的医院,重新面对病历、检查和注意事项。
从小时候的检查,到后来的手术,再到恢复和复诊,她好像一直在同一条路上往前走。每走一段,都会有人提醒她,身体还需要被照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却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医院到了。
晚上来就诊的人少一些,走廊里只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鞋底落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熟悉的消毒水味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里面。
陆晚跟着母亲走进诊室。
医生显然已经提前看过校医的电话记录,见到她们,只问:“今天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
“嗯。”母亲替她回答。
医生看向陆晚:“下午疼得很厉害?”
“刚开始比较厉害,后来缓了一些。”
“有没有发热、头晕、恶心?”
陆晚一一回答。
医生点点头,又翻了翻她以前的记录,问了几项术后恢复情况。陆晚坐在椅子上,尽量把自己的回答说清楚。
检查结束后,医生重新看了一遍结果。
“目前没有发现异常。”
母亲明显松了口气。
“那就好。”
医生将记录放到一旁,看向陆晚。
“你这段时间恢复得不错,之前的手术情况也比较稳定。现在身体进入新的发育阶段,出现一些新的生理变化,并不代表治疗出了问题。”
陆晚安静地听着。
“第一次遇到,紧张是正常的。”医生继续说,“以后如果再出现类似情况,先注意休息,可以热敷,别空腹,也别因为害怕麻烦别人就硬撑。疼痛如果突然加重,或者伴随其他明显不适,再及时回来。”
母亲点头:“她今天在学校就是一直说没事。”
医生看了陆晚一眼,没有责备,只是说:“能忍不代表需要忍。你已经是高三学生了,平时学习忙,但身体的信号还是要听。”
陆晚抿了抿嘴。
“知道了。”
医生又补充道:“平时可以做一些强度低的运动,比如慢走、慢跑,时间不用太长,先观察自己的状态。暂时避免突然增加强度,也不要为了跟别人一样,硬去完成超出身体负担的项目。”
这句话让陆晚抬了一下眼睛。
她点头:“慢跑可以吗?”
“可以,先从短时间开始。感觉不舒服就停下来,别拿成绩和别人比较。运动是为了让身体适应,不是为了证明你和别人完全一样。”
陆晚没有说话。
最后,医生将复诊记录单递过来。
母亲伸手要接,她却先一步拿到了手里。
“我拿吧。”
母亲看了她一眼:“好。”
纸张很薄,医院名称、科室、复诊日期和注意事项密密麻麻地印在上面,最下方是她的名字。
陆晚低头看了几秒,将它折好,收进校服口袋。
离开诊室时,母亲的脚步明显轻快了一些。
“医生都说恢复得不错,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
“你下午肯定吓到了。”
陆晚沉默片刻,才承认:“有一点。”
母亲伸手碰了碰她的头发。
这一次,陆晚没有躲。
“以后遇到这种事,早点告诉家里。”
“嗯。”
回到家时,已经快十点了。
陆晚一进门便觉得疲惫。那不是单纯的困,更像是从下午开始一直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在确认没事以后松开,整个人一下失去了力气。
母亲催她先洗漱休息,她点点头,回到房间,才想起腰间的校服外套。
这是顾淮的。
下午她一直系在腰上,虽然看不出什么明显痕迹,她还是觉得应该洗干净再还回去。
陆晚先换下校服。裤子上沾到了一点痕迹,她将换下来的衣服和贴身衣物一起放进洗衣篮,又换上干净的睡衣。
随后,她拿着顾淮的外套去了卫生间。
衣服本身不算脏,只是局部蹭到了一点。陆晚还是单独洗了一遍,甩干以后放进烘干机。
机器转动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明显。
她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看。班级群里还有人在聊天,有人抱怨数学题,有人讨论第二天早上吃什么,还有人发了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图片。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普通得像今天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陆晚看着屏幕,忽然有些恍惚。
几个小时前,她还因为身体突然发生的变化坐在医务室里,手足无措地听着别人压低声音说话;现在,她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等一件校服烘干。
可她知道,今天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
她伸手按了按小腹。
疼痛已经缓了很多,医生说目前没有异常,恢复情况也不错。可那些话并没有让她立刻轻松下来。
身体正在进入新的阶段。
以后还会有更多变化。
她无法再把它们都当成离自己很远的事情。
烘干机提示结束时,陆晚起身取出外套。布料还带着温热,她将它叠好,放在椅背上。
手机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一点。
“好晚……”
她轻声说了一句。
明天还要上课。
陆晚匆匆收拾书包,她关掉灯,躺到床上。
这一晚,她睡得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