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风忽然变得凛冽起来。
陆晚刚从楼梯口拐进走廊,帽子差点被风吹掉。
她赶紧抬手压住帽檐,另一只手抱紧书包,缩着脖子往教室跑。
教室后门没关严,风从门缝里钻进去,把靠后的几张卷子吹得哗啦啦响。
“谁的?”
有人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陆晚走过去,伸手把卷子压住。
“数学的。”
“我的!”
前排一个男生立刻冲过来,抓起卷子看了一眼。
“还好还好。”
旁边的人提醒他。
“你名字都没写。”
男生低头一看。
“……”
“那确实不是我的。”
教室里顿时笑成一片。
陆晚也跟着笑了一下,把卷子递过去,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
顾淮已经到了。
他坐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在昨天的数学卷子上圈着什么。
听见陆晚拉开椅子的声音,他回过头。
“早。”
“早。”
陆晚把书包塞进桌肚。
昨晚睡前,她又偷偷看了一遍那张草稿纸。
其实也没写什么。
“那可以去。”
“不会。”
“现在觉得有意思,就够了。”
几句话而已。
她却一直没舍得扔。
草稿纸现在还夹在本子里。
陆晚刚准备把本子拿出来,顾淮忽然把一张卷子递了过来。
“你的。”
“嗯?”
“昨天借我的。”
陆晚接过来,随手翻了一下。
“你看完了?”
“看完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你最后一道题错了。”
陆晚立刻抬头。
“你昨天怎么不说?”
“你没问。”
“那你借过去干什么?”
“看。”
“……”
这个回答听起来就很气人。
陆晚把卷子摊在桌上。
“哪里?”
顾淮转过身,伸手点了点她卷子上的第二步。
“这里。”
陆晚低头看了一会儿。
三秒。
五秒。
最后还是拿起笔。
“好像……真的错了。”
“嗯。”
“你昨天怎么不提醒我?”
“提醒了你就会改?”
“会啊。”
顾淮回头看她。
“那你现在改。”
“……”
陆晚拿起橡皮,把那一步擦掉。
“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烦。”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上课铃刚好响了。
陆晚只好把卷子收起来。
第一节课开始以后,教室很快安静下来。
窗外的树枝被风吹得一阵一阵晃。
老师讲到一半,顺手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以后”。
陆晚握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昨天在楼梯口说过的话,忽然又从脑子里冒出来。
她盯着黑板看了几秒。
“以后……”
老师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陆晚低下头。
算了。
先把今天的东西写完。
——
中午下课,教室里一下子乱了起来。
有人冲出去抢饭,有人在最后一排找饭卡,还有人站在门口喊:
“顾淮,帮我占个位置!”
顾淮背上书包。
“自己去。”
“你不是比我快吗?”
“我不吃饭?”
“……”
那人骂了一句,自己跑了。
陆晚在后面收拾笔袋。
顾淮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走不走?”
“来了。”
两个人一起下楼。
食堂今天比平时挤。
刚进门,陆晚就看见炒饭窗口排了很长一队。
“那个。”
“嗯?”
“我要吃这个。”
顾淮看了一眼队伍。
“你确定?”
“确定。”
“排到你,估计鸡蛋都凉了。”
“那你去买别的。”
“行。”
顾淮转身去了旁边的窗口。
陆晚站在原地排队。
前面的人往前挪了一步,她也跟着挪。
刚挪了两步,顾淮又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瓶牛奶。
“给你的。”
“我没说要。”
“买多了。”
陆晚接过来。
“你今天怎么又买多了?”
“运气不好。”
“你买东西的运气是不是一直不好?”
“差不多。”
陆晚低头看了一眼。
不是她喜欢的口味。
“这个太甜。”
顾淮看她一眼,直接把牛奶拿了回去。
“那算了。”
“诶?”
“你不是不喝?”
“我没说不喝。”
“你说太甜。”
“太甜又不是不能喝。”
顾淮看了她两秒。
“那你到底喝不喝?”
“喝。”
“哦。”
他重新递回来。
陆晚忍着笑接过。
“你真的很麻烦。”
“彼此。”
前面刚好有人端着餐盘转身。
陆晚差点撞上去。
顾淮抬手挡了一下。
“看路。”
“我在看。”
“你在看牛奶。”
“……”
陆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牛奶。
“它有什么好看的?”
“我不知道。”
两个人终于排到窗口。
吃完饭以后,陆晚趴在课桌上眯了一会儿。
下午第一节课铃响之前,她才醒过来。
顾淮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她从后面戳了戳他的背。
顾淮回头。
“干嘛?”
“你有没有觉得……”
“什么?”
“我们可能真的会去不同的地方。”
顾淮看了她两秒。
“比如?”
“大学啊。”
“有可能。”
“那到时候呢?”
“什么到时候?”
“就是……”
陆晚的手指在桌角轻轻敲了两下。
她本来想问,如果他们去了不同的地方,是不是就会慢慢变成只在通讯录里存在的人;想问那些现在习以为常的并肩、拌嘴和等候,会不会也有一天变成需要特意约定的事。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显得太认真,认真得像是在提前告别。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顾淮看了她一会儿,没有继续追问。
前面的老师已经走进教室。
“陆晚。”
“嗯?”
“老师来了。”
“哦。”
她赶紧坐好。
——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一点。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陆晚收拾书包时,忽然发现自己的橡皮不见了。
她翻了半天。
没有。
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你在找什么?”
顾淮已经把书包背起来了。
“橡皮。”
“哪块?”
“白色的。”
“你桌上。”
“没有。”
顾淮走过来看了一眼,伸手从她笔袋下面拿出一块。
“这个?”
陆晚愣住。
“……”
“你找半天就找这个?”
“它刚才明明不在这里。”
顾淮看了她一眼。
“它可能刚才也在找你。”
陆晚瞪他。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说了?”
“没有。”
“有。”
两个人一起出了教室。
走廊里还有不少人。
有人抱着篮球从楼梯口跑过去。
有人站在栏杆边喊朋友。
楼下传来值日生拖桌子的声音。
走到楼梯口时,陆晚忽然慢了下来。
顾淮也跟着放慢脚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看了一眼楼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
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顾淮。”
“嗯?”
“你有没有想过……”
她停住。
“算了。”
顾淮看她一眼。
“什么?”
“没什么。”
他没有催。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了几级。
陆晚忽然又开口。
“如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顾淮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她。
这一次,没有马上回答。
楼梯间里很吵。
有人从下面跑上来,差点撞到陆晚。
“借过!”
陆晚赶紧往旁边让。
顾淮顺手拉了她一下。
“站里面。”
“哦。”
他的手很快松开了,可陆晚被他碰过的手臂却像还留着一点温度。
等那几个学生跑过去以后,她才重新看向他。
“是不是很奇怪?”
“没有。”
“我自己都觉得奇怪。”
“为什么?”
陆晚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别人好像都知道要干什么。”
她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
她其实不只是怕不知道要做什么。
她更怕有一天,连现在身边的人也会变得不确定。怕那条尚未抵达的路会把他们分开。可她说不清,也不敢说得太明白,只能把那些不安藏在一句句试探里。
顾淮想了想。
“我也不知道。”
陆晚抬头。
“你也不知道?”
“嗯。”
“可你看起来什么都知道。”
“比如?”
“比如……”
陆晚认真想了一会儿。
“你知道什么时候考试,知道什么时候交作业,还知道哪家店的炒饭比较好吃。”
“最后一个不算。”
“怎么不算?”
“因为我只是吃得多。”
陆晚没忍住笑了一下。
刚才那点闷闷的感觉,也跟着散开了一点。
可笑意很快又淡了下去。
她还是忍不住问:
“那你想干什么?”
“先高考。”
“然后?”
“上大学。”
“再然后?”
顾淮看了一眼楼下。
“不知道。”
陆晚安静了两秒。
“你还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
“那你不着急?”
“着急什么?”
“未来啊。”
这个词落下来,轻得像一片纸,却在楼梯间里停了很久。
顾淮看着她,没有立刻把它说得轻描淡写。
“你很怕未来吗?”
陆晚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没有。”
“你有。”
“……”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连反驳都显得心虚。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我只是觉得,未来太远了。”
“嗯。”
“远到我现在看不见。”
她抬起头,眼里有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可它又一定会来。”
顾淮没有马上回答。
他靠在旁边的栏杆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才说:
“现在着急,也想不出来。”
陆晚抿了抿嘴。
“可我有时候会觉得……”
“嗯?”
“好像大家都在往前走。”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就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顾淮看着她。
“那就先跟着人群走。”
陆晚愣了一下。
“什么?”
“至少不会走丢。”
“……”
“等你知道往哪边走了,再拐。”
陆晚没有立刻说话。
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也许不只是路。
如果他们真的去了不同的地方,走上不一样的方向,那至少此刻,他们还可以一起往前走一段。至于什么时候拐弯,谁也不知道。
她看着顾淮,轻声问:
“那如果……跟着跟着,还是走散了呢?”
顾淮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这一次,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接一句玩笑。
“那就回头找。”
陆晚怔住。
“找得到吗?”
“先找了再说。”
“万一找不到呢?”
顾淮沉默了一下,才说:
“那就想办法让对方知道,你还在找。”
陆晚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假装去看楼梯上的灰尘。
“你这个人有时候说话还挺有用。”
“有时候?”
“嗯。”
顾淮笑了一下。
“那我争取多有用几次。”
“别得意。”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
走到一楼的时候,班主任正好站在门口。
“你们两个。”
顾淮和陆晚同时停下。
“把后面那盆绿萝搬到办公室去。”
顾淮低头看了一眼。
一盆很大的绿萝。
“为什么是我们?”
班主任推了推眼镜。
“因为你们还没走。”
“……”
陆晚没忍住笑。
“走吧。”
“你笑什么?”
“你不是说你有用吗?”
“……”
最后,两个人一人抬一边。
那盆绿萝比看起来重得多。
走到办公室门口,陆晚已经有些喘了。
“我收回刚才的话。”
“晚了。”
“你也没多有用。”
“至少我能搬。”
“……”
班主任在办公室里喊:
“放墙边就行。”
顾淮把花盆放下。
陆晚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来以后,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
刚才那盆花实在太沉。
过了几秒,陆晚忽然又开口。
“要是一直不知道呢?”
“嗯?”
顾淮看着她。
“那就一直不知道。”
陆晚愣了一下。
“啊?”
“不知道也没什么。”
他顿了顿。
“总会有知道的时候。”
陆晚没有说话。
她低头踢了一下地上的小石子。
“那你呢?”
“我什么?”
“你要是也不知道怎么办?”
顾淮想了想。
“那就再找呗。”
“找什么?”
“路。”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
“或者找人。”
陆晚的脚步慢了下来。
“找人?”
“嗯。”
“要是那个人走远了呢?”
“那就走快一点。”
“要是她不等呢?”
顾淮看了她两秒。
“那就告诉她,我会追上去。”
陆晚沉默了一秒,忽然笑了。
“你好像突然变聪明了。”
“我一直都很聪明。”
“数学考成那样?”
“刚才那盆花是我搬的。”
“那是两码事。”
两个人一路斗着嘴走到校门口。
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顾淮把自行车从车棚里推出来。
陆晚站在旁边,把围巾重新系好。
顾淮看了一眼。
“还是歪。”
“……”
“你今天是不是跟我的围巾过不去?”
“我只是提醒你。”
“不要提醒。”
“那你别歪。”
“你管我。”
顾淮笑了一下,推着车走在她旁边。
出了校门,两个人顺着路往公交站走。
今天的风比早上还冷。
陆晚把手缩进袖子里。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顾淮。”
“嗯?”
“刚才那句话……”
“哪句?”
“就是不知道的时候。”
顾淮看了她一眼。
陆晚却没有继续。
她想问,他说的“找人”是不是也包括她;想问,如果他们真的走散了,他会不会还记得今天在楼梯间说过的话。
可这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像是在向他索要一个太远的承诺。
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
“行。”
“你怎么不问?”
“你不是说算了。”
“……”
她沉默了两秒。
“你真的很讨厌。”
“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那我再说一次。”
“可以。”
公交站到了。
车还没来。
陆晚站在站牌下面,跺了跺脚。
顾淮把自行车停在一边。
“冷?”
“有点。”
顾淮看了她一眼。
“手。”
“干嘛?”
“给你捂一下?”
陆晚愣了愣。
她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我会追上去”,心里那点刚刚被安抚下来的不安又轻轻浮了起来。
未来那么远,谁也不能保证什么。
可至少此刻,他还站在她面前。
“不要。”
她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哦。”
顾淮重新把手插进口袋。
过了几秒,陆晚又开口:
“其实……”
“嗯?”
她看着远处亮起的车灯,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没什么。”
公交车从远处驶过来。
陆晚往前走了一步。
车停下。
她回头。
“明天见。”
“明天见。”
陆晚走上车,又从门边回头看了一眼。
顾淮还站在那里。
等公交车开出去一段,她才靠到窗边。
刚才那些问题,她还是没有答案。
要去哪里,不知道。
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一直像现在这样,也不知道。
可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至少今天,他还在这里。
至少明天,他们还会见面。
至于更远的将来,或许可以等它真的到来,再一起想办法。
公交车拐过街口。
顾淮的身影很快被车窗外的灯光遮住。
陆晚把额头轻轻靠在车窗上。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
她慢慢闭上眼睛。
先回家。
其他的。
明天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