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天气总让人拿不准。
早晨出门,风已经能吹得耳朵发凉;到了中午,太阳照进教室,坐在窗边又会有些热。
陆晚这几天都把校服外套穿着,进教室后再看情况。今天也是一样,走到座位旁时,她先松开领口,将围巾收进书包,才拿出课本。
顾淮从前面回过头。
“外面很冷?”
“风大。”
她搓了搓手指,低头去拉书包的拉链。金属拉头被吹得有些凉,捏在手里不太舒服。
顾淮看了一眼,从书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放到自己桌边。
“要不要喝点热的?”
陆晚抬起头。
“茶?”
“红枣茶,家里泡的。”
她看向他平时用的那只杯子,已经放在另一边。
“你今天带两杯?”
“那个是水。茶多装了一点。”
“你一天喝得完吗?”
顾淮看了看两只杯子,停了一下。
“现在看着有点难。”
陆晚笑了一声,将自己的水杯从侧袋里拿出来。
“先不用,我也带了水。”
“行,想喝了再说。”
顾淮把茶杯收回去,放到桌面里面,翻开英语书。陆晚也没有再管,拧开自己的杯盖,喝了两口。
水还是温的。
她把杯子放好,手指缓过来一些,拿起笔,在课本边缘记下老师昨天让背的那一段。
早读时,教室里渐渐暖起来。窗外的光从灰白变亮,照到靠窗几张桌子的边缘,前排有人起身,将没关严的窗扣上。
陆晚跟着读完一遍,又低头背了几句。
前面的顾淮读到某个词,停下来翻了一页,过了一会儿才接着往下。她听见那点停顿,嘴角动了动,没有抬头。
第一节课后,陆晚去接水。
走到水房才看见热水机正在加热,出水的位置暂时接不了。前面两个人还在等,她看了眼时间,便拿着杯子回去,准备下个课间再来。
顾淮正低头写题,听见杯子放下的声音,回过头。
“接好了?”
“还在烧,等会儿去。”
他朝桌上的保温杯示意了一下。
“那茶还热着,你要喝就倒一点。”
陆晚看了眼自己的杯子,又想起刚才水房里等着的人。
“甜吗?”
“有一点,不是奶茶那种甜。”
她想了想,点头:“那尝一点。”
顾淮将杯子递过来。
“这个没用过,我早上洗过了。杯盖能当小杯,你也可以倒自己杯里。”
陆晚把茶倒进自己的杯子,只添了半杯,随后将保温杯递回去。
淡淡的甜味随着热气飘出来。她低头吹了吹,喝下一口,味道比想象中轻,没有喝完以后嘴里发黏的感觉。
顾淮正在把杯子收好。
“怎么样?”
“还行。”
“那就行。”
他转回去,继续算刚才那道题。
陆晚捧着杯子坐了一会儿。隔着杯壁,掌心也慢慢暖起来。她原本只想尝一口,后来课间快结束时,半杯已经喝完了。
杯底留着一点浅浅的颜色。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杯口,放回桌角。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起初不喝,也没有人说早就告诉她这样好。顾淮只是分了一些茶,递回来以后,便接着做自己的事。
她将课本翻到下一页,心情也跟着松了些。
中午,太阳果然出来了。
教室里比早晨暖得多,陆晚脱下校服外套,整齐搭到椅背上。里面的毛衣已经够暖,她拿上饭卡,和顾淮一起去食堂。
窗口前排着几支队伍。
陆晚走近,才看清今天有糖醋里脊。颜色看着不错,她却在队尾停了一下,转头看向旁边几道菜。
顾淮问:“不想吃这个?”
“怕太甜。”
“我准备点。”
她看了看他:“那你先尝。”
“尝完再告诉你,排队就来不及了。”
陆晚也笑了,最后还是选了自己看着更合口味的那一道。
顾淮去了另一个窗口。两个人打完饭,在靠边的位置碰到,找到一张空桌坐下。
陆晚先吃了两口自己的菜,顾淮也尝过了糖醋里脊。
“今天没那么甜,酸一点。”
她抬头看了眼。
“早知道点半份。”
“你不是怕甜?”
“怕甜也可以尝一下。”
顾淮笑了笑,没说她刚才为什么不听。陆晚低头接着吃饭,等吃到一半,又想起早晨那杯茶。
“你家经常泡那个吗?”
“偶尔。”
“味道挺淡的。”
“泡的时候没放多少。”
顾淮说完,夹了一口菜,又随口问:“你觉得可以,下次有就再带点?”
陆晚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最近这些话出现得越来越自然。要不要喝热的,想不想尝,需不需要带一点,顾淮问起来,都像在问一道题写完没有。
她没急着点头。
“也不用专门带,我自己能泡。”
顾淮看向她:“那你自己泡也行。”
“早上喝水已经够了。”
“嗯。”
他说完便继续吃饭,没有往下劝。
陆晚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有点郑重。好像他一定会坚持,她便得先准备好拒绝的理由。
可他并没有。
她吃了几口,又补充了一句:“有剩的,倒是可以分我一点。”
顾淮抬起头,忍不住笑。
“你这要求还挺细。”
“省得你背两杯,最后都喝不完。”
“行,按剩的算。”
陆晚也笑了,低头扒了口饭。
饭吃到后面,她看见顾淮还剩不少菜,饭却快没了,便将桌边的位置让开一点,问他是不是要去加饭。
他看了一眼餐盘。
“得再添一点。”
“我在这儿等你。”
顾淮端起盘子,去窗口排队。陆晚坐着,把最后几口饭吃完,顺手将自己用过的纸巾收好。
等他回来,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才一起回教室。
下午上课,陆晚写到中间,笔尖忽然断了墨。
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小段线,只有开头落下几个黑点,后面便空着。文具袋里还有笔芯,可老师正接着讲,她不想这时候拆笔换。
陆晚压低声音,叫了顾淮一声。
他侧过头。
“借支笔。”
顾淮从文具袋里拿出备用的,递到后面,没有再问。她接住,在纸角试了一下,顺着老师刚才讲到的位置继续记。
下课以后,陆晚换好自己的笔芯,将借来的笔还回去。
“谢了。”
“能写了?”
她拿自己的笔在草稿上画了一道,墨迹连贯。
“能。”
顾淮收好笔,刚准备转回去,又伸出手:“橡皮借我一下。”
陆晚递过去,看见他将草稿里一处坐标擦掉,重新画了个点。
她往前看了一眼。
“你刚才画哪儿去了?”
“看错了。”
“你也有看错的时候。”
顾淮抬头,朝她看过来。
陆晚已经低下头,嘴角却还弯着。
他没忍住笑,将橡皮还给她,继续改图。
教室里的说话声渐渐多了。前排有人站起来接水,旁边的人趁着课间往走廊走,陆晚也拿起杯子。
这次水房没有再排那么久。
她接好热水,回到座位。顾淮桌上那只装茶的杯子还在,另一只装水的已经被他拿出去重新添过。
陆晚看了看两只杯子,忽然问:“你最近怎么总记着这些?”
顾淮回头:“什么?”
“喝水,吃饭。还有上次我东西没拿齐,你也看见了。”
他想了一下。
“正好看见,就说一声。”
“每次都正好?”
“也没每次。你刚才笔没墨,我就没看见。”
陆晚被这句话说得一时接不上,随后又笑了。
确实。
他没有她原先想得那么无所不知。
她得叫他借笔,他也会把点画错,还要问她借橡皮。那些让她觉得奇怪的照顾,和这些很普通的小事夹在一起,反倒不容易分清界限。
顾淮已经转回去看书。
陆晚没再追问,将水杯放稳,收好文具袋。
晚自习时,教室又安静下来。
陆晚做完当天的练习,拿出上午没整理完的卷子。顾淮中间起身倒过一次茶,杯底还剩一些,他便放回桌上,接着写题。
到了课间,陆晚也正好停笔。
他回头问:“还要一点吗?”
她看向自己的水杯:“里面有水。”
“那算了。”
顾淮正准备将茶杯收好,陆晚又看了一眼那个杯盖。
“我用杯盖尝一口也行。”
他把杯子递过来,任她自己倒。
陆晚喝完,将盖子拿去水房洗净,擦干外面的水,再回来还给他。
顾淮看见她把杯盖扣好,说:“杯子先放你那边吧,我这儿摊着卷子。”
这回桌上确实有几张纸,练习册也翻着,放在里面不方便拿。
陆晚便把茶杯挪到自己的桌角,避开卷子。
“下课提醒我还你。”
“好。”
她重新拿起笔,没有再想那些暂时弄不明白的事。
下课铃响,大家开始收拾书包。
陆晚合上文件袋,拿起桌边的保温杯,递到前面。
“差点忘了。”
顾淮接过,晃了一下,里面的茶轻轻响了响。
“还剩一点。”
“你带回去。”
“你想喝可以先拿着,明天还我。”
陆晚低头看了看杯子。
夜里回家还要坐一段公交,路上有热的东西喝,确实不错。她想了一会儿,点头。
“那我拿回去洗,明天给你。”
“行。”
没有再推来推去,她将杯盖确认拧紧,放进书包侧袋,收好最后几样东西。
两个人走出教室,楼道里还有不少人。
顾淮先往旁边让开,让抱着一摞书的同学过去,陆晚跟在后面,也停了一下。人走远了,他们才接着往楼下走。
走到一楼,冷风从门口灌进来。陆晚拉好外套,摸了摸侧袋里的杯子。
隔着书包,只能碰到一个硬硬的轮廓。
“明天你别又带一只新的。”她说。
顾淮侧过头:“为什么?”
“这只我会还,别越带越多。”
他笑了:“知道。”
陆晚也笑,和他一起走出教学楼。
车棚里有人正在开锁。顾淮去推车,她站到路边,先给家里发了消息,才查公交什么时候到。
回到校门外,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车站走。
陆晚想起中午说过的话,又补了一句:“下次我泡了,也可以分你一点。”
“好。”
“别到时候又说太甜。”
“先尝了再说。”
她看向他,终于不再问为什么。
到了公交站,风从站棚边缘吹进来。陆晚站到里面,等车还有几分钟,便拿出保温杯,给杯盖里倒了一点茶。
已经没早晨那么热,喝下去仍旧暖和。
顾淮扶着自行车,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杯子,没有问够不够,也没有提醒她全部喝完。
陆晚喝了两口,自己将盖子拧回去。
公交车从路口驶来,她把杯子放好,背起书包往前走。
上车后,她找到位置坐下,膝上的书包比早晨多了一只杯子,侧边稍稍鼓起来。
明早出门前,记得洗好带上。
陆晚在手机里记下这件事,随后关掉屏幕,靠回椅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