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之后，班里的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节奏。
那次临时帮忙搬资料的事，最多被几个同学提过两句。顾淮回到教室，刚放下水杯，便有人靠在他桌边问：“你们真去搬资料了？”
“搬了。”
“我还以为你找理由偷懒。”
顾淮看了他一眼：“下次叫你一起？”
那人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算了，我还要上体育课。”
旁边的人笑起来。顾淮把挡在过道里的椅子往里推了推，让抱着卷子的人过去，又接着和他们说了两句。
陆晚坐在后面整理试卷，听见这段话，也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参与，却已经能听出他们什么时候是在认真问，什么时候只是在随口打趣。刚转来时，这些话常让她不知道该怎样接，笑也不是，不笑又显得太冷淡。
现在不用每一句都想好回应了。
顾淮和别人聊他的，她低头收自己的东西。听见好笑的，可以笑一下，没听清也不用追着问。
上课前，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没订正完的卷子，写到第二行，笔忽然断了墨。
陆晚在纸角试了试，还是没写出来。
她翻开文具袋，备用笔被压在最下面，一时不好拿，便轻轻碰了下顾淮的椅背。
“借支笔。”
顾淮回头，将自己桌边那支递过来，又从文具袋里拿了一支。
陆晚接住，在纸上试了一下，接着往下写。
老师进门以后，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到了下课，她把笔还回去。
“谢谢。”
“能写了？”
“嗯，刚换好。”
顾淮收下笔，陆晚也合上文具袋。没有再为这一支笔推来推去，话题很快就被下一节课要用的书接了过去。
午饭后，教室里比上午松散一些。
离午休还有一阵，有人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后排几个男生挤到顾淮旁边，聊起昨天看见的一段视频。
顾淮刚坐下，手臂叠在桌上，原本准备歇会儿。旁边的人拍了拍他，将手机往书本后面放低一点。
“这个你看过没有？”
他抬头扫了一眼。
那段视频本身没什么特别，几个人却很快从画面聊到里面的人，开始评论身材和穿着。有人说了一句，旁边便接一句，声音也慢慢大起来。
陆晚正在整理错题。
起初她没留意，听到后面才发现，他们已经不怎么在说视频了。那些词挤在笑声里，像是只要说得轻松，就都可以拿来逗趣。
她停笔，将卷子往里面移了一点。
不想听，却也没准备加入他们的谈话。
她和那几个人并不熟，直接叫他们别说，难免会被问一句怎么了。要是解释得多，又容易让人觉得她太认真。
陆晚拿起另一张纸，想将注意力换过去。
顾淮这时侧过身，正好看见她低头挪卷子。他又看了眼前面已经趴下的几个人，伸手将自己的书从手机旁边抽出来。
“换个话题吧。”
旁边的人还在笑：“怎么了？”
“我不想看这个。”
“刚才不也看了一眼？”
“看一眼，就知道不想看了。”
顾淮把英语书放回桌上，没去抢手机，也没替谁作解释。
那人愣了下，又想继续说，顾淮指了指周围：“还有人准备睡，你们声音也小点。”
附近一名已经趴下的同学抬起头，跟着说：“确实，聊半天了。”
几个人这才收敛一些。拿手机的人将屏幕按灭，塞回口袋，有人顺势提起游戏，话题便转过去了。
顾淮没再参与。
他将水杯往桌面里面挪了挪，重新伏到手臂上。
陆晚坐在后面，听见那些话停下来，笔尖才重新落到纸上。
她没有立刻去问他为什么。
也可能真是觉得吵，也可能只是自己不想看。顾淮并没回头确认她有没有听见，更没有用眼神提醒她，刚才是为了谁。
这让陆晚松了一点。
她不必在几个人面前表示感谢，也不必承认那些话让自己不舒服。那段谈话已经停了，剩下的时间又回到她手里。
她把漏记的一步补上，合起错题本。
午休铃响时，后排也慢慢安静了。陆晚往前看了一眼，顾淮已经趴着，侧脸压在手臂上，像是真的睡着了。
她便也放好文具，低下头。
下午上课，陆晚的精神比上午好一些。
午休睡得不长，醒来时也还有点昏沉，不过跟着老师做了两道练习，注意力便渐渐回来。她将没听清楚的地方留了空，等课间再翻书补上。
后排那几个同学仍旧和顾淮说话。
有人借尺子，有人问晚上的作业是哪张，神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顾淮也照常回应，没有因为中午那几句不合适的话，就把所有人都隔在外面。
陆晚看见这一点，心里那点担忧也淡了些。
原来让一段话停下来，不一定就要闹得很僵。
她以前总容易先想到后面。说了会怎样，对方会不会追问，附近的人会不会都转头看她。还没开口，就已经把可能遇到的麻烦想了一遍，最后索性不说。
顾淮刚才却只说，他不想看。
剩下的事，好像也没有她预想中那么难处理。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陆晚翻出一道没做完的数学题，准备趁晚饭前再看几分钟。
草稿写到中间，始终和答案对不上。
她回头核对过计算，没有找到，便将卷子和草稿一起递到前面。
“你有空看一下吗？”
顾淮接过来，先读了题，才看她的过程。
“你这里把两个条件的对应关系弄反了。”
陆晚往前靠了些：“哪两个？”
他用笔帽分别指给她看。
她来回读了一遍，终于明白，低头在草稿旁边做了标记。
“怪不得后面一直不对。”
顾淮将卷子还回来：“先改这一步，剩下的重新算。”
陆晚点头，没有让他把后面也写完。
顾淮收好桌上的书，等她改过开头那几行，问：“吃饭去？”
她将草稿夹进卷子。
“走。”
两个人往外走，到了走廊上，陆晚才开口：“中午的事，谢谢。”
顾淮侧过头：“换话题？”
“嗯。”
他想了想：“也不是只有你觉得不好听。”
陆晚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她原本准备说，自己其实没有那么在意，免得他以后总替她留意这些。可听见这个回答，那句话忽然就不需要说了。
他也可以不喜欢。
他开口，不必全是因为她脆弱，需要被照顾。
陆晚慢慢往前走了几步，才说：“我是不太想听。”
“那就别勉强自己听。”
“有时候不知道怎么说。”
顾淮看了她一眼：“就说换个话题。”
她轻轻笑了一下：“说得这么简单。”
“也不用每次都讲清楚为什么。”
他们走到楼梯口，前面有人停下来等同伴。顾淮让出一点位置，陆晚也往旁边挪，等那几个人先走。
话就暂时停在这里。
她没有一下变得敢说，也没觉得下一次遇到类似的事，自己肯定能接上。但那句“换个话题”，至少不像原先想象中那么难出口。
晚自习时，陆晚把那道数学题重新算完。
改好对应关系以后，前面几步终于接得上，后面仍旧花了些时间，却没有再绕回同一个地方。
她将草稿和答案核对了一遍，才收进文件袋。
顾淮在前面写自己的练习。中间有人过来问他物理，他低声讲了几句，又转回去。后排也没再出现中午那种笑声，只有偶尔的翻页和挪椅子声。
临下课，陆晚整理好桌面，背起书包。
顾淮还在将几张卷子分开。
“你先走？”他问。
“等你一下。”
陆晚站到过道边，让拿着水杯的人过去。等顾淮收好，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楼梯上人不少，他们跟着往下走，顾淮没催她，也没有每走几步便回头看。转到下一层时，两人又自然走到了一起。
陆晚忽然想起，下午说完谢谢，他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拿一句玩笑岔开。
她便又问了一句：“你今天怎么不说我太客气了？”
顾淮想了想：“你想让我说？”
“不想。”
“那不就行了。”
陆晚笑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学楼。
夜风迎面吹过，她将外套拉链拉好。顾淮去推自行车，她在旁边等，顺便查看公交还有多久到。
校门外的路灯亮着，几个同学站在路边说话。两个人从他们旁边经过，沿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陆晚看着脚下的路，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也不是所有玩笑都听不得。”
“知道。”
“有些我觉得好笑，有些就不想听。”
顾淮点头：“本来就不一样。”
她侧过头，终于笑了。
这句话没有将她归到某一种需要小心对待的人里。她可以笑，也可以不笑，不必因为身体的事，就总被认为比别人更容易受伤。
到了站台，陆晚停下来。
“明天见。”
“明天见。”
她看见要坐的车正从路口转过来，便往前走了两步。顾淮扶着自行车留在旁边，等她上车。
车厢里有空位，陆晚坐下，将书包抱到膝上。
中午那一阵谈话已经过去很久。现在想起来，她记得的反倒不是那几句让人不舒服的话，而是顾淮将英语书抽回来，平常地说了一句换个话题。
没有让她离开，也没有要她捂住耳朵。
她仍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能接着做题，能留下来午休。
陆晚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站牌慢慢退远。
下次若不想听，也许可以先说一句。
不用等到能把理由全部解释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