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体育老师带来了一个噩耗——体测。
体育老师把哨子挂回脖子上的时候，操场边已经响起了一片哀嚎。
“今天测一千？”
“老师，能不能改成八百？”
“八百也不行。”
“那五百？”
“你们讨价还价呢？”
最后一节体育课，太阳不算毒，风却有些凉。
跑道上已经站了几排人。
有人正在压腿，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还有人站在起跑线附近活动脚腕，嘴里不停抱怨。
顾淮站在人群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跑道。
“完了。”
旁边的人问：“什么完了？”
“我的青春。”
“……”
那人白了他一眼。
“你跑一千米而已，别整得像遗言。”
顾淮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到了操场另一边。
陆晚站在那里。
她今天穿着长袖运动服，袖口稍微挽了一点，露出一截很白的手腕。
她没有和其他人一样做热身。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的跑道。
神情比平时安静。
顾淮看了几秒。
很快收回视线。
老师已经开始点名。
“第一组准备！”
人群慢慢往跑道边聚。
陆晚也跟着往前走了两步。
顾淮忽然开口。
“陆晚。”
她回头。
“嗯？”
“你过来一下。”
“干什么？”
“有事。”
陆晚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来。
顾淮压低声音。
“你今天跑不了吧？”
陆晚看了他一眼。
“我可以。”
“少来。”
“真的可以。”
“你上次体育课连热身都没做。”
“那是我不想做。”
顾淮差点笑出来。
“行，你不想做。”
陆晚看着他。
“所以呢？”
“所以今天别跑。”
“……”
她皱了皱眉。
“你又想干什么？”
“救人。”
“我又没事。”
“等你跑完再有事就晚了。”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
陆晚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跑道。
“一千米而已。”
“对你来说不是。”
顾淮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他差点说得太多。
陆晚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
顾淮脑子转得很快。
“我猜的。”
“……”
“你看起来就不像能跑一千米的人。”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顾淮。”
“在。”
“你真的很欠。”
“谢谢夸奖。”
陆晚瞪了他一眼。
正好这时候体育老师在前面喊：
“还站在那里干什么？第一组准备！”
顾淮没有再给她犹豫的时间。
他转身朝老师走过去。
“老师。”
体育老师看了他一眼。
“什么事？”
“我和陆晚今天请个假。”
“请什么假？”
“搬东西。”
老师皱眉。
“搬什么东西？”
顾淮早就想好了。
“高三复习资料。”
“现在？”
“对。”
“资料室缺人？”
“特别缺。”
体育老师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顾淮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热心。”
操场上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体育老师也被气笑了。
“你少贫。”
“真的，老师。班主任让我们去搬的。”
这句话倒不算完全胡说。
高三年级最近确实在整理复习资料。
体育老师犹豫了一下，最后摆摆手。
“去吧。”
“谢谢老师！”
顾淮转身就走。
经过陆晚身边时，他只说了一句：
“走。”
陆晚站着没动。
“你什么时候和老师说的？”
“刚才。”
“你怎么没问我？”
“问了你肯定说能跑。”
“……”
陆晚居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最后只好跟上去。
两个人离开操场。
身后的哨声很快响起。
第一组测试开始。
陆晚走出一段距离以后，才轻声问：
“你是不是故意的？”
顾淮双手插在裤袋里。
“什么？”
“故意帮我请假。”
“对啊。”
他回答得坦坦荡荡。
反而让陆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顾淮看着前面的楼梯。
“因为我也不想跑。”
“……”
陆晚沉默了。
“所以你就拉着我一起偷懒？”
“对。”
“你还挺诚实。”
“那当然。”
顾淮一本正经。
“一个人偷懒容易被抓，两个人一起就比较像正常活动。”
陆晚终于忍不住笑了一下。
“什么歪理。”
“实用就行。”
两人一路走到教学楼。
资料室在另一栋楼。
老师已经提前把需要搬的资料整理成了几摞，放在门口。
顾淮看到那一大堆书，表情瞬间变了。
“……”
陆晚站在旁边。
“怎么了？”
顾淮指着面前的资料。
“我突然觉得，一千米也没那么可怕。”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那不行。”
他弯腰抱起一摞。
“都走到这儿了。”
陆晚也伸手。
顾淮立刻看过来。
“你别拿。”
“为什么？”
“我拿。”
“我又不是不能搬。”
“我知道。”
顾淮把那摞资料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但是我力气比你大。”
陆晚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对。”
“……”
她没再争。
只是拿起旁边比较轻的一摞。
顾淮本来想阻止。
看见那摞资料薄得几乎没什么重量，最后也没说什么。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教室走。
楼道里很安静。
操场上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显得很远。
走到拐角时，陆晚忽然问：
“顾淮。”
“嗯？”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身体很差？”
顾淮脚步慢了一点。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那你感觉错了。”
“真的吗？”
“真的。”
他想了想。
又补了一句：
“你就是体力差一点。”
“……”
陆晚瞪他。
“这和你说的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哪里大？”
“身体差是病。”
顾淮笑了笑。
“体力差是懒。”
陆晚愣了半秒。
“你才懒。”
“你看。”
顾淮回头。
“这不就有精神了？”
陆晚被他说得无语。
却还是跟着笑了一下。
到了教室，顾淮把资料放到讲台边。
陆晚也把自己的放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淮看了她一眼。
“累了？”
“没有。”
“那就好。”
“你呢？”
“我？”
顾淮捶了捶自己的肩。
“我感觉刚才跑了一千米。”
陆晚笑出了声。
“活该。”
“你这人怎么回事？”
“你自己要搬的。”
“行。”
顾淮坐到讲台旁边的桌子上。
“我现在宣布，从今天开始，我和一千米势不两立。”
陆晚站在他面前。
“那明年呢？”
“明年？”
顾淮想了想。
“明年我都大学生了。”
“现在才高三。”
“所以我要珍惜。”
“珍惜什么？”
“珍惜还能不上体育课的机会。”
陆晚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刚才还一副非要把她从跑道上拽走的样子。
现在却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在这里胡说八道。
她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体育课结束还有二十多分钟。
“我们现在回去吗？”
“回去干什么？”
“上课。”
“还有二十分钟。”
“那怎么办？”
顾淮从桌上跳下来。
“去图书馆。”
“你要看书？”
“嗯。”
“这么突然？”
“刚才搬资料的时候突然觉得自己很有文化。”
“……”
陆晚没忍住笑。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
他说完就往门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走不走？”
陆晚背起书包。
“来了。”
两个人并肩走向楼梯。
走到一半，陆晚忽然想起什么。
“顾淮。”
“嗯？”
“谢谢。”
顾淮没有停。
“谢什么？”
“今天。”
“我都说了，我是不想跑。”
“你自己信吗？”
顾淮沉默了一秒。
然后笑了。
“信啊。”
陆晚看着他。
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顾淮没有说实话。
可奇怪的是，她并没有因此不高兴。
相反，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很重。
却一直留在那里。
图书馆的门刚好打开。
两个人走进去。
顾淮挑了靠窗的位置，把自己的书放下。
陆晚坐到他旁边。
两人谁都没有提刚才的事情。
就像这只是一次普通的逃课。
可陆晚低头翻书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
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而顾淮坐在旁边，也没有提醒她。
他只是低头打开习题册。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她知道原因。
至少现在不需要。
今天的一千米测试最终还是照常结束了。
只是名单上少了两个名字。
老师大概不会在意。
同学也只会觉得他们偷懒。
而顾淮觉得这样很好。
有时候，能够让一个人顺理成章地逃过一场她不该硬撑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值得高兴的小事。
至于理由。
他可以永远不说。
只要陆晚能够轻松一点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