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的安排贴出来以后，教室里的课间渐渐变了。
往常一下课就往外跑的几个人，也开始坐在桌边翻卷子。有时人已经走到门口，又被一句“这道你选什么”叫回来，站着对了半天答案，最后连水都没接上。
陆晚也在看卷子。
昨天那次限时练习，前面的题写得还算顺，到了后面，两道大题却占了太多时间。老师喊停的时候，她刚写完倒数第二题的第一问，后面只留了几行草稿。
现在重新看，那几行字比昨晚更让人费解。
她记得自己当时有过一个想法，可没来得及写清楚。隔了一夜，那个想法已经找不回来，只剩下几个孤零零的式子。
陆晚拿起笔，将其中一行重新算了一遍。
还是接不上。
前面顾淮收好书，转过身来，正好看见她停在半空的笔。
“卡哪儿了？”
“我还没弄清楚。”
她把卷子往前递，连同草稿纸一起放到他桌上。
顾淮没有先看那几行计算，而是将题目从头读了一遍。读完以后，他指了指图，又看向她写下的式子。
“你这里准备求什么？”
陆晚想了一下：“想先把这个点的坐标求出来。”
“可这个点在动，不是固定的。”
“我知道，所以我想先设出来，再往下算。”
顾淮点头，将草稿纸推回一点。
“那你得留下一个能变化的量。你前面把它定死了，后面就只能算出一个位置。”
陆晚低头看着那行式子。
她昨天一着急，把前一问求出的结果直接带了下来。算的时候很顺，算完却始终找不到和下一问接起来的地方。
原来不是后面那一步出问题，是一开始就走窄了。
她拿红笔，在那一行旁边做了个标记。
顾淮又指向题干：“先别管后面两问。这一句能写成什么关系？”
陆晚将条件重新读了一遍，在草稿上列出一个式子。
“这个？”
“嗯，再看下一句。”
她又写了一行，这次没有急着代数值。
上课铃响起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顾淮把卷子递回来：“剩下的你先往下试。别照昨天那个位置算了。”
陆晚点头，夹好草稿，换上下一节课的书。
题还没做完，但至少知道该从哪里重新开始了。
第二个课间，陆晚没出去。
她接着刚才的过程往下算，写到中间，终于看出两个条件是怎样连在一起的。笔尖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落下。
前面有人在叫顾淮，他出去接水，回来时，陆晚已经换了张干净的草稿纸。
他看了眼：“做出来了？”
“到第二问了。”
“这里先别急着收，你最后还得用。”
顾淮指了指她准备划掉的一行。
陆晚把红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
那行式子并不是算错，只是暂时没有得到结果。她昨天做到这里时，也以为这条路没用，便换了另一种办法，最后两种写在一起，自己都绕糊涂了。
“我昨天就是从这里开始乱的。”
“你写了两套？”
“嗯，觉得前面不行，换一个试试。”
“那难怪，后面两行用的还不是同一套。”
陆晚抬眼看他。
顾淮把水杯放回桌角，没再说下去。她低头把两种过程分开，在不用的那一边划了一道线。
原先乱成一团的纸，终于能看出先后了。
她继续往下写。最后得到结果时，离上课只剩一小会儿，便把卷子推给顾淮看。
他核对过条件和最后一步，点了点头。
“这次对了。”
陆晚靠回椅背，松了口气。
“昨晚看了那么久。”
“你昨晚一边做，一边换办法，当然久。”
“当时不知道哪个有用。”
“现在知道了。”
她看着那张重新算过的草稿，没反驳。
顾淮从练习册里翻出同一专题的几道题，指了其中一道。
“这道也差不多，有空可以试一下。条件少一点，别又开两条路。”
陆晚记下题号，抬头问：“你是在给我留作业？”
“你可以不做。”
她看了眼题目，又看了眼自己刚整理清楚的过程。
“等我有空。”
顾淮笑了一下，转回去拿书。
陆晚将那道题的题号写在卷子旁边，顺手把问号圈了起来。
她确实想再试一遍。
刚才会做，有一部分是有人帮她指出了方向。换一道题，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认出来。
午饭以后，两个人回到教室。
离午休还有一阵，顾淮拿出英语卷子，看了几分钟，便回头找她。
“这道时态题，帮我看一下。”
陆晚接过来。
他选的是一般过去时，答案却是过去完成时。句子并不长，旁边有他查过的两个词义，显然也不是随便选的。
“你是因为整句都在说过去的事，所以选这个？”
顾淮点头：“到车站是过去，火车开走也是过去。”
陆晚将草稿纸放到桌边，在上面画了一小段线，先写“火车开走”，再写“他们到站”。
“可这两个事有先后。到车站的时候，火车已经走了。”
他看着那两个位置，又回头读了一遍句子。
“所以不能都用一样的时态？”
“这里得把前后关系分出来。不是看到过去的时间，就把后面全写成过去式。”
顾淮低头，将题目里的短语圈起来。
陆晚看见他有一处词义也写得含糊，便补充了一句：“还有这个，你别只看第一个词，几个放在一起才是这里的意思。”
他拿笔改了旁边的备注。
“怪不得我读出来，总觉得车跟人一起到了。”
陆晚没忍住笑。
“那他们就不用着急了。”
顾淮也笑了一下，重新将整句读完，自己在题边画了两个小箭头。
她看着他写下的顺序，点了点头，将卷子递回去。
“这样就清楚了。”
顾淮收好纸，又看了一眼她放在手边的数学卷子。
“上午也应该给你画两个箭头。”
“我那是绕路，你这是赶车。”
“都耽误了。”
陆晚笑着把卷子夹回文件袋。
午休铃响，前排有人拉上窗帘。她将水杯挪开一点，趴到桌上，没再继续做题。
上午那道题终于算明白以后，困意也跟着回来了。
下午的自习课，陆晚翻到了顾淮指给她的那一题。
题目比上午短，图却换了个方向。她读完，第一反应仍旧是先找能直接算出的数，笔尖刚碰到纸，又停下来。
上午那道题就是这样，先求了一个具体位置，后面再想讨论变化，便走不下去了。
陆晚把题干重读一遍。
这次，她先标出固定的点，再将动点的位置设出来。两个条件分开写在草稿上，虽然没有立刻得到结果，却能看清每一步用的是哪一句话。
她慢慢往下算。
前面的顾淮忽然转过身，不过这次没找她。隔着过道的同学递来一张物理卷子，问最后一道题为什么要分开讨论。
顾淮看了一会儿，拿笔指向题里的两个状态。
“这里发生变化了，前后不能放在一起算。你前面那一步没问题，得从这儿拆开。”
那人靠近一点，听他把过程说完，又问了一句。
顾淮重新指回图上，没有因为刚讲过便不耐烦。
陆晚低头继续算自己的题。
她以前总觉得顾淮看题快，好像只要看一眼，就知道答案藏在哪里。现在听他给别人讲，才发现，他也要把条件理顺，有时还会停下来，检查自己刚才说的那一步是否合适。
只是这些停顿短一些，不容易看见。
过了一会儿，那名同学拿着卷子回去，顾淮也转回座位。
陆晚的计算到了最后，结果却和答案不一样。
她盯着看了片刻，没有马上叫他。
前面的关系已经列清楚，不至于整道题都错。她便从第一行重新核对，查到后面，发现自己移项时少改了一个符号。
改过以后，结果对上了。
陆晚用红笔在那个位置点了一下，又从头看了一遍过程，才将题号旁边的问号划掉。
前面顾淮仍在写英语。他翻了下页，笔停在一段阅读上方，过了一阵，又往前找了几行。
陆晚看见，却没立刻问他是不是又不会。
她刚才也需要自己查一会儿。
等顾淮主动将卷子递过来，她才接住。
“这句话里，他到底赞成还是反对？我看了前后，感觉两边都能说。”
陆晚没有马上解释，也顺着他的标记将那一段读完。
“前面是在转述别人的看法。”她指了指中间，“从这里才转回他自己。”
顾淮看向那个转折词。
“我把这句也算到他头上了。”
“嗯，所以后面才对不上。”
她说完，将卷子放回他手边。顾淮重新看了一遍，自己改了选项，又在旁边写了一小句提醒。
陆晚收回手，继续翻自己的练习册。
没有谁一直负责讲，也没有谁只能听。问题落到哪一科，便换个人先看。
晚自习开始以后，教室里比下午更安静。
陆晚整理完语文笔记，把那道新做的数学题又翻出来。第一次的计算留在上面，改过的符号点着红色，过程并不漂亮，却没有再出现几套办法混在一起的情况。
她将它夹到上午那张卷子后面。
错的地方还得留着。
等下次再看，至少能知道自己是在读题时走偏，还是后面算错了。
临下课，顾淮转过身，小声问：“下午那道做了没有？”
“做了。”
“怎么样？”
陆晚把草稿递给他：“最后算错一次，自己改过来了。”
顾淮看了几行，又翻回题目核对条件。
“这个写法可以。”
“没绕路？”
“没有。”
她拿回草稿，低头将纸角捋平。
顾淮正准备转回去，她又叫住他。
“以后看我的卷子，先别把后面写完。”
他回过头。
“为什么？”
“你写完，我看着总觉得会了。”
陆晚指了指上午那道题。
“像今天这样，指出我从哪一步开始不对，我自己接着算。”
顾淮点头：“行。你看我英语也别直接说选哪个。”
“那你得先把自己怎么读的告诉我。”
“就像今天那辆火车？”
她弯起嘴角：“对，免得我不知道你把谁落在车站了。”
下课铃响，两个人都收回声音，开始整理桌面。
陆晚将卷子放进文件袋，顾淮也把英语卷子夹好，几本书留在桌肚里，只带走晚上还要用的东西。
走出教学楼，夜风迎面吹过来。
陆晚把校服拉链拉到上面，跟着顾淮往停车的地方走。车棚里有人找钥匙，也有人隔着几辆车喊朋友等一等，声音在棚顶下面显得很响。
顾淮推车出来时，她正低头看手机上的公交信息。
“车还有一会儿。”
“那慢点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路边往站台走。
陆晚将手机收起来，想起下午那个被自己发现的符号错误，心里仍旧有一点高兴。
如果答案不一样就立刻递给顾淮，他大概很快就能找出来。可自己找到以后，再回头看前面的步骤，整道题便更清楚了。
“今天那道题，我下次应该能认出来。”她说。
顾淮看了她一眼：“换个图呢？”
陆晚想了一下。
“至少先看看谁在动。”
他笑起来：“那就对了。”
她也笑了，没有再问是不是进步很大。
公交站到了。陆晚往站棚里面走了两步，将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文件袋装在里面，草稿纸夹得很平，明天取出来，也不用再找哪一张接着哪一张。
顾淮扶着车把，想起自己的英语卷子。
“我回去把那段阅读再看一遍。”
“别只记答案。”
“知道，看是谁说的话。”
陆晚点头。
远处的公交车转过路口，她看清号码，便向前走。
上车以前，顾淮又说：“数学卡住了就拿来，不过先留着你的草稿。”
“你英语也是。”
她说完，背好书包，走上台阶。
车厢里有些暖。陆晚找到位置坐下，放松肩膀，才发现今天一直压在心里的并不是期末考试还有多久。
是那两道没写完的题。
现在其中一道已经补完，另一道还留着。她没觉得自己忽然变得擅长数学，只是回去再翻开卷子时，大概不会一看见那几行条件，就想先跳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