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淮比平时醒得早。
天还没有完全亮,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昨晚看过的那些页面便重新浮了上来。
先天性发育异常。
生殖系统。
青春期表现。
手术。
长期复查。
这些词单独看时并不说明什么,可一旦和陆晚联系在一起,就很难再当成巧合。
顾淮翻身坐起来,摸过床头的手机。
搜索记录还停在昨晚最后打开的页面。他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像昨天那样匆匆翻过。
页面上的内容很杂,有些与陆晚完全对不上,有些只是提到相似的症状。顾淮看得很慢,偶尔返回上一页,把没看懂的词重新搜一遍。
他一边看,一边提醒自己。
这些资料不能拿来给谁下结论。
网上写的东西再多,也不能代替医院的诊断。
可当他看到关于青春期、月经样表现、手术和长期随访的几段描述时,手指还是停了下来。
他重新读了一遍。
然后又读了一遍。
昨天在医务室里的画面跟着回到脑子里。
陆晚脸色发白,一只手压着腹部,连站起来都很困难。他当时以为她只是胃疼,后来校医让他先出去,陆晚的母亲赶到以后,直接带她去了医院。
还有那张从校服口袋里掉出来的复诊单。
医院的名字,复诊日期,陆晚的名字。
顾淮低头看着屏幕。
如果只是胃病,为什么会有长期复诊?为什么她对医务室里那些人的目光那么紧张?为什么校医让他先离开?
这些问题一个个落下来,原本分散的细节开始慢慢靠近。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晚。
她躲在废弃卫生间里,不愿意去男生那边换衣服。后来体育课上,她总会避开需要更换衣物的项目,也很少让别人碰到自己。
篮球场那次,他只是从旁边撞了她一下,她的反应却大得出乎意料。
“别碰我。”
那时顾淮只觉得她脾气怪。
现在回头看,似乎每一件事都可以找到另一种解释。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来,搜索了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页面跳出来以后,他看了很久。
这一次,他没有再骗自己只是巧合。
某些先天性的性发育情况,可能在青春期随着身体变化逐渐显现,也可能需要通过手术和长期随访来处理。患者在学校和日常生活中,往往会刻意回避更衣、体检,以及容易暴露身体差异的场合。
顾淮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没有继续往下看。
答案已经浮出水面。
陆晚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男生。
她曾经接受过手术,也仍在复诊。至于具体的病情,他并不知道,也不该仅凭这些资料继续猜。
顾淮将手机放到膝上,坐在床沿,半天没有动。
他原本以为,自己确认真相以后,首先会觉得惊讶,或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可真正到了这一刻,最先出现的却不是这些。
他想到的是昨天医务室里,陆晚低着头说“没事”的样子。
明明疼得脸色都变了,还在努力让所有人相信她可以自己处理。
也想到那天雨夜,在小吃店里,她低头捧着热汤,手指纤细,脸色被热气蒸得发红。他当时只是觉得这个男生长得太秀气,甚至还在心里奇怪过,为什么有人会长成这样。
现在想起来,那些念头让他觉得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自己看错了。
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陆晚可能一直都在努力维持一个别人能够接受的样子。
短发,宽松的衣服,躲开体育课,避开身体接触。那些在他眼里有些奇怪的习惯,也许都是她保护自己的办法。
她不是故意让别人觉得难相处。
只是不能让别人靠得太近。
顾淮低下头,盯着掌心里的手机。
他忽然想起昨天陆晚对他说的那句“谢谢”。
不过是去了一趟医务室,不过是帮她挡了一下旁人的视线,她却说得很轻,像是生怕给别人添麻烦。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
为什么还要小心翼翼地道谢?
顾淮胸口发闷。
他又打开搜索页面,看见更多病例描述,手术、复查、激素治疗、身体变化、心理压力,一行行排列在屏幕上。
这些词看起来冷冰冰的,却让他第一次意识到,陆晚面对的事情可能比他想象中复杂得多。
可网上的资料只能告诉他医学上的概念。
它不能告诉他陆晚什么时候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别人不同,不能告诉他她第一次进医院时害不害怕,也不能告诉他她是怎样决定用“陆晚”这个名字重新生活。
那些事情,只有她自己知道。
顾淮关掉页面。
他不想再查了。
查得越多,越容易把陆晚变成一张病例,变成几个可以被解释的医学名词。
可她不是这些。
她会嫌他烦,会在题算错时毫不客气地回嘴,会吃饭吃得很慢,也会在他讲错笑话时直接瞪过来。
她还是那个陆晚。
只是他终于看见了,她一直藏在这些日常后面的那一部分。
窗外已经亮了起来。
顾淮起身换衣服,把手机塞进口袋。桌上的书里还夹着昨晚记下的几行字,他抽出来看了一眼,随后折好,重新夹回书页。
这些资料他不会拿给陆晚看,也不会问她是不是这样。
那不是他的秘密。
更不是他可以替她说出去的事情。
他能做的,只有在她愿意之前,把该有的分寸留在那里。
比如不再随便碰她。
比如不在别人面前追问她的病情。
比如她说不舒服时,不当着一群人的面追根究底。
还有,像什么都没有改变一样,继续和她相处。
顾淮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可能真的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和平时一样”,并不意味着假装,也不意味着把这个秘密从脑子里抹掉。
只是他不能因为自己知道了,就擅自改变陆晚的生活。
她什么时候愿意说,愿意说给谁听,应该由她自己决定。
顾淮拉开门。
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见到陆晚以后,他仍然会先说一句“早”,仍然会借她的笔,仍然会在她走得慢时停下来等一会儿。
如果她不想提昨天的事,他就不问。
如果她说自己没事,他也不会当众拆穿。
至于那些还没有答案的问题,他可以先放在自己这里。
等陆晚有一天愿意开口,再把位置让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