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回家以后,顾淮把书包扔到椅子上。
他没有立刻写作业。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屏幕亮了几次,最后停在下午那段对话上。
“你最近是不是经常去医院?”
“偶尔。”
陆晚回答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顾淮靠进椅背,抬头看着天花板。
昨天在医务室里,陆晚疼得脸色发白,一只手死死压着腹部。今天早上,他又在那件校服的口袋里发现了复诊单。
如果只是普通的身体不舒服,好像没必要长期复诊。
可如果不是……
顾淮皱了皱眉,重新坐直。
先查清楚再说。
至少弄明白,自己究竟在怀疑什么。
他打开浏览器,第一件事不是搜索“陆晚”。
他还没有荒唐到那个程度。
那张复诊单上有几个医学名称,他当时只来得及扫一眼,没能全部记住,只记住了其中一两个比较特别的词。顾淮把它们输入搜索框,点进一篇医学科普。
最前面的内容还能看懂,越往后,专业词越多。他读了两遍,仍旧只能大概明白意思,便继续往下翻。
病例,检查,治疗,随访,手术。
“随访……”
顾淮轻声念了一遍。
这个词他知道,大概是治疗结束以后,还要定期回医院检查,观察后续情况。
所以复诊单上的复诊,应该就是这个意思。
他继续看下去。
有些疾病一次手术以后就能稳定下来,有些则需要根据之后的身体发育再次检查,甚至进行进一步处理。
顾淮的眉头慢慢皱紧。
这和他过去理解的“生病去医院”不太一样。
感冒、胃疼、运动损伤,通常不会让一个高中生长期复查。至少陆晚看起来不像是这种情况。
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从认识陆晚开始,他知道的只有一句话——她身体不太好。
至于为什么不好,她从来没有说过。
两个人刚认识时,他没有立场问。后来关系近了,他也只是顺手提醒她少喝冰的,体育课别勉强,身体不舒服就去休息。
谁会没事追问别人做过什么手术?
顾淮重新点开搜索框。
这次,他输入:
“青少年 先天性 生殖系统 发育异常。”
网页很快跳了出来。
“先天性”,指的是出生时就已经存在;“生殖系统”不难理解;真正让顾淮停下来的,是后面那段关于发育异常的说明。
有些人的身体发育,不会完全按照通常的模式进行。
原因和表现各不相同。
有些情况出生时就能发现,有些要到儿童期,还有一些,要等到青春期身体发生明显变化以后,才会逐渐暴露。
顾淮盯着“青春期”三个字看了很久。
陆晚的脸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立刻将那个念头按了回去。
太早了。
这只能说明有这种情况存在,不能说明陆晚就是其中之一。
他继续往下看。
页面列出了许多不同的情况,有的涉及器官结构,有的与激素有关,还有的和染色体有关。专业名词一个接一个,顾淮看得头疼,只挑自己能理解的部分慢慢读。
看了许久,他发现同样被归在“先天性发育异常”里的情况,实际差别可能非常大。
有人出生时就能发现。
有人平时与普通人没有太大区别。
也有人一直到青春期,才因为身体发育异常去医院检查。
顾淮的手指停住。
他想起陆晚说过的那句话。
“以前做过手术。”
当时他没多想,只当她小时候生过一场比较严重的病。现在重新看,这句话背后似乎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
顾淮往回翻了一页,又把那段内容看了一遍。
随后,他重新输入关键词:
“先天性 生殖发育异常 手术 青春期 复诊。”
这一次,搜索结果更接近他想知道的内容。
一些病例会涉及青春期后的进一步检查,也有人需要长期随访。顾淮看着那些字,心里那种模糊的感觉再次浮起来。
手术。
青春期。
长期复诊。
几个词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到了一起。
可最关键的那一块仍旧空着。
到底是什么情况,会同时出现这些事?
顾淮没有继续凭印象猜。他一个个点开相关词条,遇到看不懂的,就单独搜;看见新的医学名称,就记下来,再去查那个名称的意思。
有时一个词能查出三个新词。
他便继续往下查。
桌上的草稿纸渐渐写满了。
先天性。
发育异常。
生殖系统。
青春期。
手术。
长期随访。
顾淮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不是因为完全看不懂,而是因为已经看懂了大部分,所以越来越无法把这些内容和陆晚分开。
如果只是身体虚弱,根本不用查到这里。
如果只是胃病,也不至于和这些词联系在一起。
可陆晚偏偏有那么多让他无法忽略的细节。
顾淮想起昨天。
她捂着腹部坐在椅子上,脸色一点点变白,起初还强撑着说没事,后来连站起来都困难。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以前手术留下的问题。
现在看来,“以前做过手术”本身,也许就是事情的一部分。
他盯着屏幕,过了很久,才又输入一个更具体的关键词:
“女性方向 生殖发育异常 先天性。”
搜索结果跳出来以后,他没有立刻点进去。
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落下。
这个词本身并不奇怪,可它让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正在靠近一个不该随便触碰的地方。
顾淮最终还是点开了。
页面上的内容比之前复杂得多。
某些情况下,患者的身体发育可能呈现出与出生时被认定的性别不完全一致的特征。
他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这次没有继续往下翻。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转动的声音。
一个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浮出来,顾淮几乎立刻否定。
“不可能。”
他低声说,关掉网页。
不到十秒,他又重新打开。
那句话仍然在那里。
顾淮往下找具体案例。
不同情况,不同表现,不同治疗方式。有些人需要手术,有些人需要长期观察,也有人直到青春期,才逐渐发现身体发育与常人不同。
他看到这里,终于没有再急着否认。
因为其中某些内容,已经和陆晚对上了。
不是全部,甚至还缺少许多关键的信息。
但至少,已经不再是完全无关。
顾淮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陆晚的样子一幕幕浮出来。
第一次见面时,她躲在废弃卫生间里,后来,她总是避开体育课,也不喜欢别人离得太近。
雨夜的小吃店里,她低头喝汤,手指细得不像男生。
篮球场上,他冲过去接住飞来的球,两个人撞在一起,她脱口而出:
“别碰我。”
还有昨天。
她疼得连站都站不稳,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顾淮睁开眼,看向桌上的草稿纸。
他第一次想到那个可能,却没有把它完整地说出来。
因为只要说出口,就像是在替陆晚决定她是谁。
这件事不该由他猜。
顾淮拿起笔,在那几行医学名词下面写了一句:
“不能只凭这些确定。”
写完以后,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随后,他关掉所有页面,将手机放到一旁。
至少今晚不再查了。
他原本只是想弄明白,陆晚为什么需要长期复诊。
查到最后,想知道的却已经变成了另一件事。
陆晚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搜索引擎能回答的。
网页可以告诉他手术、复查和身体发育,却不能告诉他陆晚什么时候知道自己与别人不同,不能告诉他她第一次面对这些事时害不害怕,也不能告诉他她为什么总是小心翼翼地说“没事”。
顾淮把写满字的草稿纸折起来,压进书本最里面。
他没有删除搜索记录,也没有继续寻找更多资料。
那些还没有确认的内容,就先停在那里。
答案已经靠得很近,可他忽然觉得,比起确认陆晚究竟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弄明白——
她为什么一直这样小心翼翼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