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晚从公交车上下来时,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车门在身后合上,刚才车厢里的暖气一下散了。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沿着人行道走向校门。
今天是期末考试第一天。
两天考完六科,后面还有试卷讲评和假期安排。这个学期已经到了最后几天,可书包背在肩上,仍旧和往常一样重。
校门已经开了。前面的学生边走边看资料,快到门口时,旁边的人伸手替他扶了一下肩上的书包。
“你再背一遍也不一定考。”
“万一考呢?”
“那你小心台阶。”
那人赶紧低头,差点踩空,手里的纸被捏出一道褶皱。
陆晚跟在后面,忍不住弯了下嘴角。
她也带了复习资料。不过在车上翻过几页以后,就收了起来。平时记得很清楚的东西,临到考试前再看,反倒容易怀疑是不是漏了哪一处。
不如先到学校。
教学楼里亮着灯,班里已经来了不少人。陆晚走到后排,把书包放进桌肚,拿出文具袋和考试证。
上面印着考场和座位号。她把教室所在的楼层确认了一遍,又拉开文具袋,检查两支黑色水笔、铅笔和橡皮。
前面的椅子动了动。
顾淮放下书,回头看了一眼:“你考场在哪?”
陆晚把考试证上的位置告诉他。
“我在楼上。”
“那你等会儿别跟着我走。”
“你也别跟着我。”
她低头把考试证夹进透明文件袋,顾淮却又往后看了一眼。
“笔试过没有?”
“昨晚试了。”
“给我张纸。”
陆晚从草稿本上撕下一小角递过去。他接过来,拿两支笔分别画了几道,直到墨迹都连得顺畅,才将笔帽扣好。
她看着他的动作。
“你没试?”
“昨晚装进去,忘了。”
“你还来问我。”
“正好想起来了。”
顾淮把那张纸折进文具袋,没再装得若无其事。陆晚笑了一下,拿出语文资料,翻到最后一页。
班主任进门时,教室里仍有低低的背书声。
她把当天的安排放到讲台上,先提醒了考场位置,又叮嘱大家按铃声提前入场,手机关机,放到指定的地方。
“别等正式开考了,才想起来自己在另一层楼。”
底下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考试证。
班主任等他们确认完,才继续说:“考完也先别急着找答案。后面还有科目,先把下一场准备好。”
陆晚将资料合上。
到了这个时候,能带进考场的,也只剩下已经记住的那些东西了。
上午考语文。
陆晚的位置在靠窗的一侧。教室里的桌椅重新排过,桌面之间空出距离,原本熟悉的黑板和讲台,看起来也有些不同。
她把文具摆好,将书包放到教室前面的指定位置,再回来坐下。
窗户关着,玻璃边缘透出一丝凉意。她将椅子往里面挪了一点,低头核对答题卡上的信息。
试卷发到手里时,还带着纸张摞在一起的折痕。
陆晚先看作文题。
题意并不生僻,她读了一遍,将其中几个关键词记住,便翻回前面。现代文阅读的篇幅很长,看到第二段时,教室外有一阵脚步声经过,她的注意力跟着偏了一下,很快又收回来。
笔尖落在纸上,周围也渐渐只剩下翻页声。
前面的题做得还算顺利。碰到两个相近的选项,她重新找回原文,把对应的句子看完才作答。作文留出的时间也够,只是写到中间,有一句话怎么接都不太自然。
她停了片刻,划掉其中几个字,换了一个说法。
临近结束时,陆晚重新检查了答题卡。作文最后一段没有再改,几处涂写的位置也确认清楚。
铃响以后,监考老师让所有人停笔。
她放下笔,手指才感觉到一点酸。
等答题卡和试卷收齐,教室里陆续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陆晚拿回书包,走到走廊上,有人已经在门口问作文写了什么,也有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说某道选择题肯定不该改。
她没有停。
刚才在考场里,那几个答案都想过了。现在隔着别人的一句话,很难再把整道题想清楚。
回到原班教室,陆晚先拿出水杯,喝了两口。
早晨装的热水还温着,沿着喉咙咽下去,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没怎么喝水。
顾淮稍晚一些回来,往座位上一坐,抬手揉了揉握笔的地方。
“作文写完了?”陆晚问。
“写完了,字也够。”
“你先看字数?”
“最后几分钟,它比较重要。”
她笑了一下,将水杯放回桌角。
顾淮往后靠了靠:“吃饭去?再坐一会儿,食堂队就长了。”
陆晚看了眼时间,点头,跟着他出去。
下午还有数学和化学。上午这一场结束,离考完还早。
食堂里比平时吵一些。
考试的时候,积下来的话好像都留到了这里。陆晚端着餐盘经过两张桌子,听见有人争论阅读题,又有人劝他们先别说了,饭都快凉了。
顾淮在一张空桌旁坐下,将书包放到里面。
陆晚坐到对面,先喝了一口汤。
“下午数学,你别吃完又背公式。”顾淮说。
她抬头:“你准备背?”
“本来有这个想法。”
“那你是在提醒自己。”
顾淮看了眼餐盘旁边露出来的资料,干脆把它们往书包里面推了推。
“吃完再说。”
陆晚也没把数学练习册拿出来。
她知道自己容易卡在哪里。复杂题的条件多,前面如果走错一步,后面就会花很久。再翻几页公式,并不能让这些问题当场消失。
午休时,她只看了一遍老师整理的提醒,把需要注意的条件和答题顺序过了一遍,便收了起来。
顾淮已经趴下了,手臂下压着一本书。教室里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窗帘拉上以后,光暗了一些。
陆晚也伏到桌上。
起初还在想下午会不会遇到熟悉的题,后来眼睛闭得久了,连那些题型也想不清了。直到有人在走廊里叫了一声,她才抬起头,发现午休已经快结束。
数学试卷发下来以后,陆晚先翻了一遍。
最后几道大题的条件不少。她看见其中一题的图形,心里略微一紧,又把试卷翻回去,从第一题开始。
前面的选择题没有拖太久。
到填空题时,她在一道题上算出了两个不同的结果。草稿纸上,第一次的过程写在上面,第二次绕到了旁边。她来回检查,终于发现其中一步漏了一个条件。
重算以后,两个结果对上了。
陆晚看了一眼钟。
已经多花了一点时间。
后面再遇到拿不准的,她没有继续在原地磨。能写的先写,暂时没有思路的做个标记,等最后再回来。
这个办法她听老师讲过,也在平时练习里试过。真到了考试时,要从一道算到一半的题里抽身,仍旧有些舍不得。
可再坐在那里等,钟也不会慢下来。
最后一道大题,她写完第一问,第二问推到中间便卡住了。草稿纸上列着几行式子,单独看都没什么问题,接到一起却得不出想要的结果。
陆晚放下笔,重新读了一遍题干。
还是没有找到。
监考老师提醒剩余时间时,她才将视线从那片草稿上移开,回头检查前面的填涂。
收卷以后,她看着试卷被拿走,心里有一点不甘。
那道题并非每个字都看不懂,前面也做出来了,可在规定的时间里,后面那几步就是接不上。
走出考场,有人问她最后一题算出多少。陆晚摇了摇头。
“我没做完。”
对方叹了口气:“我写了一页,也不知道对不对。”
两个人在楼梯口分开,她没有继续听别处的答案。
化学考试开始前,还有一段休息时间。陆晚回到教室,拿出水杯,顺便吃了早晨带的一小块面包。
顾淮坐在前面,正在整理文具。
“数学怎么样?”他问。
“最后一题没写完。”
“前面呢?”
“有一道填空重算了,耽误了一会儿。”
顾淮点点头,没有让她复述题目,只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先歇歇吧,等会儿还得算。”
陆晚把数学资料收回书包。
最后一场比上一场短,坐下来以后,疲倦却更明显。她做到一处方程式时,将题里的条件又看了一遍,才继续往下写。
窗外的光渐渐淡了,教室里的灯显得亮起来。
铃声响起,第一天的考试终于结束。
回到原班,陆晚收好明天还要用的东西,把考试证留在文件袋最外层。她背起书包时,肩膀有一点僵,走到楼梯上才慢慢活动开。
校园里的路灯已经亮了。
她看着脚下的台阶,想到明天还有三科,决定回去以后不再把今天的答案重新猜一遍。
至少先吃饭,睡一觉。
第二天,陆晚在公交车上打了个盹。
车身转弯时,她被轻轻晃醒,抬头看了一眼站名。还有几站才到学校,她便坐直些,将靠在膝上的书包扶好。
手机上有顾淮的消息。
“我到班里了,你路上堵不堵?”
“没堵,快到了。”
她发完,没再闭眼。
上午考物理和英语,下午是生物。走进教室时,前排有人正拿着安排表算最后一场什么时候结束,旁边的人说他再看一遍也不会提前交卷。
陆晚放下书包,检查好文具,跟着同学去考场。
比起昨天,她已经熟悉了入场、核对信息、等待发卷的过程。坐到位置上以后,那点紧张没有完全消失,却也不再让她反复去看考试证。
物理有一道题,她在列式之前停了一会儿,先把题里描述的过程在草稿纸上画出来。做完这一题,后面的时间便紧了一些。
英语是她相对有把握的一科。
可越觉得稳,她越不敢在细处随便带过。阅读里有一道推断题,她把原文和选项来回看了两次,确认选项没有多加一层意思,才落笔。
上午最后一场收卷时,走廊上已经有人开始聊寒假。
“我明天能不能睡到中午?”
“老师还让回来呢。”
“那就后天。”
“后天也有讲评。”
“那我哪天能睡?”
旁边的人笑起来。陆晚经过时也笑了一下,忽然觉得肩上的书包没早晨那么沉了。
中午,顾淮问她:“下午考完,你准备先干什么?”
“回家。”
“我也是。今天不想再坐着了。”
陆晚看了看他面前还没吃完的饭:“你这两天坐得也没少吃。”
顾淮低头夹起一块菜。
“考试又不管饱。”
她笑着收回目光,将自己餐盘里的最后几口饭吃完。
下午只剩生物。
试卷上的图和表格不少,陆晚一项项看清楚再作答。做到后半段时,她发现自己开始想着收东西,便停下来,将刚才那道题重新读了一遍。
还有一场,就更不能在这里分心。
临近结束,监考老师提醒检查答题卡。她从前往后核对题号,发现一处涂得浅,又补了几笔。
铃声终于响起。
这次放下笔以后,不用再算离下一场还有多久。
陆晚坐在位置上,等监考老师收齐试卷。教室里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也慢慢松开手,掌心留下几道握笔的浅印。
等老师宣布可以离开,椅子挪动的声音才一下响起来。
走到外面时,天还亮着。冬日的阳光落在走廊尽头,陆晚抬起头,突然很想去外面走几步。
不过还得先回班。
班主任已经在教室里等着了。
“考完了,先把自己的东西整理一下。明天照常到校,卷子还要讲评,放假安排也没交代完。”
底下有人刚坐下便又仰起头。
“老师,不能今天一起交代吗?”
“作业还没发,成绩也没出来,你想一起交代什么?”
那人不说话了,附近几个人却笑起来。
陆晚回到座位,将文具袋放下,伸手把桌肚里那一叠纸往外抽。
平时随手塞进去的东西,拿出来以后比想象中多。几张已经订正的卷子混在草稿纸里,还有两支写不出字的笔。
她一张张分开,把能用的放进文件袋,不要的归到另一边。
顾淮也在收东西。前面的椅子挪开一点,他弯腰往桌肚深处看了看,最后抽出一本压弯了书角的练习册。
陆晚看见,问:“你还剩这么多?”
“这是之前那本。”
“你找到了?”
“今天才发现它在最里面。”
他说完,又看了眼她桌上摊开的纸。
“你也不少。”
陆晚将草稿纸叠齐:“我正在收。”
两个人没再互相说,低头把各自的东西归好。等桌面重新空出一块,班主任才让大家记下后面的到校安排。
考试结束了。
离真正放假,还差最后这几件事。
接下来的两天,陆晚重新看见了自己交上去的试卷。
语文老师讲阅读题的得分点,英语老师将容易混淆的选项拆开解释。数学卷子发下来时,她先翻到最后一题,看了看自己停住的那一行。
扣分的位置和她预想的差不多。
前面那道反复算过的填空题做对了,另有一处步骤却写得不够完整。听老师讲到那里,她将红笔拿起来,补上遗漏的说明。
那道没做完的大题,讲解时并没有一下变得简单。她跟着记完,回头看自己的草稿,才明白有一步为什么始终接不下去。
卷子上多了一些红字。
考试时的那点不甘,到了这里,终于变成了几个能指出来的问题。
英语和语文比她原先估计的稳一些。总成绩发下来以后,陆晚从上往下看完,心里那点等着结果的紧张慢慢落了地。
没有特别意外的进步,也没有哪一科突然掉下去。
她将成绩单放到桌角,又翻了一遍数学卷子。
前面顾淮转过身,问:“发完了?”
“嗯。”
“怎么样?”
“跟想的差不多。”
她说完,顾淮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那张纸。
陆晚问:“你呢?”
“英语跟想的差不多,数学比想的好一点。”
“那你对英语估得还挺准。”
顾淮看了她一眼,将成绩单收进文件袋。
“这句话听着不像夸我。”
她笑了一下,没再追问分数。
老师给了核对成绩的时间。有同学发现登记的分数和卷面不一致,拿着试卷到讲台前去问。陆晚把自己的几科逐一对过,没有问题,便将成绩单也收了起来。
下午,课代表开始发寒假作业。
练习册一本接一本落到桌上,很快便摞起一小叠。陆晚试着装进书包,装到一半,拉链怎么也合不上。
顾淮回头,看见她正在调整书的位置。
“先别硬拉,重新放。”
她把最厚的那本拿出来,将文件袋贴着书包背面放好,又把几本书竖着塞进去。空间终于腾出来一点,最后那本练习册也能装下了。
顾淮没那么顺利,索性找了个袋子装剩下的资料。
班主任讲假期安排时,陆晚拿笔记了返校时间和要带的东西。记到最后,老师又提醒成绩单带回家,假期里保持作息,寒假作业别等到最后几天才赶。
这些话每到放假前都会听见。
可今天坐在这里,桌肚已经清空,书包也收好了,陆晚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色正在慢慢暗下去。
班主任将讲台上的纸收齐,最后问了一遍还有没有事情。等底下安静下来,她才点头。
“那就这样。路上注意安全,假期有事在群里联系。”
教室里停了一瞬,随后响起一片收东西的声音。
陆晚将记着安排的纸夹进文件袋,拉好书包的拉链。背起来时,分量比平时重得多,她扶住肩带,重新调整了一下。
顾淮拎着那袋资料站起来,侧过身让她出去。
陆晚经过课桌间的过道,走到门边。
身后有人喊着假期见,也有人已经约好等会儿去哪儿。她没有加入,只回头确认了一眼自己的位置。
桌面空了,椅子也推回去了。
这次真的没有东西要拿了。
她抱好文件袋,和顾淮一起走出教室。