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以后,天亮得越来越晚。
早晨七点多,教学楼的走廊里还带着一层没散干净的凉意。
陆晚抱着书走进教室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顾淮。
他已经坐在位置上。
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翻着英语单词书。
看起来像是在认真背单词。
但陆晚走近以后才发现,他的眼睛已经停在同一行至少半分钟了。
“你睡着了?”
顾淮抬起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盯着这一行不动?”
“我在记。”
“记住了吗?”
“……”
顾淮合上书。
“你今天话挺多。”
“因为你看起来像没睡醒。”
“确实没睡醒。”
“那你为什么不多睡一会儿?”
“闹钟响了。”
“关掉不就好了?”
“关了。”
“然后呢?”
“又响了。”
陆晚忍不住笑。
“你是不是定了好几个闹钟?”
“嗯。”
“几个?”
“六个。”
“……”
陆晚看着他。
“你这是叫起床,还是学校防空警报?”
“差不多。”
顾淮把单词书塞进桌洞。
“不过今天没迟到。”
“那倒是。”
陆晚把书包放下。
她刚坐下来,就从书包里抽出数学卷子。
看了两眼以后,便下意识地往前推。
“顾淮。”
“嗯?”
“这道题。”
顾淮甚至没有回头。
“哪道?”
“第七题。”
“你先说你做到哪了。”
“做到这里。”
陆晚把草稿纸递过去。
顾淮接过来,看了一眼。
“你这个思路没问题。”
“真的?”
“嗯。”
“那为什么算不出来?”
“你算错了。”
“……”
陆晚面无表情。
“你刚才还说思路没问题。”
“思路没问题和你算错了不冲突。”
“你能不能说话委婉一点?”
“可以。”
顾淮想了想。
“你算得挺有创意。”
陆晚拿笔戳了一下他的后背。
“滚。”
顾淮笑了一声。
然后还是认真给她讲了起来。
这种事情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陆晚遇到理科题卡住的时候,会先看一遍答案。
如果还是看不懂,就会把卷子往前推。
顾淮甚至不用她说完整。
“第几题?”
“哪一步?”
“你这里是不是……”
几句话下来,问题通常就解决了。
而顾淮遇到英语或者语文里的东西看不懂,也会在下课的时候把本子递过来。
“这个什么意思?”
“哪个?”
“这里。”
“这个词你不会?”
“不会。”
“你不是上周才问过吗?”
“忘了。”
“……”
陆晚看着他。
“你是不是故意的?”
“没有。”
“你就是懒。”
“嗯。”
顾淮承认得非常干脆。
陆晚反倒没办法继续说了。
她只能拿起笔。
“行吧,我再给你讲一遍。”
他们之间的相处就是这样。
谁有问题,谁就开口。
没有谁一直照顾谁,也没有谁一直麻烦谁。
更多的时候,只是很自然地把自己不会的东西递过去。
然后等对方接住。
——
体育课的时候,这种默契也慢慢变得明显。
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
男生那边很快就有人去篮球场。
女生则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边聊天。
陆晚原本准备找个地方坐一会儿。
刚走出队伍,她就听见前面有人喊。
“顾淮,打不打?”
“不打。”
“来啊,缺一个。”
“你们自己玩。”
陆晚停了一下。
她看见顾淮站在篮球场边。
“你今天不打球?”
顾淮回头。
“你不是也没去?”
“我去干什么?”
“那我去干什么?”
“你不是挺喜欢打球的吗?”
“还行。”
“那你为什么不去?”
顾淮想了一下。
“懒。”
“……”
陆晚忍不住笑。
“你除了这个理由还会不会说别的?”
“会。”
“比如?”
“今天风大。”
“这算什么理由?”
“我觉得算。”
两个人站在操场边。
过了一会儿,顾淮问:
“你去哪?”
“那边坐着。”
“哦。”
“你呢?”
“跟你一起。”
陆晚愣了一下。
“为什么?”
“没事干。”
“你以前不是一到体育课就跑得比谁都快?”
“以前是以前。”
顾淮说完,转身朝看台走。
陆晚站在原地几秒,也跟了过去。
两人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
操场上很热闹。
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远处还有人在跑步。
陆晚托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顾淮。”
“嗯。”
“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喜欢跟着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我去哪你去哪?”
“巧合。”
“连续巧合这么多次?”
“嗯。”
“……”
陆晚不说话了。
她其实知道顾淮不是那种喜欢黏着别人的人。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的行动轨迹变得越来越接近。
上课前,他会下意识回头。
下课时,她会习惯性叫他。
去食堂的时候,两个人会自然走到一起。
放学以后,也会顺路同行。
甚至体育课这样原本各玩各的时间,他们也会坐在一起。
“陆晚。”
“嗯?”
“你鞋带开了。”
她低头。
果然。
“什么时候开的?”
“不知道。”
“系一下。”
“哦。”
她低头重新系好鞋带。
等抬起头的时候,顾淮还在看她。
“干嘛?”
“没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想说我粗心?”
“没有。”
“你肯定想了。”
“你自己知道就行。”
“顾淮。”
“嗯?”
“你越来越讨厌了。”
“谢谢。”
“……”
——
午饭的时候,食堂人很多。
陆晚端着餐盘走到窗口前。
“你吃什么?”
她下意识问。
顾淮正在看另一边的菜。
“都行。”
“那我先去那边了。”
“等等。”
顾淮叫住她。
“你不是不吃辣?”
“今天那个看起来不辣。”
“看起来?”
“嗯。”
顾淮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个辣。”
“你怎么知道?”
“上次吃过。”
“哦。”
他把她的餐盘往旁边推了一点。
“去打那个。”
“为什么?”
“这个辣。”
“我觉得还好。”
“你上次吃一点就开始喝水。”
陆晚愣了一下。
“你记得?”
“记得。”
“……”
她没说话。
只是默默走到另一个窗口。
顾淮跟在后面。
两个人打完饭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陆晚夹了一口菜。
“其实我觉得今天这个不辣。”
顾淮低头吃饭。
“那你吃。”
“你别管我。”
“嗯。”
过了一会儿。
陆晚又说:
“不过确实比刚才那个好吃。”
“我就说。”
“你看起来很得意。”
“没有。”
“明明有。”
顾淮没回答。
只是低头继续吃。
陆晚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记性还挺好。”
顾淮抬眼。
“什么?”
“没什么。”
她低头扒了一口饭。
“吃饭。”
“哦。”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收拾东西。
陆晚把书包背起来。
她走到门口,才发现顾淮还没出来。
于是停下来等了一会儿。
等了差不多半分钟。
顾淮从教室里出来。
看到她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啊。”
陆晚说得很自然。
说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顾淮看着她。
“哦。”
“走吧。”
“嗯。”
两人一起往楼下走。
到了楼梯口,陆晚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
“什么?”
“明天早上数学老师是不是要讲昨天那张卷子?”
“嗯。”
“那我今晚得再看一遍。”
“有不会的明天问我。”
“好。”
“英语也别忘了。”
“知道。”
“还有……”
“顾淮。”
“嗯?”
“你怎么跟我妈一样?”
顾淮沉默了一秒。
“那我不说了。”
“别。”
陆晚笑了一下。
“你继续。”
“……”
顾淮也笑了。
夕阳从教学楼侧面的玻璃窗照进来,在楼梯上落下一块暖黄色的光。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
走到最后一级台阶时,陆晚忽然停了一下。
“顾淮。”
“又怎么了?”
“没什么。”
她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明天见。”
“明天见。”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
陆晚往校门口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在后面。
“你快点。”
“来了。”
他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