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从中午开始就没睡醒。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一下一下往外鼓。教室里倒是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埋着头写题,偶尔传来翻卷子的声音。
陆晚握着笔,盯着面前那道数学题已经有五分钟了。
不是不会。
是越看越烦。
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又划掉,再写一遍,最后把笔往桌上一放,整个人靠在椅背上。
“这题有毛病吧……”
声音很轻。
但前面的人还是听见了。
顾淮回过头。
“哪题?”
“这个。”
陆晚把卷子往前推了推。
顾淮侧过身,从她桌上拿过草稿纸,看了一眼题目。
“你卡哪一步?”
“这里。”
陆晚指了指自己刚才算出来的式子。
顾淮看了两秒。
“你前面没问题。”
“真的?”
“嗯。”
他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重新写了一行。
“问题在这里。”
“你把这个条件直接带进去了。”
“……”
陆晚低头看了看。
还真是。
“哦。”
她默默把刚才那一步划掉。
顾淮看着她。
“所以?”
“所以什么?”
“你刚才说题有毛病。”
“……”
陆晚沉默两秒。
“我现在觉得是我有毛病。”
顾淮没忍住笑了一下。
“知道就好。”
“你能不能稍微安慰一下?”
“那我说,这题也有一点毛病。”
“真的?”
“嗯。”
“哪里?”
“长得不好看。”
陆晚愣了半秒,随后抬起头。
“顾淮。”
“嗯?”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幽默?”
“还行。”
“……”
陆晚拿起橡皮,轻轻砸了他一下。
橡皮擦落在顾淮桌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把橡皮推了回来。
“好好写。”
“知道了。”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
这本来只是很普通的一段插曲。
但没过多久,教室后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陆晚,你体育课又请假啊?”
声音不算大,却足够让附近几排的人听见。
陆晚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后面说话的是班里的一个男生,平时和大家关系都不错,开玩笑也没什么恶意。
只是有些玩笑,落到自己身上的时候,就没那么好笑了。
“你这学期请假的次数是不是比我跑步的次数还多?”
旁边有人笑。
“人家那叫合理安排时间。”
“也是,身体比较金贵嘛。”
又是一阵笑。
陆晚低下头。
她其实知道他们没有恶意。
可“身体比较金贵”这几个字还是让她觉得不舒服。
像是在提醒她,她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种感觉最近越来越明显。
尤其是进入高三以后,所有人的生活都被成绩、考试、未来这些东西挤得满满当当。
她不想再让别人因为自己多操心一点。
更不想成为班里那个需要被特殊对待的人。
所以她只是装作没听见。
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可是字已经写得有些歪了。
顾淮回头看了一眼。
他没说话。
只是把手里的笔轻轻放下。
“你们后面那几个。”
他说。
后排安静了一瞬。
“干什么?”
“没事干?”
“啊?”
顾淮转过身,表情很平静。
“没事干就把昨天的错题整理了。”
“我们都整理完了。”
“那就再检查一遍。”
“……”
有人笑着说:“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顾淮靠在椅背上。
“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听着都觉得浪费时间。”
“不是开个玩笑嘛。”
“那就换个。”
“你怎么突然这么护着陆晚?”
教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出来以后,连陆晚都停住了笔。
她抬起头。
顾淮却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我护她?”
“不是吗?”
“我只是觉得你们挺吵。”
“……”
“而且她有没有请假,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后排那男生挠了挠头。
“也没什么关系啊……”
“那不就行了。”
顾淮重新拿起笔。
“管好自己。”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
整个过程很短。
短到甚至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
后排的人也很快换了话题。
可陆晚却盯着顾淮的后脑勺看了好几秒。
她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以前顾淮虽然也会帮她,但大多数时候都像是顺手。
顺手提醒她天气冷。
顺手帮她拿东西。
顺手把一些不合适的话题挡掉。
可刚才不一样。
刚才他甚至没有问她愿不愿意。
就直接站出来了。
而且说得理直气壮。
陆晚低下头。
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被人轻轻挡在了身后。
不需要解释。
也不需要证明。
就是有人觉得,那些话不该说。
仅此而已。
“看什么?”
顾淮忽然问。
陆晚回过神。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
“我哪有。”
“有。”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感觉得到。”
“……”
陆晚撇了撇嘴。
“你刚才为什么帮我?”
顾淮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这个问题其实不难回答。
但他还是想了一秒。
“因为他们说得烦。”
“就这个?”
“嗯。”
“真的?”
“真的。”
陆晚看着他。
顾淮神色自然。
不像是在敷衍。
她想了想,也没再追问。
“哦。”
“嗯。”
两个人重新低头做题。
只是过了一会儿,陆晚又悄悄笑了一下。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就是觉得……
好像有个人站在自己这边,也挺好的。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彻底暗了。
今天没有晚自习。
教室里的人很快收拾东西离开。
陆晚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书包,刚准备起身,就发现顾淮还坐在位置上。
“你不走?”
“等你。”
“等我干什么?”
“不是一起走?”
陆晚想了一下。
好像确实是。
这段时间他们经常一起走。
有时候在校门口分开,有时候一起去公交站。
已经自然得不像一件需要特意约定的事情。
“哦。”
她背起书包。
两人一起下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陆晚突然问:
“顾淮。”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点凶?”
“有吗?”
“有。”
“对他们?”
“嗯。”
顾淮想了想。
“可能吧。”
“你平时不是挺懒得管这种事吗?”
“今天心情不好。”
“你心情不好?”
陆晚侧过脸看他。
“为什么?”
顾淮沉默两秒。
“题太难。”
“……”
陆晚差点笑出来。
“你也会因为题难心情不好?”
“会。”
“那你为什么不说?”
“说了能变简单?”
“不能。”
“那就不说。”
“……”
陆晚觉得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
明明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
可又总会在一些很细小的地方,认真得过分。
走出教学楼后,风迎面吹过来。
陆晚缩了一下脖子。
顾淮看了她一眼。
“冷?”
“有一点。”
“走快点。”
“哦。”
两个人加快了脚步。
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校园里的树影被拉得很长。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陆晚忽然停下来。
“顾淮。”
“又怎么了?”
“谢谢。”
“谢什么?”
“今天。”
顾淮看着她。
陆晚却没有继续解释。
她只是笑了一下。
“反正就是谢谢。”
说完便往前走。
顾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过了几秒,才跟上去。
“陆晚。”
“干嘛?”
“下次有人说你,你自己也可以怼回去。”
“我知道。”
“别总憋着。”
“我没有总憋着。”
“刚才就是。”
“……”
陆晚沉默片刻。
“那下次我努力。”
“嗯。”
“不过……”
她侧过脸。
“如果我没怼,你是不是还是会帮我?”
顾淮愣了一下。
陆晚已经转回去了。
“算了,当我没问。”
她踩着路灯下的影子往前走。
顾淮看着她。
没有回答。
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和她并肩走在一起。
其实答案很明显。
不用说出来。
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带着一点初冬的凉意。
陆晚忽然觉得,今天好像也没那么冷。
至少身边有人。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