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之后，日子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
那场临时的“搬资料行动”没有在班里掀起什么波澜。
最多也就是下午回教室的时候，几个男生看着顾淮，笑着问了一句：
“你俩真去搬资料了？”
顾淮把手里的矿泉水往桌上一放。
“那还能去哪？”
“我怎么听说你俩体育课刚开始就跑了？”
“我们是为学校建设做贡献。”
“就你？”
“怎么？”
顾淮抬起眉。
“我怎么就不行了？”
那人笑得不行。
“你一看就是偷懒去了。”
“证据呢？”
“没有。”
“那你说个屁。”
几个人笑成一团。
坐在后面的陆晚低着头整理试卷，听着他们说话，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她没有参与。
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完全置身事外。
这种变化很细微。
她自己偶尔都会觉得奇怪。
以前刚来到这个班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扇门外。
别人说话，她听着。
别人笑，她偶尔跟着笑。
可很少真正参与进去。
现在却不一样。
顾淮总能很自然地把她拖进这些无聊的小事里。
哪怕只是体育课少跑了一千米，也能被他讲成什么“学校建设”。
陆晚想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顾淮正被几个男生围着。
他不知道又说了什么，把旁边的人逗得直拍桌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落在他校服肩膀上。
陆晚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
她发现自己最近好像越来越习惯看他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赶紧把注意力放回试卷上。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了。
顾淮回到座位。
坐下以后，他忽然把一支笔往后递。
“给。”
陆晚接过来。
“我的？”
“嗯。”
“为什么？”
“你刚才那支没水了。”
陆晚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
“你一直看我？”
“……”
顾淮顿了一下。
“我看你干什么？”
“那你怎么知道？”
“声音。”
“笔没水也有声音？”
“你刚才写了三下没写出来。”
陆晚看着他。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顾淮把脸转回去。
“坐我后面，想不发现都难。”
陆晚低头看着那支笔。
笔杆上还有顾淮常用的那种磨损痕迹。
她没有说什么。
只是把自己的笔盖好，放进笔袋里。
然后开始用他的。
一整节课过去。
她都没有还。
顾淮也没问。
直到下课，陆晚才把笔轻轻放到他桌角。
“还你。”
顾淮看了一眼。
“送你了。”
“不用。”
“我还有。”
“那也不能白拿。”
“那你下次请我吃饭。”
陆晚抬眼。
“食堂？”
“可以。”
“你吃得比我多。”
“所以才让你请。”
“你想得倒挺美。”
“那算了。”
顾淮伸手要拿回来。
陆晚却先一步把笔收进了自己的笔袋。
“谁说不请？”
顾淮愣了一下。
然后笑起来。
“行。”
陆晚没理他。
只是低头整理东西。
耳朵却莫名有点热。
午休的时候，教室里比平时热闹。
有人趴着睡觉，有人在后排打牌，还有几个男生挤在一起聊天。
顾淮本来趴在桌上补觉。
睡了没多久，就被旁边的人拍醒。
“顾淮。”
“干什么？”
“起来聊会儿。”
“困。”
“就几分钟。”
顾淮抬起头。
“什么事？”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个压低声音。
“昨天那个视频你看没？”
“什么视频？”
“就是那个。”
他说着拿出手机。
顾淮扫了一眼屏幕。
很快就知道他们准备聊什么了。
几个男生笑得贼兮兮的。
“你们看这个。”
“别发群里啊。”
“放心。”
“昨天我看见……”
话题慢慢偏了。
一开始只是一些无聊的玩笑，后来越来越过分。
顾淮听了几句。
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倒不是他多正经。
男生之间开点玩笑很正常。
可陆晚就在后面。
而且这几个家伙越说越起劲，根本没注意声音已经大到后排都能听见。
顾淮下意识回头。
陆晚正在整理错题。
她似乎没有抬头。
但笔尖停了。
只停了一瞬。
然后又继续。
顾淮看见了。
他没说话。
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本英语书。
啪的一声。
书直接合上。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
“你干嘛？”
“困了。”
“困了你拍什么书？”
“声音大，睡不着。”
“……”
几个人面面相觑。
顾淮伸了个懒腰。
“换个话题。”
“怎么了？”
“没怎么。”
他随手拿起一瓶水。
“你们聊点正常的。”
“什么叫正常的？”
“比如今天食堂吃什么。”
“这也太没意思了吧。”
“那你们聊游戏。”
“你玩？”
“不玩。”
“……”
几个人顿时嫌弃地散开。
顾淮重新趴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顾淮。”
他抬起头。
“嗯？”
陆晚看着他。
“你刚才为什么突然让他们换话题？”
“什么？”
“就刚才。”
“没什么啊。”
顾淮一脸自然。
“我想睡觉。”
陆晚看了他两秒。
“真的？”
“真的。”
“你不是刚才还和他们聊得挺开心？”
“突然困了。”
“哦。”
她没有继续问。
顾淮重新趴下。
眼睛闭上以后，却没有马上睡着。
他听见后面的笔尖又开始在纸上移动。
沙沙的。
很轻。
他这才慢慢松了口气。
其实刚才那一下，他自己也觉得有点多管闲事。
以前碰到这种话题，他可能根本不会管。
可现在不一样。
他知道陆晚有些地方比别人敏感。
有些话，她可能听了不会表现出来。
甚至可能只是安静地把它听完。
可那不代表她真的不在意。
他不想让她听。
仅此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以后，大家陆续收拾书包。
顾淮正在往书包里塞卷子，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他。
“顾淮。”
他回头。
“干什么？”
陆晚把一张卷子递过来。
“这个你看一下。”
“什么？”
“第七题。”
顾淮接过来。
“不会？”
“我做了三遍。”
“还是不对？”
“嗯。”
顾淮看了一眼。
“你这一步就算错了。”
“哪里？”
“这里。”
他拿笔在卷子上点了一下。
“你把条件看反了。”
陆晚凑近了一点。
“哪里反了？”
“这里。”
顾淮低头给她讲。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
陆晚认真看着卷子。
顾淮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懂了吗？”
“好像懂了。”
“什么叫好像？”
“再讲一遍。”
“你故意的吧？”
“没有。”
“你就是想让我陪你多待一会儿。”
陆晚愣了一下。
“谁想了？”
顾淮看着她。
忽然笑了。
“开玩笑的。”
陆晚抿了抿嘴。
“你最近很喜欢开这种玩笑。”
“还行。”
“很讨厌。”
“那你别听。”
“……”
陆晚低头继续看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刚才谢谢你。”
顾淮一愣。
“又谢什么？”
“中午。”
顾淮没有说话。
陆晚的手指轻轻压在卷子边缘。
“我听见了。”
“哦。”
“其实我没那么在意。”
“我知道。”
顾淮回答得很快。
陆晚抬头。
他却已经低下头去收拾书包。
“但不喜欢听就别听。”
他说。
语气很平常。
“没必要非得忍着。”
陆晚看着他。
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最后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窗外的天色也慢慢暗下来。
顾淮把书包背起来。
“走了。”
陆晚收好卷子。
“你今天不等你朋友？”
“不等。”
“为什么？”
“他们走得太快。”
“你追不上？”
“我是不想追。”
“哦。”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楼梯口的人很多。
顾淮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看。
陆晚跟在后面。
她忽然想起中午的事情。
又想起顾淮这段时间越来越多的“顺手”。
热水。
借笔。
体育课。
还有刚才那句——
不喜欢听就别听。
这些事情都不算什么大事。
甚至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落在一起以后，却让她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有人一直站在自己身边。
没有问她为什么。
也没有要求她解释什么。
只是偶尔伸手替她挡一下。
挡完以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开。
陆晚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
走了几步，她忽然问：
“顾淮。”
“嗯？”
“你是不是对谁都这样？”
顾淮回头。
“哪样？”
“……”
陆晚自己也说不清。
“没什么。”
顾淮看了她两秒。
没有追问。
只是笑了一下。
“那得看是谁。”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晚站在原地愣了一下。
随后跟了上去。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你刚才明明有意思。”
“你想多了。”
“顾淮。”
“干嘛？”
“你真的很讨厌。”
“谢谢。”
夕阳从教学楼尽头照过来。
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一个走在前面。
一个慢半步跟着。
谁都没有发现。
他们之间原本那一点小心翼翼的距离，正在一点一点消失。
而有些改变，甚至不需要谁先开口承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