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老师拿着名单走到操场边时，已经有人察觉不对。
他将哨子挂回脖子上，抬头说：“今天测长跑，先分组，男生一千米。”
队伍里立刻响起几声叹气。
“老师，今天风这么大。”
“风大，你们就顺风跑快点。”
“那逆风呢？”
“逆风也得跑。”
旁边的人笑起来，刚才问话的男生低头看了眼跑道，不再争取了。
顾淮站在队伍里，弯腰重新系了一遍鞋带。
旁边的同学碰了碰他：“你打球跑得那么快，怎么也这副表情？”
“打球累了能换人。”
“跑步也能。”
顾淮抬起头：“怎么换？”
“你跑完，换下一组。”
他看了那人一眼，附近几个人都笑起来。
陆晚站在队伍边缘，也听见了。
她按平时的安排慢跑完，走了一小段，等呼吸缓过来，便留在场边。老师忙着给参加测试的人分组，她没有往起跑线那边去。
秋天的太阳不晒，照在身上仍旧暖。陆晚拉好外套，看着前面的人压腿、活动脚腕，准备找个不挡路的地方坐一会儿。
体育老师这时接了个电话，听完以后，又把名单卷起来，朝队伍问了一声：“你们班有没有人去帮忙拿复习资料？”
几个男生同时抬头。
老师看见他们的神情，先补了一句：“要从资料室拿回教室，不轻。耽误测试的，下次补。”
刚才跃跃欲试的人又低下头。
顾淮却举起手：“老师，我去。”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旁边的人小声说：“你是不是没听见下次补？”
顾淮没理他，走出队伍。
老师又看了一圈：“还得有人帮着清点，别拿错班级。”
陆晚原本就在附近，听见这句，便往前走了两步。
“老师，我也去。”
顾淮转头看她。
陆晚站到旁边，神情很自然。老师点了点头，告诉他们资料室在哪一栋楼、找哪位老师领，又交代拿完把数量核对好。
“别顺路跑去买东西。事情办完，回来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顾淮答得很快，转身时，身后已经有人笑着喊：“下次一千米别忘了！”
他抬手摆了摆，和陆晚一起离开操场。
哨声很快响起来，第一组测试开始。跑步的人从他们身后经过，鞋底落在跑道上的声音一下密了起来。
顾淮回头看了眼，脚步却没停。
陆晚看着他：“你真想去搬资料？”
“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吗？”
“说。”
“比起现在跑，我更想下次跑。”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下次不还是要跑？”
“下次的我负责。”
“分得还挺清楚。”
顾淮也笑，往旁边让了让，避开经过的学生。
走到教学楼附近，操场上的声音便远了。两个人上了几级台阶，转到另一栋楼，找到老师说的资料室。
门开着，里面摆着几摞已经捆好的资料。
顾淮站到门口，目光从最上面移到下面。
陆晚看了他一眼。
“怎么不进去了？”
他低声问：“现在回去，还能赶上刚才那组吗？”
她终于笑出声。
里面的老师听见动静，抬起头：“来领哪个班的？”
顾淮报了班级。
老师找出登记表，指给他们看：“这几份是你们的。先清点，一套一套拿，别把别的班也搬走了。”
陆晚走过去，将写着班级的那张纸拿起来核对。顾淮则试着托了托其中一摞，原先还带着笑的脸渐渐认真下来。
“这个比看着沉。”
老师看了眼，提醒：“少拿点，多走一趟。掉了还得重新整理。”
顾淮便把上面的一半放回去。
陆晚站在旁边数份数，确认完，拿起最上面那一小叠，将登记表压在纸上。
顾淮看向她手里的东西。
“这些你拿着行吗？”
“行，没多少。”
他点头，没再让她全部放下，自己抱起旁边那摞。
两个人走到门口，陆晚先把门推开，侧身让他过去。厚厚的资料挡住了部分视线，顾淮下楼时慢下来，她便走在前面，提醒了一声转弯。
楼道里很安静。
操场的哨声隔着窗户传来，已经听不太清。顾淮抱着纸走了一段，换了换手臂的位置，陆晚回头看见，脚步也放慢一点。
“累了？”
“还没到后悔的时候。”
“刚才不是已经问回去来不来得及了？”
“那是提前了解情况。”
陆晚笑着收回视线。
到了教室，她将手里的一小叠放在讲台边，先整理出空位，顾淮才把抱着的资料放下。
纸落到桌面上，发出沉沉的一声。
顾淮活动了一下手腕。
陆晚看向登记表：“还有一趟。”
他低头看了眼，叹了口气。
“你怎么说得这么高兴？”
“我没有。”
“你在笑。”
她抿了抿嘴，没忍住，又笑了一下。
第二趟没有第一趟那么多。
陆晚核对过剩下的数量，把容易散开的几份重新夹齐。顾淮等她整理好才拿起来，没有像刚才那样，想着一回全搬完。
回到教室，两个人将资料按科目分开，堆在讲台旁边。陆晚重新数了一遍，在登记表上勾好，才把它压到最上面。
顾淮靠在旁边的桌沿，低头看自己手腕上被纸边压出的浅痕。
“我觉得跑步也有跑步的好。”
“现在才知道？”
“跑完不用再数一遍。”
陆晚站在讲台边，将歪出去的纸角推齐。
“你没数，数的是我。”
顾淮抬头，承认得很快：“所以还得谢谢你。”
她看了他一眼，没接着打趣，将登记表放好。
事情做完以后，教室里比平时空得多。阳光落在前排桌面上，椅子都推在桌下，后面他们的位置也静静地空着。
陆晚走过去，喝了两口自己杯里的水。
顾淮在前面坐了一会儿，将运动服的袖口拉平，抬头看了眼钟。
“还剩一点时间。”
“得回去跟老师说。”
“知道。”
他站起来，没再拖。
两个人下楼回操场。测试已经进行到后面几组，刚跑完的人坐在场边，另一些人围着老师问成绩，声音混在一起。
体育老师看见他们回来，招手问：“拿完了？”
“拿完了，放在讲台边，数量也对过了。”陆晚说。
老师点头，在名单旁边做了个记号。
顾淮站在旁边，等他放下笔才问：“老师，那我今天不用跑了？”
“今天这一组已经排满了，下次补。别觉得搬了资料就算成绩。”
“我记着。”
老师看了眼时间：“陆晚，剩下这会儿你自己安排。顾淮你也是，下节课别迟到。”
顾淮应了一声。
刚走开两步，场边一个同学就喊住他。
“回来啦？搬得怎么样？”
他转头：“很有收获。”
“什么收获？”
“知道复习资料是真的有分量。”
那人笑起来，朝他摆摆手，又去问旁边的人自己跑了多久。
顾淮回到陆晚身边。
她看着他：“还去篮球场吗？”
他低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摇头。
“今天先不去了。”
“这么快就换下次了？”
“今天的手也得休息。”
陆晚笑了一声，看向旁边的教学楼。
阅览室就在一楼。这个时候门开着，透过窗能看见里面有人坐着，也有值班老师在整理归还的书。
她问：“去那边坐一会儿？”
顾淮顺着看过去，点头：“走吧。”
进去以后，声音一下低了。
顾淮在门边停住，将刚才在操场上说话的音量收回来，先看了看哪里有空位。陆晚从旁边书架取下一本杂志，两个人坐到靠窗的阅读桌边。
窗外仍旧能看见操场的一角。
跑完的人还在慢慢走，远处有人接过篮球。太阳照着窗沿，风被玻璃挡住，坐下来才发现脸颊仍有一点热。
陆晚翻了几页。
她没有特意挑书，只是想找个地方坐着，手里有东西可以慢慢看。顾淮也从旁边拿了一本，翻到中间，过了一会儿，又往前翻了几页。
她侧过头。
“看得进去？”
“能看懂，比刚才那叠纸轻松。”
陆晚低头笑了，没再出声。
阅读桌不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书放在自己面前，倒也不需要继续找话说。偶尔一人翻页，另一个人抬头看窗外，随后又收回视线。
她翻到一张很大的照片，停下来读旁边的文字。
顾淮也终于找到感兴趣的一页，不再来回翻了。
剩下的时间过得很快。
陆晚抬头看见墙上的钟，轻声提醒：“快下课了。”
顾淮点头，记住手里那一页的位置，起身将书放回去。她也把杂志归到原处，两个人和门边的老师打过招呼，走出阅览室。
铃声响起时，他们正好走到教学楼外。
操场上的同学陆续回来，有人一边走一边抱怨腿酸，看见顾淮，便问他搬资料累不累。
“累。”
那人听完，又笑着说：“那还不如跑。”
顾淮看了眼自己的手腕：“现在说这个已经晚了。”
几个人笑着往楼上走，陆晚跟在旁边，也弯了弯嘴角。
到了教室，顾淮先把讲台上的登记表拿给课代表，说明资料已经领齐。陆晚回到后排，拿出下一节课要用的书。
前面的人坐下以后，转过身来。
“你刚才数了几遍？”
“两遍。”
“那应该没错。”
她看了他一眼：“你怀疑我？”
“我怀疑那些纸，堆在一起看着都一样。”
陆晚笑起来，把课本翻到老师昨天停下的地方。
操场的风还在窗外吹，刚才那节课却已经结束了。她做完自己的训练，帮忙数了资料，又坐着看了一会儿书，时间没有一直用来等别人跑完。
顾淮则低头翻出一张纸，在角上写了几字。
陆晚看见，问：“记什么？”
他将纸转过来一点。
“下次补测。”
她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我们这算偷懒吗？”
顾淮想了想。
“算先歇一会儿。”
上课铃响之前，他把那张纸夹进体育课要用的记录页，转回去拿书。
陆晚也收起笑意，低头看向课本。
讲台边的资料堆得整整齐齐。纸边有一点错开，是他们搬回来后一起理过的。
这节课没跑的一千米，下次仍旧要跑。
不过今天，他们确实一起歇了一会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