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只放一天。
陆晚醒来时,已经十点多了。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床边铺出一道亮亮的长条。她伸手摸到手机,看了眼时间,又把脸埋回被子里。
不用赶公交。
也没有早读。
光是想到这两件事,她便觉得这个觉睡得很值。
昨晚的聊天记录还停在零点。顾淮发来“新年快乐”,她回了同样一句,后面又说了几句,直到困得看不清屏幕才放下手机。
陆晚翻了翻,发现自己最后回复的那句话少了一个字。
顾淮大概也没看出来,照样接了下去。
她笑了一下,坐起身。
手机往下划时,刷到一段海边看日出的视频。画面里天刚亮,岸边站着不少人,有人裹紧外套,有人举着手机,浪声被风吹得断断续续。镜头最后对准远处的海面,一道光慢慢从云底下透出来。
陆晚将声音调小,重新看了一遍。
她没去过海边。
以前在照片里看见过很多次,知道海大概是什么样,可镜头跟着拍摄的人晃动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看,仿佛再靠近一点,就能看见画面外的地方。
视频播完,又从头开始。
她终于按灭屏幕,起床洗漱。
母亲正在厨房,听见她出来,回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起来了?”
“嗯。”
“早饭给你留着呢,吃完没多久就该吃午饭了。”
陆晚拉开椅子:“那午饭晚点吃。”
“你倒是安排得明白。”
母亲将热好的东西端过来,没再催她。陆晚慢慢吃完,回房间看见桌上的作业,刚才那点轻松便停住了。
数学卷子两张,英语阅读一套,还有语文作业。
放假前都交代过,只是昨天装进书包的时候,她还没有认真算过,这些东西究竟需要写多久。
现在一摊开,桌面便占满了。
陆晚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最上面那张数学卷子。
第一道题不难。
第二道也还好。
做到后面,她渐渐忘了刚才在心里抱怨的那几句,直到最后一道题在草稿纸上绕了几遍,仍旧没能接下去。
她停笔,看了看前面列出的式子。
又重新读了一遍题干。
过了一会儿,结果还是停在同一个地方。
陆晚将卷子往旁边推了推,先拿出英语阅读。
至少换一科,还能继续往前做。
下午三点多,顾淮发来消息。
“作业写完了吗?”
陆晚看了一眼桌面:“没有,数学最后一道把我留住了。”
“第二张?”
“嗯。”
“拍来看看。”
她把题目和自己的草稿一起拍过去。等回复的时候,顺手在卷子旁边写了一个小问号。
顾淮隔了一阵才回:“你前面有一步用得不对。我在手机上不好说,明天拿来。”
陆晚盯着自己算过两遍的过程。
“我已经跟它待了半个多小时。”
“那先换一张,别陪了。”
她笑了一下,回道:“已经换了。你写完了?”
“英语还剩两篇,其他差不多。”
“那你慢慢陪。”
消息发出去,她将手机扣到一旁,把英语最后几道题做完。再抬头时,窗外的太阳已经移到对面的楼上,房间里没有中午那么暖了。
陆晚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
桌上的笔芯快用完,她正好下楼买两支,顺便走一会儿。
出门时,母亲问她去哪儿。听说去附近买文具,只提醒了一句带钥匙,她便关门下了楼。
外面比隔着窗户看起来冷。
陆晚把手揣进口袋,沿着小区旁边的街道往前走。店铺大多开着,有一家门口贴了新年的字,玻璃上却还留着没擦干净的旧胶印。
文具店里人不多。
她在货架前找自己平时用的笔芯,旁边有个小孩蹲着挑橡皮,挑了半天,最后拿起两块,转头问跟来的家长能不能都买。
陆晚付完钱出来,在店门外站了几秒,没有立刻往回走。
新年第一天,好像也没有哪里突然变了。
这条街仍旧是平时的样子,她手里拿着两支笔芯,回去以后还有没写完的作业。早晨视频里的那些人已经看过日出了,她却连这一天还能空出多少时间,都要先看看桌上的卷子。
陆晚拿出手机,找到那段视频,将它收藏起来。
随后,她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
到家以后,笔芯换好了,那道数学题仍旧没会。
她在问号下面添上“明天问”,接着做下一项。
第二天返校,教室里最热闹的话题就是作业。
陆晚走到后排时,听见前面有人问数学最后一道题。
“做出来没有?”
“第一问做了。”
“后面呢?”
“后面保留一点想象空间。”
附近的人笑起来,随即有人催他别说了,赶紧把要交的那张找出来。
顾淮已经到了,正将几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陆晚坐下,把昨天拍过的卷子抽出,放到桌面最上方。
他回头看见那个问号。
“这么醒目?”
“怕我忘了,写到第三遍。”
“下课看。”
陆晚点头,先把早读要用的课本拿出来。
新年后的第一天,照样要读书、交作业、上课。老师进门时,先提醒他们把写着旧年份的日期改过来,底下有人低头一看,果然又擦掉了一个数字。
陆晚看了眼自己刚写的日期。
她也写错了。
课间,顾淮转过身,将她的卷子和草稿纸摆到一起。他没把整道题重新抄一遍,只圈出出问题的那一行,让她回头看前面的条件。
陆晚对照了一会儿,终于发现自己为什么会反复算到同一个地方。
“我后面检查了两遍,没往前看。”
“所以它两遍都在。”
她拿红笔做了标记,将后面的过程重新接下去。这一次没有再卡住。
答案出来时,上课前还剩几分钟。
陆晚把卷子拿回来,顺便将另一道用了不同解法的草稿夹进去。顾淮看见,停了一下。
“你这道是这么做的?”
“嗯,不行?”
“不是。我没走这条路,借我看一下。”
她把那张卷子递过去:“别把我的问号弄丢了。”
“你问号还要回收?”
“下次继续用。”
顾淮笑起来,将卷子夹进自己的练习册。陆晚也收好文具,等上课铃响,换上下一科的书。
昨天在家里绕了很久的题,终于能放下了。
中午,食堂里有人问元旦都干了什么。
回答几乎绕不开睡觉和作业。
一个男生说自己去看了场电影,旁边立刻有人问,他究竟几点起的床,怎么还能把作业写完。那人想了想,说电影看完回来也没睡成。
“那还不如在家。”
“在家看卷子,出门好歹看了两个小时的人。”
陆晚坐在旁边,听得笑了一下。
顾淮放下筷子,问她:“你昨天出去没有?”
“买了两支笔芯。”
“挺充实。”
“你呢?”
“打了会儿球,回来写英语。”
她看了他一眼:“英语后来写完了?”
“写完了。还没开始看自己错多少。”
陆晚没再问,低头吃饭。
说起来,他们的一天都没什么特别。可顾淮至少出去打了球,那个男生看了电影,她也下楼走了一段路。
假期虽然短,里面还是能放进一点作业之外的事。
她忽然又想起早晨看过的海。
那地方离她很远,暂时没有办法从学校回家的路上顺便过去。但光是在手机里看过几分钟,她就一直记着。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班主任坐在讲台后面批作业。
陆晚写完一页题,活动了一下手腕。窗外的光淡了,玻璃映着教室里的灯,外面的树枝只剩模糊的影子。
前面的顾淮也停了笔,正伸手换一本练习册。
她从草稿纸边缘撕下一块,在上面写:
“昨天看了个海边日出的视频,我想去海边。”
写完以后,她自己先看了两遍。
原本只是一件很小的事。那段视频,她甚至没有看过拍摄地点,却已经在笔下变成了一个想去的地方。
陆晚轻轻碰了一下顾淮的椅背,等他回头,将纸递过去。
他看完,在下面写了一行。
“那可以去。”
她拿回来,忍不住抿了下嘴角。
这话说得跟去楼下买东西一样容易。
她接着写:“还不知道去哪儿。就是想看看海,也没有别的事。”
顾淮这次回得慢一些。
“看看海不算一件事?”
陆晚盯着那句话。
当然算。
可她习惯了出门之前先说明理由,要买什么,要去哪里,有谁一起。只是想站在一个地方看看,听起来总觉得不够。
她在下面添上一句:“跑那么远,只去看看,会不会很傻?”
纸传过去,很快又回来。
“不会。总比去了以后一直低头看手机强。”
陆晚的嘴角又弯了一下。
她将纸压到草稿本下面,没再继续传。班主任翻作业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身边的人也仍旧低着头。
她重新拿起笔,接着做下一道题。
海暂时去不了,明天要交的练习还是得写。
不过再看桌边那一点露出来的纸角,心情已经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下午的自习结束以后,还要吃晚饭、上晚自习。
陆晚把纸条折好,夹进草稿本,随后拿上饭卡,跟着顾淮和其他同学一起下楼。
食堂的饭菜仍旧是常吃的那几样。她站在窗口前想了几秒,挑了一份平时没怎么点过的,吃到一半才发现,还是昨天那种更合口味。
顾淮看她从盘子里挑出一块配菜,问:“不好吃?”
“还行,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明天就知道选什么了。”
陆晚点点头,又吃了一口。
晚自习时,她将语文作业写完,最后检查英语答案。那段海边视频的声音偶尔会冒出来,却没有再让她拿手机。
只是做到一题,停笔想一会儿时,她会想起浪从画面底下涌过去的样子。
等下课铃响,外面已经完全黑了。
陆晚收好书,背上书包。顾淮在过道边等前面的人先走,见她收拾完,便和她一起出了教室。
楼道里有人仍在说新年快乐,说到后面,自己也觉得再说下去像没话找话,几个人便笑着跑下楼。
陆晚慢慢走在后面。
“顾淮。”
他侧过头。
“你昨天打球的时候,也会想还有英语没写完吗?”
“会,回来的时候想起来了。”
“那打的时候呢?”
“没空想。”
她笑了一下。
顾淮问:“怎么突然问这个?”
陆晚看着前面的人影,一时不太好解释。
元旦只有一天,她睡到十点多,写了半天作业,出去买了笔芯。过完以后,再回头看,似乎也说不出什么值得记住的东西。
可睡醒时的舒服是真的,在店门外多站了一会儿也是真的。
还有今天那张纸。
那些事都不大,却也没有白发生。
“就是觉得,有些事做的时候挺高兴,过后又觉得好像没干什么。”
顾淮想了想:“你是说打球?”
“也可以算。”
“打的时候高兴不就行了。又不是每次打完都得拿个名次回来。”
陆晚转头看他。
走到教学楼外,风从领口钻进来,她停下来,将围巾拢紧了一点。
顾淮在旁边等着,随口接了一句:
“现在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她的手停在围巾边缘。
这句话跟纸上那句“看看海不算一件事”很像。
只是想看看,并不需要再找一个更像样的理由。一天的假期,也不必非得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才能算没有浪费。
陆晚理好围巾,重新往前走。
“你今天说话还挺管用。”
顾淮笑了一下:“那数学呢?”
“数学也管用。”
“难得,今天算两次。”
她没忍住笑,跟着他走向停车的地方。
顾淮推了车出来,两个人沿校门外的人行道往公交站走。路边店铺的灯还亮着,一家店正在往里收摆在门口的东西,陆晚看了眼,想起自己昨天就是在差不多的时候回到家。
一天过去得很快。
可今天再坐进教室,昨晚改过的日期、做完的那道数学题,还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又都接在了后面。
回家以后,陆晚从书包里取出草稿本。
那张纸还夹在里面。
她摊开,将顾淮写的几句重新看了一遍。两个人的字挤在一起,她的问句写得长,他的回答便绕到旁边,有一行差点碰到纸边。
陆晚拿起笔,在剩下的空白处补了一句。
“现在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写完,她将纸放到一旁,拿出手机,找到昨天收藏的视频。
这次没急着重新播放,只先看了看下面标出的地点。
地图打开以后,屏幕上出现一片她还不熟悉的海岸。她慢慢放大,看见道路、车站,也看见靠近海边的几条街。
暂时不用决定什么时候去。
陆晚看了几分钟,将地点收藏好,关掉手机。
那张草稿纸被她重新折起来,夹回本子。
明天仍旧要早起,上课,写题。
但如果以后真有机会出去,她至少已经知道,自己想看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