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顾淮到教室时,陆晚已经来了。
她坐在靠后的座位上,校服外套拉到领口,桌上摊着一本英语习题册。窗外的光还没完全亮起来,教室里只有翻页和写字的声音。
顾淮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
昨天之前,他还只是觉得陆晚身上藏着什么。现在那些零散的细节已经拼到了一起,变成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眼前的人并没有因此改变。
她仍旧低着头做题,遇到不会的地方会停下来,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两下;桌角的水杯只剩半杯,笔袋拉链没有完全合上,和往常没有区别。
顾淮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
陆晚听见声音,抬头看他。
“早。”
“早。”
顾淮拉开椅子坐下,拿出课本。动作和往常一样,只是刻意没有回头。
没过多久,陆晚便察觉到了。
“顾淮。”
“嗯?”
“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
“你不是每天都没睡好?”
“所以今天比较严重。”
陆晚看了他一眼,像是没听出什么异常,又低头继续做题。
顾淮这才松了口气。
他原本以为,只要自己装得自然,就不会露出破绽。可真正坐下来以后,才发现所谓自然并不是刻意避开她,而是该看她的时候看,该说话的时候说,和以前一样。
上课铃响了。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内容,粉笔灰落在讲台边。顾淮听着课,偶尔记两笔,身后传来陆晚翻书的声音。
那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知道,从今天开始,自己再也无法把她当成一个只是“有点奇怪”的同学。
下课以后,顾淮才发现英语书忘在家里。
他转过身。
“陆晚,借我一下。”
陆晚抬头:“你自己的呢?”
“今天早上没找到。”
“你不是六个闹钟都能记得关吗?”
“闹钟和英语书不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把书递过去。
“别折页。”
“知道。”
顾淮接过书,翻到老师要求的那一页。上面有陆晚用铅笔写的单词解释,字迹很小,却十分清楚。
他看了两眼,便收回视线。
以前他也借过她的书。
今天也一样。
他忽然明白,真正的照顾不是让她察觉自己正在被照顾,而是让这些事情继续像以前一样发生。
第二节课后,老师临时发了一套练习卷。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叹气声。
顾淮翻了两页,皱起眉头:“这是谁出的?”
前排的人回头:“老师自己出的。”
“那还好。”
“哪里好?”
“至少错了不能当面骂。”
陆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顾淮回头:“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
“胆子变大了。”
“跟你学的。”
顾淮看着她,笑了一下,便转回去继续做题。
练习卷发到最后一张时,陆晚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一瞬间很短,几乎没人注意。她低下头,把卷子压平,过了片刻才重新拿起笔。
顾淮看见了。
他没有回头问她是不是不舒服。
以前他也许会直接开口,现在却忍住了。
有些事情,问出来并不会让她更轻松。尤其是在教室里,周围还有那么多人。
下课后,他拿着水杯去饮水机接了热水。回来时,顺手将自己的保温杯放到陆晚桌角。
陆晚抬起头。
“给我的?”
“嗯。”
“我有水。”
“那你喝你的。”
他说完便回到座位,翻开下一本练习册。
陆晚看了看桌角的杯子,又看向他的背影。
“顾淮。”
“怎么?”
“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顾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
“我能有什么事?”
陆晚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保温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温水顺着喉咙落下去,带着一点暖意。
顾淮没有回头。
午饭时,食堂的人很多。
陆晚端着餐盘,跟顾淮在窗口前分开。她看中一道颜色清淡的菜,刚准备排队,顾淮已经从旁边走过来。
“这个有点辣。”
“看不出来。”
“上次吃过。”
陆晚看了他一眼,最后换到了旁边的窗口。
两个人打完饭,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顾淮低头吃了几口,发现陆晚一直没动汤,便问:“不喝?”
“有点咸。”
“那别喝了。”
“浪费。”
“你什么时候开始替食堂节约了?”
陆晚抬眼:“我一直这样。”
顾淮笑了一下,没有再劝,只把自己的汤往她那边推了推。
“这个淡一点。”
陆晚看了一眼:“你不喝?”
“我不渴。”
她没有推回去,低头喝了一口。
那碗汤确实淡一些。
旁边几个人聊着周末的事,话题不知怎么拐到了班里的女生身上。起初只是随口调侃,后来越说越过分,笑声也越来越大。
陆晚低着头吃饭,筷子在碗边停了一瞬。
顾淮看见了。
他没有立刻看她,只将汤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是嫌刚才的咸吗?喝这个。”
陆晚抬头:“你不喝?”
“我不渴。”
旁边的人还在说笑。
顾淮皱了皱眉,抬头道:“吃饭就吃饭,聊这些干什么?”
那几个人愣了一下。
“怎么了?”
“没什么。”顾淮低下头,“就是听着烦。”
那人看了他一眼,见他语气认真,便把话题换成了周末去哪儿。
陆晚安静地吃完饭。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谢谢。”
顾淮抬头:“你今天怎么总说谢谢?”
她低下头,没回答。
顾淮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做这些并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知道她的秘密后,觉得她需要被特殊对待。
只是以前不会有人告诉他,陆晚为什么总是避开某些话题,为什么会对一些看似普通的事情格外敏感。
现在他知道了。
所以更清楚哪些地方应该停下来。
“别总想着道谢。”他说,“不喜欢听就别听。”
陆晚抬起头。
“这么简单?”
“先说出来再说。”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
“嗯。”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陆晚收拾东西时,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
顾淮没有催她,先把自己的书包背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等着。
陆晚抬头:“你先走吧。”
“刚才赶,现在不赶了。”
“你不是还有朋友?”
“他们走得快。”
“你追不上?”
“我是不想追。”
陆晚看了他两秒,背起书包。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楼梯上人很多,顾淮走在前面,经过拥挤的转角时放慢了一点。陆晚跟在后面,没有被人撞到,也不用急着追上他的脚步。
出了教学楼,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
陆晚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顾淮看见了,却没有伸手替她拉,也没有问冷不冷,只将步子放慢了些。
走到校门口,陆晚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等我?”
“习惯了。”
“以前也没见你每天等。”
“那是以前。”
“现在呢?”
顾淮想了一下。
“现在顺路。”
陆晚看向他:“你家不是那边。”
“今天顺。”
她知道他在胡说,却没有拆穿。
两个人走了一段,顾淮忽然开口:“陆晚。”
“嗯?”
“以后有人说你不喜欢听的话,你可以直接让他停。”
陆晚低头看着脚下的影子。
“我知道。”
“别总忍着。”
“我没有总忍着。”
“今天就是。”
她沉默了片刻,才说:“下次我会说。”
顾淮点点头,没有再追问。
到了公交站,陆晚站在站牌下面等车。顾淮扶着自行车,停在旁边。
车灯从远处拐过来时,陆晚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上车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启动,顾淮的身影很快被路灯和人群挡住。
陆晚把手放在书包上,想起他今天递过来的保温杯,想起那碗被推到自己面前的汤,也想起他说的那句“顺路”。
这些事情看起来都很普通。
普通到顾淮可以随口找个理由,普通到她不必郑重地说谢谢。
可她知道,顾淮今天一直在小心地维持着什么。
他没有问她不愿回答的问题,也没有因为知道了什么,就用另一种眼光看她。
第二天,顾淮还是会借她的英语书,嫌她走得慢,顺手把热水推到她桌边。
陆晚也还是陆晚。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