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陆晚是被手机闹钟第三次震醒的。
她迷迷糊糊摸到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时间,整个人一下坐了起来。
“完了。”
已经快迟到了。
昨晚从医院回来以后,她先洗了澡,又把顾淮的校服外套单独洗了一遍。等衣服烘干,已经接近十一点。那时她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便把两件外套一起搭在椅背上,想着早晨再分清楚。
结果一觉睡到了现在。
陆晚匆匆洗漱,连头发都没来得及认真整理,便冲回房间。椅背上挂着两件一模一样的校服外套,她站在那里看了不到两秒,根本来不及细分。
“应该是这件。”
她随手抓起一件套上,又拿起剩下的那件。
昨天答应过顾淮,洗干净以后要还给他。她下意识将另一件抱在手里,抓起书包便往外跑。
直到坐上公交,她也没有发现自己穿错了。
赶到学校时,早读已经开始。陆晚站在教室门口喘了两口气,确认老师还没来,才稍微松了口气。
她将手里那件外套递向刚从后门进来的顾淮。
“你的。”
顾淮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洗好了?”
“嗯。”
“昨天不是还说有点脏?”
“所以洗了。”
外套叠得很整齐,袖口也洗得干净。顾淮接过时,指尖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陆晚问。
“没什么。”他又看了看,“好像和我平时穿的那件不太一样。”
“校服不都一样?”
“也是。”
顾淮没多想,将外套穿上。陆晚也回到座位,拿出课本。
两个人都没有发现,他们从早上开始就把对方的校服穿反了。
早读结束后,顾淮下意识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手指碰到一张折起来的纸。
他以为是自己塞进去的草稿,便没有立刻拿出来。第一节课下课,他和同学一起去洗手间,洗完手后才想起口袋里的东西。
顾淮站在洗手池旁,将纸抽出来。
纸张折了几层,折痕很深。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展开后,最先映入眼帘的却是医院的名字。
他的动作停住了。
复诊。
科室。
日期。
几行医学项目。
最下面是患者姓名。
陆晚。
顾淮盯着那两个字,耳边的水声仿佛一下远了。
昨天医务室里的画面重新涌回来:陆晚苍白的脸色,压在腹部的手,明显不愿意解释的神情,还有校医让他先出去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外套,忽然明白了。
早上陆晚递给他的那件,其实是自己的。
而他现在穿着的,才是陆晚的。
这张复诊单也因此到了他手里。
顾淮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内容。他并不能看懂那些医学名词,只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就诊,也不像临时去医院开药。
复诊日期已经排到了后面。
这意味着陆晚不是昨天才开始去医院。
他将纸重新折好,尽量压回原来的折痕,放回口袋。
顾淮站在洗手池边,过了很久才动。
他可以现在回教室问她,也可以直接把复诊单拿出来,让她解释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他想起陆晚站在医务室门口的样子。
她那时已经够难受了,却仍旧没有主动说原因。如果现在当着她的面拿出这张纸,她大概会立刻把自己重新关起来。
顾淮最终什么都没问。
回到教室时,陆晚正低头看题,听见脚步声,只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去了这么久?”
“洗完手碰见同学了。”
“哦。”
她没多想,重新低下头。
顾淮回到座位,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校服上。
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第二节课开始前,他才轻轻碰了下陆晚的桌角。
陆晚抬头:“干什么?”
“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
“咱们今天是不是把校服拿反了?”
陆晚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袖口,又看了看顾淮身上的外套。
过了几秒,她的表情慢慢变了。
“好像……是。”
“我刚才才发现。”
“我早上太急了,根本没看。”
“看出来了。”
“你还说。”
顾淮压低声音:“那现在换回来?”
陆晚点了点头。
老师正在黑板上写题,两个人趁着没人注意,将外套脱下来交换。几秒后,各自重新穿好。
老师转过身:“你们两个干什么?”
顾淮坐直:“没事。”
陆晚也赶紧低头看卷子。
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再追问。
表面上,一切恢复了原样。
只有顾淮知道,那张写着陆晚名字的复诊单还在自己的口袋里。
下午的课,他明显有些走神。
老师讲着错题,他却反复想起那些散落在过去的细节。
陆晚总是避开体育课和换衣服,别人不小心碰到她时,她的反应也比普通人更激烈。她说自己以前做过手术,却从来没有解释过是什么手术。
还有昨天。
她疼得连站都站不稳。
顾淮低头看向草稿纸,写下几个词。
体育课。
身体接触。
手术。
复诊。
写完以后,他又将它们全部划掉。
这些只是细节,不能因为它们刚好挨在一起,就拼成一个确定的答案。
放学时,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下楼到一半,顾淮回头看了一眼。
“你走快点。”
“你急着投胎?”
“我等你。”
“那你不能慢点?”
顾淮想了想,真的放慢了脚步。
两个人到了楼下,走出教学楼。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陆晚抬手压住被吹乱的头发。
走了一段,顾淮终于开口。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医院?”
陆晚的脚步轻轻一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顾淮很快补了一句,“昨天看你那么难受,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两秒。
“偶尔。”
“哦。”
顾淮没有继续问。
陆晚侧过脸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原本以为她会再观察自己一会儿,最后却只是将目光收了回去。
走到校门口时,她忽然说:“顾淮。”
“嗯?”
“昨天……谢谢。”
顾淮停了一下,笑道:“谢什么?”
“反正就是谢谢。”
“行。”
他没有追问,她也没有解释。
两个人继续往公交站走。
回到家后,顾淮将书包放到椅子上,没有立刻写作业。他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复诊单,放在桌面上。
他看不懂上面的项目,只能看出医院、复诊日期和陆晚的名字。
顾淮打开电脑,先搜索复诊单上的医学名称。
网页里很快出现了检查、治疗、随访和手术等词。他看得很慢,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重新搜索。
随后,他又输入:
“青少年 先天性 生殖系统 发育异常。”
页面上的解释比他预想得复杂。
有些情况出生时便能发现,有些要到儿童期,还有一些,会等到青春期身体发生变化后才逐渐暴露。
顾淮盯着“青春期”三个字,脑子里又闪过陆晚的样子。
他立刻提醒自己,这些内容只能说明某种情况存在,不能证明陆晚就是其中之一。
可他仍旧继续往下看。
页面提到,部分患者需要手术,之后还要根据身体发育情况进行长期随访。有些人的外在表现与出生时被认定的性别并不完全一致。
顾淮看到这里,手指停住。
他没有把那个念头完整地说出来。
只是关掉网页,靠回椅背。
过了不到十秒,他又重新打开。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否认。
陆晚躲避更衣室,对身体接触敏感,曾经做过手术,还需要长期复诊。那些事情单独看,都有普通的解释;放在一起,却让他无法再轻易当作巧合。
顾淮在草稿纸上写下几行字。
先天性。
发育异常。
青春期。
手术。
长期随访。
写完以后,他又在最下面补了一句:
“不能只凭这些确定。”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终于将纸折起来,压进书本最里面。
今晚不能再查了。
网页可以告诉他医学名词,却不能告诉他陆晚这些年经历过什么,也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的身体。
那些事情不是搜索引擎能回答的。
顾淮关掉电脑,拿起复诊单。
他没有撕掉,也没有继续翻看,只是重新按照原来的折痕叠好,放进抽屉。
现在,他真正想知道的已经不只是陆晚为什么要长期复诊。
他想知道的是——
陆晚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