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天从中午就阴着,教室里的灯早早亮了。靠窗的人嫌冷,将窗户往里推了一点,风声小下去,只剩窗帘边缘还在轻轻动。
老师留下几道练习题,去办公室拿东西。教室里起初有些说话声,等前排的人开始埋头写,后面也慢慢安静了。
陆晚停在一道数学题上。
草稿纸已经写了半面,过程挤在一起,有两行被划掉,新的计算绕到旁边。她拿笔顺着看了一遍,越看越分不清哪一步接着哪一步。
明明知道有个地方不对,就是找不出来。
她将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一点。
前面顾淮听见动静,回过头。
“又卡住了?”
陆晚把草稿往前推:“你看得懂我这张纸吗?”
顾淮接过,先看题,再看计算。过了一会儿,他拿笔帽指了指两行之间。
“这里跳太快了,单独拆开算一遍。”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马上找到问题,却也不想继续盯着那团字。便换了张纸,从他说的地方重新写。
顾淮将草稿递回来,转回去做自己的题。
陆晚刚写到第二行,后面忽然有人叫她。
“陆晚,你体育课是不是又没跑测试?”
她的笔停了一下。
说话的男生坐在后面,刚才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聊上午的体育课。大概是抱怨完自己,又想起她来。
陆晚没回头,只应了一句:“老师安排的。”
“我知道。我跑完腿都软了,你坐旁边看着,舒服啊。”
旁边有人笑,说早知道自己也找老师说一声。
陆晚握着笔,把剩下的式子写完。
她原本想,这几句说过去就算了。可后面那人并没有停,又接了一句:“人家身体金贵,跟我们不一样。”
那点笑声重新起来。
不响,却离她很近。
陆晚盯着纸,笔尖已经碰到下一行,迟迟没有落下。
她上午上了体育课,也做了老师安排的训练。没有参加测试,并不等于整节课什么都没做。
可她不想为了几句玩笑,从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开始解释。
一旦解释,后面往往还有别的问题。哪里不舒服,什么时候好的,以前是不是也这样。别人问得随意,她却每一句都得想好怎么答。
她将笔往下移了一点,声音也低下来。
“别拿这个开玩笑。”
后面静了一瞬。
那男生大概没想到她会认真,笑意收了一点,却又顺着说:“不是,就随口说两句——”
“那就说别的。”
顾淮放下笔,转过身。
他没有提高声音,后面的人却都看了过来。
那男生愣了一下:“怎么了?”
“她都说别开这个玩笑了。”
陆晚抬起头。
顾淮坐在前面,椅子侧过来一些,视线落在后面那几个人身上。他神情并不凶,却没有平时接着打趣的意思。
“我也没说什么啊。”
“拿身体开玩笑,没意思。”
那男生往旁边看了一眼,像是想让人替自己接一句。旁边的人却已经低头翻卷子,原先的笑声散了。
他有点下不来台,嘟囔了一句:“你还挺护着他。”
顾淮看着他。
“这话换谁,我也这么说。”
没人再接。
过了片刻,那男生朝陆晚这边说:“行,不说了。”
陆晚点了下头。
顾淮便转回去,重新拿起笔,没有再追着说什么。
教室里的声音慢慢落下。有人翻了一页纸,前排还有人小声讨论题目,和刚才一样。
陆晚却迟迟没有继续算。
后面那几句话没有立刻从脑子里消失。尤其是“跟我们不一样”,落在她身上,像把平时尽量压住的事情又挑出来,让附近的人都看了一眼。
可顾淮也没有替她解释。
没有说她确实身体不好,没有让别人多让着她,更没有把她的情况拿出来证明,那些话为什么不能讲。
他只是说,别拿身体开玩笑。
陆晚低头看向自己刚写的那一行。
刚才停笔时,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她换到下一行,把那一步接着算完,终于看出最初漏掉的地方。
她改好,重新核对了一遍。
这道题也没有再往更复杂的地方绕。
老师回到教室,手里拿着几张纸。走到讲台边,问了问前面的人写到哪里,随后提醒还有两道,别只顾着做第一题。
陆晚把草稿收齐,拿起笔继续往后。
下课后,教室里一下有了动静。
有人去洗手间,有人拿水杯出去,刚才说话的几个人也离开了座位。陆晚坐着没动,将写完的答案誊到卷子上。
顾淮回过头,指了指她手边的草稿。
“那一步找到了?”
“找到了,少写了一项。”
她将纸递过去。他看了一眼,点头,又还回来。
陆晚接住,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谢谢。”
顾淮的手停在练习册边。
“没事。”
她看了他片刻。
“我没想跟他们吵。”
“也没吵。”
“我只是觉得,说下去还得解释。”
顾淮将练习册合上:“你已经说了别开玩笑,他们停下来不就行了。”
陆晚低头捋了捋草稿纸的边角。
她刚才也这样想。
可那句话说出去,对方仍旧笑着接,仿佛只要说一句“随口聊聊”,她便不该再认真。她一时不知道该继续说,还是装作自己也觉得无所谓。
顾淮却直接接住了她已经说出的那句话。
“你今天说话还挺硬的。”陆晚说。
“我平时也没那么软吧。”
她抬眼,终于笑了一下。
顾淮见她笑了,拿起水杯:“接水去?”
陆晚看了看自己的杯子,里面还剩不少。
“你去吧。”
他点头,起身出去。
她将草稿夹到卷子后面,没有再往后排看。
晚饭时,那几个同学也到了食堂。
其中一人从陆晚旁边经过,像平时一样叫了她一声,让她往旁边让点,后面有人端着汤。
陆晚侧身让开。
对方说了声谢谢,便走过去。
没人再提下午的事。
她端着餐盘坐下,看了一会儿碗里的饭,心里才慢慢松动一些。
原来一句不愿意听的玩笑被停住以后,也没有必然接着发生什么。不会因为她没有跟着笑,后面所有人便都不知该怎样相处。
刚才那句“让一下”和“谢谢”,仍旧可以照常说。
顾淮稍后买好饭,在她对面坐下。
“想什么呢?”
陆晚回过神:“没有。”
“再放一会儿,该凉了。”
她拿起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顾淮也没再问,顺手将放在两人之间的汤碗往旁边挪了些,空出地方放餐盘。
食堂里有人说话,有人找位置,靠近窗口的地方仍旧排着队。陆晚吃了几口,渐渐又能听见周围那些没什么要紧的声音。
她没有一直去想下午那几句话。
至少此刻不用。
晚自习,陆晚把剩下的练习写完,又整理了上午的笔记。
顾淮中间转过来一次,问英语阅读里一个词的意思。她看过上下文,在旁边写了个简短的解释,他拿回去,继续做题。
两个人都没有再提下午。
到了收东西的时候,陆晚将那张草稿拿出来,发现纸角被夹弯了,便用手压平,和卷子一起放进文件袋。
下课铃响,顾淮还坐在前面整理书。
她背好书包,问:“走不走?”
“走,找一张卷子。”
陆晚没有先出去,在座位旁站了一会儿。顾淮终于从两本书之间抽出那张纸,放进文件袋,才拉好书包的拉链。
他起身时看见她还在,便将椅子推回桌下。
“走吧。”
两个人随着人流下楼。
楼梯上有些挤,陆晚跟着前面的人慢慢走。到转弯处,顾淮停下来让另一边的人先过,她也站住,等过道空了,再继续往下。
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是不是很不喜欢别人说那些话?”
“哪些?”
“拿身体开玩笑。”
顾淮想了一下:“听着不舒服。”
“他们可能觉得,我不说话就是没关系。”
“你今天说了。”
陆晚的脚步慢了一点。
顾淮也没有走快,只接着说:“没听进去,是他们的问题。”
她安静下来。
下午发生以后,她想过很多遍,自己是不是说得太轻,或者脸上没表现得足够不高兴,才让对方继续往下说。
可“别拿这个开玩笑”已经很清楚了。
她不该还得笑着解释,才能让这句话算数。
走出教学楼,冷风迎面扑过来。
陆晚将领口拢紧,抬头看了一眼。路灯已经亮了,楼下的树枝在灯光里晃,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校门走。
顾淮去推自行车,她站在车棚边等,拿出手机看公交还有多久到。
他出来以后,两个人沿着人行道继续走。
陆晚忽然说:“其实上午体育课,我没有请假。”
顾淮看向她。
“我知道。”
“他们说得好像我整节课都没去。”
“所以不用跟着他们那个说法解释。”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走出去一段,才轻轻应了一声。
“嗯。”
到了校门外,陆晚从后面经过的学生旁边让开,又看向顾淮。
“还有,刚才谢谢。”
顾淮笑了一下:“你说过了。”
“这次说得完整一点。”
“那我听见了。”
她也笑了,没再接着说。
公交站已经能看见。
陆晚往那边走,想起下午顾淮说话时的样子,又犹豫了一下。
“要是下次还遇到这种话……”
顾淮侧过头。
她原本想问,如果自己没有及时开口,他会不会也帮着说一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像是把以后每一次不舒服都先交给了他。
陆晚停了片刻,换了个说法。
“我会再说清楚一点。”
顾淮点头:“行。”
“但可能没你说得那么快。”
“慢点也能说。”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来。
“你今天倒不催了。”
“这个又不用交卷。”
陆晚笑出了声。
车从远处驶过来,她走到站台前面,等它停稳。上车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扶着自行车,站在路灯下面。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刷卡,走到后排坐下,将书包放在膝上。
车厢里比外面暖,陆晚松开一点领口,靠回椅背。下午那句“身体金贵”偶尔还会冒出来,她并没有因为有人帮着说话,就突然不在意了。
不过另一句话也留着。
她今天说了。
只是当时没觉得,那句很轻的拒绝已经足够清楚。
陆晚看着窗外往后退的街道,将抱着书包的手慢慢松开。
下次不必先想好怎么解释自己的身体。
先告诉对方,她不喜欢这样说,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