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以后,天气变得很快。
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只是有些凉,到了中午,太阳一出来,又会让人觉得闷。
陆晚最近总觉得自己的衣服不好选。
穿薄了,早上冷。
穿厚了,中午又热。
她索性每天把校服外套带着,冷的时候披上,热的时候就搭在椅背上。
这天早上,她刚进教室,顾淮就从前面回过头。
“你没穿外套?”
陆晚把书包放下。
“早上不冷。”
顾淮看了一眼窗外。
“你确定?”
“嗯。”
“那你手怎么这么凉?”
陆晚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确实有点凉。
“刚才洗手了。”
“洗手能洗成这样?”
“……”
她懒得理他,低头开始拿课本。
顾淮看了她两秒,也没再说什么。
第一节课前,他出去了一趟。
回来时,手里多了个保温杯。
陆晚抬头看了一眼。
“你的?”
“嗯。”
“你不是有吗?”
“这个也是我的。”
“那你拿两个干什么?”
“一个装水,一个装……”
顾淮顿了顿。
“装水。”
陆晚看着他。
“你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没区别。”
“那你买两个?”
“我乐意。”
他说完,把其中一个放到自己桌上。
另一个则顺手推到了后面。
陆晚低头看了一眼。
杯盖还冒着一点热气。
“给我的?”
“不是。”
“那放我这里干什么?”
“你桌子借我放一下。”
陆晚沉默了几秒。
“你自己的桌子呢?”
“满了。”
她看了一眼顾淮的桌面。
一本书。
一支笔。
一块橡皮。
干净得像刚擦过。
“……”
陆晚抬起头。
“顾淮。”
“嗯?”
“你是不是把我当傻子?”
顾淮笑了。
“你喝不喝?”
“这是什么?”
“水。”
“我知道是水。”
“那你问什么?”
“我是问里面。”
顾淮把书翻开。
“红枣茶。”
陆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给我这个?”
“买多了。”
“你买两杯红枣茶?”
“嗯。”
“你喝吗?”
“我不喝。”
“那你还买?”
顾淮终于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他最后很自然地说道:
“店里正好第二杯半价。”
陆晚看着他。
“你觉得我信吗?”
“信不信随你。”
“……”
她把保温杯推回去。
“我不要。”
顾淮也没接。
“那就放着。”
“我真的不要。”
“行。”
顾淮低头继续看书。
过了一会儿,他又补了一句。
“反正是热的,不喝也不会怎么样。”
陆晚没再说话。
早读铃很快响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角。
没有打开。
直到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教室里的暖气还没完全开起来,她才悄悄拧开杯盖。
一股淡淡的甜味飘出来。
不浓。
刚好。
她喝了一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身体好像也跟着暖了一点。
陆晚低头看着杯子。
然后又看了一眼前面的顾淮。
他正在低头做题。
像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节课结束的时候,顾淮回头。
“喝了吗?”
陆晚差点被他吓一跳。
“你什么时候回头的?”
“刚才。”
“哦。”
“好喝吗?”
“还行。”
“那就行。”
他说完又转回去了。
陆晚看着他的背影。
“顾淮。”
“嗯?”
“你为什么总给我这些东西?”
“什么东西?”
“水啊,吃的啊。”
“我给你很多吗?”
“很多。”
顾淮想了想。
“可能你比较好养。”
“……”
陆晚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吃得少。”
“我吃得不少。”
“那你上次为什么连半碗面都吃不完?”
“那天没胃口。”
“所以。”
顾淮理所当然地说道:
“以后多吃点。”
陆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低头喝水。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会管闲事。
可偏偏每一次都管得让人没办法讨厌。
中午去食堂的时候,天气已经暖了起来。
陆晚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
顾淮走在她旁边。
“热?”
“嗯。”
“那就别穿了。”
“你刚才还让我多穿。”
“早上冷,中午热。”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聪明。”
陆晚笑了一声。
“你少自恋。”
两个人排队打饭。
今天窗口有糖醋里脊。
顾淮看了一眼。
“吃这个?”
陆晚摇头。
“太甜。”
“你不是喜欢甜的?”
“偶尔。”
“那你要什么?”
“都行。”
顾淮拿着餐盘看了半天。
最后还是给她打了份清淡的菜。
陆晚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吃这个?”
“猜的。”
“你怎么老猜得这么准?”
“运气。”
陆晚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餐盘。
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习惯这些事情。
以前吃什么,都是自己随便决定。
现在顾淮会顺手问一句。
有时候甚至不问。
他好像已经慢慢记住了她的习惯。
这种感觉很奇怪。
却并不讨厌。
两个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刚吃没几口,顾淮忽然把一块糖醋里脊夹到她盘子里。
“干什么?”
“尝尝。”
“不是说我不喜欢太甜?”
“这块不甜。”
陆晚看了他一眼。
“你尝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顾淮一本正经。
“因为我有经验。”
“什么经验?”
“吃饭经验。”
“……”
陆晚最后还是吃了。
确实不算太甜。
她抬起头。
“还行。”
“我就说。”
顾淮笑了。
“你看,听我的没错吧?”
陆晚没理他。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
“顾淮。”
“嗯?”
“谢谢。”
顾淮筷子一顿。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说谢谢?”
“有吗?”
“有。”
“那怎么办?”
“少说。”
“为什么?”
“听着怪生分。”
陆晚怔了一下。
顾淮却已经低下头。
“赶紧吃。”
“哦。”
她应了一声。
没有再说谢谢。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讲完一道难题以后,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陆晚低头做题。
做到一半,手里的笔突然没墨了。
她甩了两下。
还是没有。
她正准备翻笔袋,前面忽然伸过来一支笔。
“用这个。”
陆晚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甩了三下。”
“……”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你真的很闲。”
“我认真听课。”
“那你怎么还能看见我?”
“我坐你前面。”
“……”
这话倒是没错。
顾淮坐在她前面一排。
只要稍微回一下头,就能看见她。
陆晚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
“嗯?”
“你上次是不是也说过,坐我前面所以什么都能看见?”
“说过。”
“那你以后少回头。”
“为什么?”
“影响你学习。”
顾淮笑了一下。
“你管得还挺宽。”
“跟你学的。”
“行。”
他答应得很干脆。
可不到五分钟,又回了一次头。
“干什么?”
陆晚问。
顾淮指了指她桌上的水杯。
“没什么。”
“那你回头干什么?”
“看一下。”
“看什么?”
“看你有没有喝水。”
陆晚愣住。
顾淮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奇怪。
他停了两秒。
立刻补救:
“我的意思是——杯子别打翻了。”
“……”
陆晚看着他。
“你编。”
“我没有。”
“你就是编。”
“随你。”
顾淮转回去。
陆晚却看着他的后脑勺,半天没有继续做题。
她忽然觉得。
顾淮最近真的很奇怪。
他好像越来越喜欢管她。
却又从来不要求她回报什么。
甚至很多时候,她拒绝了,他也不会生气。
就像今天早上的红枣茶。
她说不要,他也只是放在那里。
没有逼她。
没有问她为什么。
更没有摆出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样子。
只是顺手。
真的只是顺手吗?
陆晚想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没有想明白。
放学以后,顾淮收拾完东西,看见桌上的保温杯。
他伸手拿起来。
里面还剩一点。
陆晚已经走到门口。
顾淮喊她:
“陆晚。”
她回头。
“怎么了?”
顾淮晃了晃杯子。
“喝完了?”
“没有。”
“剩多少?”
“还有一点。”
“那带回去喝。”
“你不是说是你的?”
“现在给你了。”
陆晚愣住。
“真的?”
“嗯。”
“那我拿走了?”
“拿。”
她走回来,把杯子拿在手里。
“那你明天怎么办?”
顾淮挑眉。
“明天再买。”
“你还买?”
“嗯。”
“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买?”
“因为——”
顾淮顿了一下。
他差点说出真正的原因。
最后只是笑了笑。
“因为我有钱。”
陆晚瞪他。
“你就吹吧。”
“真的。”
“你一个月零花钱多少?”
“这是商业机密。”
“……”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
走到楼梯口时,陆晚忽然停下来。
“顾淮。”
“嗯?”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
“这个……我明天还给你。”
“不用。”
“为什么?”
“送你了。”
“我不能白拿。”
“那你以后请我吃饭。”
陆晚抬头。
“又来?”
“这个条件怎么样?”
她想了想。
“可以。”
“成交。”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夕阳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
陆晚抱着那个保温杯。
杯子并不是什么特别贵的东西。
甚至连颜色都很普通。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一点舍不得放下。
而走在前面的顾淮,也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
有些事情不能做得太明显。
照顾一个人,不应该让对方时时刻刻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照顾。
所以他宁愿把一切都说成顺手。
买水是顺手。
多买一杯茶是顺手。
等她放学是顺手。
替她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是顺手。
如果这样能够让她觉得自在一点。
那就这样好了。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