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教学楼里多了些红色。
公告栏旁贴着元旦活动的海报,几间教室的窗户上添了纸花,走廊一头挂着彩带,另一头却还没系好,垂下来一截。陆晚经过时,有个同学正踮脚够,试了两次,最后搬了张椅子过来。
“学校还真准备过节了。”她说。
顾淮走在旁边,看了一眼海报。
“可能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有点节日气氛。”
陆晚侧过头,没忍住笑了一下。
跨年前的班级活动,学校提前发过通知。下午的课照常上,晚饭以后可以留在班里参加活动,也可以去指定教室自习,最迟九点结束。参加的学生要先和家里说好,离校前再由班主任确认。
陆晚已经告诉母亲。
母亲问了结束时间,让她回去时注意安全,没再说别的。
顾淮也留下。他几个同学准备了零食,白天便在商量晚上玩什么,讨论得很热闹,最后却没商量出一个所有人都会的游戏。
陆晚带着错题本,打算活动开始前先整理几道题。
六点左右,吃完晚饭的学生陆续回来。黑板上的作业要求擦掉了,换成几个很大的字:“新年快乐。”
后面那个“乐”写歪了,有人想擦掉重写,旁边的人拦住,说已经比自己写得好看。
陆晚放下书包,坐到后排。
顾淮回头,看见她拿出的本子。
“你真带了?”
“还有两道,整理完再说。”
他看了眼前面忙着贴纸花的人,也从桌肚里抽出练习册。
“那我把这页写完。”
班主任在讲台边交代了几句,提醒他们椅子站稳,不准往电源插座旁边贴东西。有人拿出一串小灯,她先看过插头和线,才让他们挂到黑板旁边。
临出门,又回头说:“吃完的包装自己收,别让我明天看见一地瓜子皮。”
“老师,明天放假。”
“所以别留着等我后天看。”
教室里响起一阵笑。
陆晚低下头,把卷子上的题号写到错题本里。前排的说话声一直没停,旁边还有人在拆零食。她写到第二行时听错了一个数字,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差点把别人的游戏比分抄进去。
她停笔,揉了揉眉心。
顾淮也抬起头,看了眼前面,又看向她。
“写得进去?”
“整理这两道还能写。”
他将最后一行补完,合上练习册:“我不行了,他们猜一个词,我也跟着猜。”
陆晚笑了笑,把剩下的步骤写完,也收起本子。
教室里比平时暖些,她坐了一天,背和肩膀都有点僵。活动还没正式开始,便把手臂叠在桌上,低头靠了一会儿。
原本只想歇几分钟。
再抬起头时,前面已经围起一圈人,黑板上多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小人。
陆晚眨了眨眼,看向墙上的钟。
她竟然睡过去了。
顾淮刚拆开一袋饼干,回头看见她坐起来,将袋子往后递了递。
“吃吗?”
陆晚接过来,先拿了一块。
“我睡了多久?”
“二十多分钟。”
“这么吵也能睡着。”
“你自己睡的,别问我。”
她咬着饼干,看了一眼黑板。
那个小人面前画着一张桌子,桌上有本书,头歪到一边。底下有人猜“认真学习”,画画的人急得直摇头,赶紧在旁边添了几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顾淮低声说:“这不就是打瞌睡。”
陆晚看着那个歪脑袋,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你刚才是不是也猜了?”
“刚才画的不是这个。”
“那就好。”
顾淮听明白她在说什么,笑了一声。
前面终于有人猜对,画画的同学长舒一口气,把粉笔往下一人手里一塞。
“我画得不明显吗?”
“明显,桌子画得最好。”
陆晚跟着笑,把饼干袋放到桌边,又递回去,让顾淮自己拿。
游戏进行到后面,黑板已经有些不够用了。
画过的东西只擦掉一半,新画叠在旧画上,原本的杯子底下多了两条腿,旁边还有没擦干净的半个钟。负责猜词的人看了半天,说像个正在跑步的闹钟。
连画画的人自己都笑弯了腰。
陆晚坐在后面,不必站上去,也没有谁非要拉着她参加。能看明白的,就跟着猜两句;猜不出来,便听旁边的人胡说。
她渐渐不再去看时间。
课桌还是那些课桌,前面也还是平时坐着的同学。只是卷子收起来了,讲台上摆着零食,老师不在黑板前讲题,写错一个字,也不会有人立刻拿红笔划出来。
有同学从前排回来,经过她旁边,顺手将一袋糖放到她桌上。
“吃不吃?拿两颗,前面还有。”
陆晚拿了一颗,说了声谢谢,将袋子往旁边传。
这句话很短,对方也没停下来等她多说。她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听前面又有人猜出了一个离题很远的答案。
顾淮回过头:“你猜是什么?”
她看着黑板上那团线。
“我觉得画的人自己也忘了。”
顾淮笑起来,前面那个同学正好听见,隔着几排桌子看过来。
“没忘!是你们不会看。”
下一秒,底下有人猜对了。那人立即指着黑板,像终于找到证据。
陆晚也笑了。
她来这里的时间还不算很长。有些同学的名字已经熟悉,平时却没说过几句话。今天坐在同一个教室,看见有人画得不好会着急,有人猜错以后先笑自己,倒像是又认识了他们一点。
八点多,游戏慢慢停下来。
有人收拾桌上的零食,有人找了首歌放。声音开得不大,仍旧能听见教室里各处的谈话。
陆晚将糖纸折好,放进空包装袋里。
“你以前跨年也这样?”
顾淮把椅子转过来一点。
“多数时候在家,看会儿电视。”
“等到零点吗?”
“看情况。困了就睡。”
陆晚想了想:“我以前也差不多。”
她没接着说,目光落到前面。
有人拿粉笔在“新年快乐”底下补上日期,写完以后,又将旧年份最后一位改了改。那行字比上面的字小很多,站远了几乎看不清,却还是引来几个人提醒,说明天写作业别又写回去。
陆晚摸到书包旁边露出来的错题本,将它往里推了一点。
今晚已经整理完了。
剩下的,明天再做。
班主任回来时,离九点还有一阵。
“开始收拾,别卡着时间出校门。住得远的先走,路上跟家里说一声。”
大家应了,动作却还不算快。有人分剩下的饼干,有人把没用完的胶带收起来,负责音乐的同学也关掉了音箱。
陆晚把桌上的包装收好,将饼干袋递给顾淮。
“还剩几块,你拿回去吧。”
“你装着就行。”
她看了一眼袋子,封好口,放进书包侧袋。
班主任从后排走过,见地上还有一小片彩纸,弯腰捡起来。顾淮把旁边的椅子推回桌下,陆晚也检查了一遍自己的东西。
小灯关掉以后,黑板旁边又暗了一点。
两个人跟着其他学生下楼。
走出教学楼,冷空气扑过来,陆晚才发现自己刚才在里面待得有些热。她把校服拉链拉好,重新围紧围巾。
校园里仍有学生往门口走。远处几间教室亮着灯,走廊的彩带被风吹得轻轻动。
顾淮去推自行车,她站在旁边等,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消息。
“活动结束了,现在回去。”
母亲很快回复:“好,路上注意。”
陆晚收起手机。
顾淮推车出来,两个人沿着校门外的人行道往公交站走。
“你今晚还等零点吗?”她问。
“可能会。”
“可能?”
“还得先回去洗澡吃东西。到时候困不困,现在不知道。”
陆晚笑了笑:“我想等。”
“明天不用早起了?”
“放一天假。”
“作业呢?”
她转头看他:“你就不能让人高兴一会儿?”
顾淮笑起来,没再提作业。
公交站附近还有不少同校的学生,几个人正在跟家里打电话,说已经出来了。陆晚站到站棚里,看了一眼公交到站信息。
车还有一会儿。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想起刚才的问题。
“那零点见。”
顾淮看向她。
陆晚说完,才觉得这三个字像是在约一个地方,便抬了抬刚收起手机的那只手。
“聊天框里。”
“行。”
“你要是提前睡了,就不用回。”
“你也一样。”
她点头。
说清楚以后,反倒没有什么特别。顾淮仍旧扶着车把,她也只是站在站牌旁,等每天坐的那班车。
公交到站时,陆晚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招了下手。
“我走了。”
“到家说一声。”
“嗯。”
到家时,已经快十点。
母亲听见门响,从客厅看过来,问活动怎么样。
陆晚换好鞋,将书包放下。
“还挺有意思的,玩了会儿猜词。”
“吃饭了吗?”
“在学校吃了。”
母亲点头:“那赶紧洗澡,外面这么冷。”
陆晚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我想等到零点。”
母亲看了她一眼。
“又要熬夜?”
“明天放假,能晚点起。”
“困了就睡,别为了等个时间硬撑。”
她应了一声,先去拿换洗衣服。
回到房间后,陆晚给顾淮发了消息。
“到家了。”
隔了一阵,他回复:“我也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整理好明天要写的作业,又将今晚收起来的错题本放到旁边。书包侧袋里还有那几块饼干,她拿出来,才发现包装被书角压出了一道折痕。
陆晚捋平袋子,放到桌边。
手机再次亮起。
“还准备等吗?”
“等。你呢?”
“还醒着,等会儿看电视。”
“我去洗澡,回来再说。”
“好。”
她没有一直坐在聊天框前。
洗完澡,吹干头发,又去厨房倒了杯水。客厅里的电视还开着,母亲坐了一阵,便准备休息,经过房门时提醒她别把声音开大。
陆晚将手机音量调低,靠到床头。
顾淮刚发来一条消息,说今晚那个画闹钟的同学把黑板照片发到了群里。
她点进去,看了一眼。
拍照时,旧图没擦干净,几个不相干的东西叠在一起,比刚才现场看还难认。
陆晚回复:“现在更看不出来了。”
“他说明天会发正确答案。”
“不是刚才已经猜对了吗?”
“他现在也觉得画得不像。”
她笑了,重新看了看照片,把手机放下,喝了两口水。
后面聊的仍旧是学校里的小事。谁带的饼干最好吃,谁把彩带贴歪了,哪张照片里有人只露出半个脑袋。
有时隔几分钟才回一句,有时消息发过来,她正好低头看见,便接下去。
时间慢慢往后走。
陆晚原以为等到零点会很久,后来却只记得自己添过一次水,又将被子往上拉了一点,再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
她的眼睛开始有些困,便坐直些,伸手揉了揉。
顾淮问:“还没睡?”
“没有,已经等到现在了。”
“困了?”
“一点。”
“那新年快乐先存着,睡醒再看也行。”
陆晚盯着那句话,回复:“不用,快到了。”
她想了想,又发:“你别抢先说。”
“行,等整点。”
临近零点,班级群里的消息又多起来。
有人发新年祝福,有人还在问明天的作业。后面那条很快被一串表情顶了过去,陆晚看得笑了一下,重新退回顾淮的聊天框。
房间里只亮着床头的灯。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声音很快远了。她坐在被子里,脚已经暖和起来,刚才在公交站吹过的冷风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
手机上的时间跳到23:59。
顾淮发来消息:“还在?”
“在。”
她没有继续打字,等着那一分钟过去。
这时反倒觉得慢。
陆晚看了眼房门,又看向屏幕。她先将“新年快乐”打好,手指停在发送键旁边。
时间变成00:00。
她按下发送,顾淮的消息也在这时出现。
“新年快乐。”
上下两句一模一样。
陆晚看了一会儿,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也提前打好了?”
“嗯。”
“我也是。”
外面很远的地方传来几声烟花响,隔着关好的窗,只剩闷闷的一点声音。她转头看过去,没有看见烟花,玻璃上倒映着床头灯和自己的影子。
手机又亮了一下。
顾淮说:“现在可以睡了。”
陆晚本来还想回一句,打到一半,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她删掉后面的字,只发了“晚安”。
“晚安。”
她将手机放到床边,关掉灯。
被子拉到肩头时,房间里已经安静下来。陆晚闭上眼睛,还记得刚才同时出现的两句祝福。
这一天没有一直写题,也没有只是等着放学。
她笑过好几次,和同学吃了饼干,知道顾淮画出来的东西也未必能让人认明白。到了零点,还顺利把那句准备好的话发了出去。
明天醒来,就是新的一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