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陆晚走进教学楼时,窗外仍旧灰蒙蒙的。楼梯口有扇窗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她经过时将围巾往上拢了拢,到了教室门口才松开。
顾淮已经坐在前面。
单词书摊在桌上,他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搭在书页边缘,看着还算认真。
陆晚放好书包,拿出早读要用的书。等她解下围巾,将水杯放到桌角,再抬头时,顾淮仍旧停在那一页。
她往前看了一眼。
“这一页很难?”
顾淮抬起头:“有点。”
“还是没睡醒?”
他停了停,承认:“也有点。”
陆晚笑了一下,拉开椅子坐下。
“昨晚睡得晚?”
“早上闹钟响了几遍,我都关了。”
“那你怎么起来的?”
“最后一个放在桌上。”
顾淮往后靠了靠,像是提起这件事就累。
“得下床关,关完人也醒了。”
“前面几个白定了。”
“也不算,至少让我知道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陆晚看着他,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顾淮将书页翻过去,手指沿着下一行往下移。她没再说话,也打开自己的课本。
早读开始后,教室里渐渐响起整齐的声音。陆晚读到中间,停下来喝了口水。前面的顾淮这次没有再撑着下巴,低头将刚背过的几个词遮住,拿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遍。
她收回目光,接着往下读。
下课以后,陆晚准备去接水。
她拿起水杯,经过顾淮旁边时,他刚好站起来,手里也拿着保温杯。
“接水?”
“嗯。”
两个人一起出去。
走廊里的风比教室凉,陆晚走到窗边,将那扇没关严的窗往里推了推。插销卡住了,她试了两次,才把它扣好。
顾淮站在旁边等,见她松手,便继续往水房走。
以前碰到这种时候,他有时会直接伸手替她弄。今天却只在她够不着的位置看了一眼,没出声。
陆晚没多想,拧开杯盖,站到热水机前。
机器刚被前面的人接完,水流有些慢。她扶着杯子等,顾淮站在后面,顺便翻看墙上贴的用水提醒。
“这个字又掉了一个。”
陆晚抬眼看过去。
“禁止浪费”中间少了一块纸,远看只剩下“禁止费”。
她笑了一下:“意思也差不多。”
水接好了,她把杯子往旁边挪,拧紧盖子,让顾淮上前。
回去时,迎面过来几个同学,走廊被挤得只剩一小段空隙。顾淮侧过身,让她先过去,自己再跟上。
没有谁特意说让一让,事情就顺着做完了。
陆晚回到座位,把水杯放下,翻出昨天没算完的数学题。
顾淮坐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又是这道?”
“我想再试试。”
他点头,没有将卷子拿过去。
陆晚顺着原先的过程重新算到中间,发现结果还是不对,才叫他:“你有空看一下吗?”
顾淮接过草稿,扫到其中一行,用笔帽指给她看。
“这里,符号。”
她低头核对,过了一会儿,默默拿起红笔。
“昨晚查了半天。”
“你查的是后面。”
“你怎么知道?”
“前面这行都没动,后面写了三遍。”
陆晚抬眼看他。
顾淮忍着笑,将草稿递回来。她没再争,改好那一处,接着往下算。
上课铃响之前,结果终于对上了。
她在题号旁边做了个小标记,合上卷子。
顾淮也转回去,拿出下一节课的书。那点笑意过去以后,两个人又各自低头,谁都没再说话。
上午有一节体育课。
天气冷,操场上却晒着太阳。陆晚跟着队伍慢跑完,停下来走了一小段,将呼吸缓过来,才往看台那边去。
身后有人喊顾淮打球。
他应了一声,跟着几个人跑向篮球场。
陆晚在靠边的台阶上坐下,拉好校服外套,抬头看过去。
场上刚分好人,球传了两次,到了顾淮手里。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投出去,球碰到篮筐边,弹了回来。
底下立刻有人喊:“你不是说这边好投?”
顾淮跑过去抢球:“我说的是站着不逆光。”
几个人一边笑一边继续打。
陆晚坐得远,听不清后面的话,只看见他又接到球,往旁边传。阳光落在篮球场上,移动的人影被拉长,一阵风吹过,场边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跟着晃。
她伸手捧住水杯,掌心慢慢暖起来。
看台上还有几个人,有人在聊天,有人低头看书。陆晚坐了一会儿,没去找别的事做。
这样的空闲在上课的日子里不多。不用写题,也不用回答谁,只看着球从这一头传到另一头,时间便过去了。
打完一轮,顾淮换下来。
他走到看台边,弯腰拿起放在下面的水杯,喝了几口。陆晚往旁边挪一点,给他留出位置。
顾淮坐下,呼吸还有些快。
她看了眼球场:“那边不是还缺一个?”
“换人了,歇会儿。”
“刚才第一球,我看见了。”
顾淮侧过头。
陆晚嘴角已经弯起来:“站着不逆光。”
他也笑了,没再给那一球找理由。
两个人坐了一阵。场上的人换过以后,仍旧打得热闹,球砸在地面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
陆晚低头放水杯,看见鞋带松了一截,便俯身重新系好。
顾淮拿着杯子,往前面的台阶看了一眼,等她坐直,才问:“冷不冷?”
“还好,这边有太阳。”
他点头,将杯盖拧上。
没过多久,场上又有人叫他。
顾淮站起来,指了指自己放在台阶下的水杯:“我再去打一会儿。”
“去吧。”
陆晚看着他跑回去,嘴角还留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他并没有一直坐在她旁边。
可刚才那一阵,坐下来,喝水,说两句,也没有觉得需要先找个理由。
中午,食堂里排着长队。
陆晚跟着人流往前走,到了窗口附近,才看清今天的菜。她看中一道颜色不太红的,正准备跟着前面的人过去,顾淮提醒了一句:
“那个辣,辣椒切碎放在里面的。”
她又看了一眼菜盆。
“这么一点?”
“我吃过一次,后面越吃越辣。”
陆晚停下来,想了想,换到旁边的队伍。
顾淮仍旧排原来那一道,她便指了指后面的空桌。
“我打完过去。”
“行。”
等两个人坐下,陆晚看见他餐盘里的菜,忍不住问:“你知道辣,还点?”
“我能吃。”
她低头看自己的那份,又瞥了一眼他的。
“你记这些倒挺快。”
“什么?”
“这道辣不辣,哪个窗口好吃。”
顾淮听出她的话,笑了一下:“又要说单词?”
“我没说。”
“你都看我一上午了。”
陆晚终于笑出来,夹起一口菜。
她原先以为,他只是随口提醒。可他确实记得她吃辣时总要找水,也知道她多半不会因为不好吃,就把已经点到盘子里的菜退回去。
这些事,她自己不怎么说。
有人看见过,下一次便记住了。
她低头吃了几口,又抬眼问:“这边的菜不够,你要不要再加点饭?”
顾淮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打饭的时候,前面的人挡着,没听见师傅问要多少。”
他低头看看盘子,饭确实比平时少。
“先吃,等会儿再去。”
陆晚点头,接着吃自己的。
没有谁把这些小事当作特别的照顾。提醒完,问过了,饭还得自己吃,想加多少也得自己去说。
只是坐在这里,她渐渐不用像刚来时那样,连每一句话都在心里过一遍。
下午的课结束后,还有晚饭和晚自习。
陆晚整理好当天的卷子,把需要接着写的放到最上面,剩下的收进文件袋。顾淮被前面同学叫住,拿着一道物理题说了几句,她便先去接水。
回来时,他刚好讲完。
“吃饭去?”
她点头,放好水杯,拿上饭卡。
走到楼梯口,前面几个同学堵在转弯处说话,陆晚停下来等了一下。顾淮走到她身边,看见下面还没散开的人,也没催。
等能走了,两个人再一起往下。
陆晚忽然想起,刚转来那阵,她总是自己走得很快。
不是赶时间。只是别人没明确叫她一起,她便不太愿意站在那里等,怕等错了,也怕对方只是随口说一句。
现在顾淮收书慢一点,她会停一下;她还在找饭卡,他也会站在旁边,先和经过的人说几句话。
有时谁也没问。
另一个人仍旧会在。
晚自习,她把下午剩下的练习写完,又将数学卷子重新看了一遍。顾淮中间递过来一道英语阅读,问其中一句是谁说的话。她指给他看前面的引述,等他读明白,便将卷子还了回去。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教室里只有翻页和写字的声音。偶尔有人起身去接水,椅子被轻轻拉开,又推回去。
陆晚写完最后一行,将笔帽扣好。
下课铃响时,她已经收拾得差不多。顾淮却还在找一张夹错位置的卷子,她背好书包,走到门边,往旁边让了让,等其他同学先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拿着文件袋出来。
看见她,顾淮停了一下。
“你还没走?”
“等你。”
陆晚说完,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继续往楼梯口走。
这句话比她想象中顺口。
顾淮跟上来,也没再问为什么。
教学楼外的风比上午冷。
陆晚把围巾拢好,和顾淮一起走向停车的地方。车棚里已经有不少人,他从几辆车之间推出自行车,她便站到路边等,低头看了一眼公交车还有多久到。
顾淮走出来时,她收起手机。
“还有一会儿,不用赶。”
“那慢点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人行道往前。路灯下偶尔有学生停下来等朋友,后面的人追上,便继续走,一路说着第二天要交的作业。
陆晚也想起一件事。
“数学老师明天是不是讲今天这张?”
“嗯。”
“那我早上再看一遍。”
顾淮转头:“你刚才不是改过了?”
“我看自己的草稿,过一晚有时候就忘。”
“那写清楚点。”
她看他一眼:“你今天写的也不太清楚。”
“哪儿?”
“箭头,绕了半张纸。”
顾淮笑了一声:“下次画短点。”
陆晚也笑了。
走到公交站,她没站到最外面,而是往棚里挪了几步。顾淮扶着车,停在不挡人的地方。
她拿出手机,再看了一眼到站信息。
“车快来了,你先回吧。”
顾淮朝路口望过去:“看见了,等你上去。”
陆晚便收起手机,站在原地。
风从站棚侧面吹过,她将手揣进外套口袋。旁边自行车的车铃被路灯照出一点亮光,顾淮低头扶正车把,没再找话说。
两个人安静等了一阵。
公交车靠站,陆晚往前走,临上车时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刷卡,走到后面的空位坐下,将书包抱到腿上。
车子启动以后,陆晚摸到侧袋里的水杯。早晨接的水已经喝完,杯子隔着布料贴在手边,有一点凉。
她想到明天进教室时,顾淮大概还是坐在前面。
也许在背单词,也许还没睡醒。
她会放好书包,解下围巾,拿出当天要用的书。到了课间,谁先站起来,另一个人多半就会问一句,接水吗,或者吃饭去不去。
这些事,她已经不用提前想好怎么回答了。
陆晚将书包往里面挪了挪,靠回椅背。
窗外的路灯一盏接着一盏往后退,她看着熟悉的街口,等下一站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